缸中的金鱼不慌不忙的三色堇园子

缸中的金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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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慌不忙的三色堇园子 · 更新时间未知

但今晚德川昭信在他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他的那个眼神,像一把钥匙,把他锁了多年的记忆之门拧开了一条缝。

那条缝一旦开了,就再也关不上了。

他记得那座宫殿。

京都的宫殿——唐门、回廊、桧皮葺的屋顶,庭院里种着垂枝樱和红梅,春天的时候樱花和梅花一起开,粉的白的花瓣落在池面上,铺成一层厚厚的花毯。

池塘里养着很多金鱼,红的、红白的、黑的、花的,比他瓷缸里这几尾多得多。

他小时候经常趴在池边看金鱼,一看就是大半个时辰,侍女们怎么叫都不肯走。

池塘旁边有一座小桥,桥栏杆是朱漆的,桥面上铺着木板,走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过了桥就是母亲住的院子。

母亲住的院子叫“梅院”,因为院子里种了十几棵老梅树,冬天开花的时候整个院子都被梅花香浸透了。

那是一种清冽而绵长的香气,风一吹就往人的鼻子里钻,晚上睡觉的时候枕头上全是这个味道。

母亲很喜欢梅花,她穿的衣裳上绣的大多是梅花——白梅、红梅、垂枝梅,各种姿态,各种颜色。

她的头发很长,黑得像刚研出来的墨,每天早晨侍女们要用两把梳子才能把她的头发梳通。

她坐在铜镜前梳头的时候,阳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额间那颗朱砂痣像是被阳光点亮了一样,红得透明。

他记得母亲的手。那是一双很软很凉的手,指节修长,指甲圆润,手背上能看见极细的青色血管。

她经常用这双手摸他的脸,从他额间那颗朱砂痣开始,沿着眉骨摸到颧骨,再从颧骨摸到下颌。

她的手指在他脸上游走的时候,会露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件自己亲手做的瓷器,既骄傲又害怕,害怕它随时会碎。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种表情意味着什么,后来他才知道——她在检查。检查她儿子的脸是不是还像女孩一样好看,检查他的骨架有没有往男人的方向长,检查他额间那颗朱砂痣是不是还在。

他是龙凤胎中的一个。这件事是他五岁的时候知道的。

五岁之前他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妹妹。母亲从来没有提过,院子里的侍女们也从来不提。

他只知道母亲每晚临睡前都会走到院子最里面那间上了锁的小佛堂里,一个人在蒲团上跪很久。

他问过母亲那间屋子里供的是什么,母亲说供的是观音菩萨。

有一次他趁母亲不在偷偷翻墙进去,推开门看到里面没有观音像,只有一个很小的牌位,牌位上刻着一个名字——“瑶”。

牌位前面供着一个小小的婴儿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料子是红色的,上面绣着白色的梅花。

他跪在地上对着那个牌位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门重新锁好,翻墙出去了。

那天晚上母亲给他洗澡的时候,发现他的膝盖上沾了佛堂里的香灰。

她没有问,只是用湿毛巾把那些灰一点点擦干净。

擦完之后把他抱起来放在膝上,说了一句话。

“你本来有一个妹妹。”

她告诉他,那是龙凤胎。他和妹妹是同一个时辰出生的,他只比妹妹早了一炷香的工夫。

接生的产婆说,先出来的是男婴,哭声响亮,手脚有力;后出来的是女婴,不哭不闹,浑身发紫,接生婆倒提着脚拍了好几下也没拍出一声来。

母亲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拿起梳妆台上那把玳瑁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的妹妹叫瑶。她生下来就走了。我只看了一眼——她的脸很像我。额头这里,”母亲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眉心,“也有一颗朱砂痣,和你的一模一样。”

然后母亲放下梳子,和他平视。

她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力道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他的骨头里。

“你要记住你就是瑶。你是女孩。你没有哥哥,哥哥也没有活下来——瑶出生的时候,同时出生的兄长也夭折了。你从来就不是男孩,明白吗?”

他没有明白。

他才五岁,他只知道母亲的手在发抖,她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但她忍着没有哭。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变成妹妹,不明白为什么哥哥必须“死掉”,不明白母亲说这些话的时候为什么像在交代后事。

但他点了点头。

因为那是母亲第一次用那种眼神看他——恐惧,无法抑制的恐惧。

恐惧到让她不得不把自己的儿子从世界上抹掉,让他穿上女儿的衣裳,让他住在女儿的院子里,让他用女儿的名字活下去。

后来他才知道为什么。因为在他们这一族,只有女孩才配活着。

第67章 常世一族

他们这一族没有姓氏。

外界称他们为“常世”——只是一种称号,意思是住在神域边缘的人。

他们的血脉可以追溯到比天皇更古老的年代,那时候这一族是侍奉神明的巫女,她们能听见神明的声音,能在干旱时祈来雨水,能在疫病流行时用草药和咒语治好将死的人。

后来神明的时代过去了,武士的时代来了,但这一族的血没有断。

她们从巫女变成了被各大名争相迎娶的贵女,从贵女变成了被天皇独占的后宫,一代一代,每一代都会有额心带朱砂痣的女子降生。

那颗红痣是这一族的标记——越美的女人红痣越艳,身上的梅香越浓,生下的女儿也越美。

但与之相伴的,是她们这一族女子骨血里带着的某种疯狂。

有人说是近亲通婚的恶果,有人说是神明血脉的反噬,也有人说那根本不是疯狂,是她们被豢养了几百年之后唯一还能保留的、属于自己的东西——那种在深夜里忽然想把一切都砸碎的冲动,那种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时忽然想用剪刀划破脸颊的欲望,那种在被丈夫冷落时默默把毒药一勺一勺搅进味噌汤里的冷静。

每一代都会有疯掉的,有自杀的,有杀人的,有抱着刚出生的婴儿跳井的。

但大名们不在乎。天皇也不在乎。

只要那张脸还在,只要额间那颗红痣还在,疯一点又怎样。

关在后院里养着就行,反正她们唯一的用处就是联姻和生女儿。

不,不是唯一的用处。她们还可以生儿子,不过儿子是废品。

在这一族的家规里,男婴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没有任何价值。

他们额间不会有朱砂痣,他们长大后不会继承母亲的美貌和异香,他们只是普通的男孩——而普通男孩在常世一族里就是废物。

废物会被处理掉。

有的被送走,送给远方的寺庙做僧侣,从此不见天日。有的被留在院子里当仆役,永远不能叫自己的母亲一声“母亲”。

还有的,在出生当天就被溺死在水盆里——那个接生婆的手很稳,从水里捞出来的时候,婴儿已经不哭了。

没有人会追究,因为这是常世一族的“家规”,连天皇都默许。

几百年了,一代一代,全是这样。

没有人觉得不对,没有人觉得残忍,就像没有人会觉得扔掉一件做坏了的瓷器有什么不对。

七岁那年他第一次来了“癸水”——母亲用针刺破自己的手指把血涂在他的裤子上,然后在侍女们面前说“瑶小姐成人了”。

那天晚上母亲把他带进佛堂,锁上门,让他跪在妹妹的牌位前,然后跪在他旁边,用一种他从没听过的语气,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她说,龙凤胎在这一族的历史上只出现过三次。每一次,女婴都活了下来,男婴都没有活过当天。

前两次的男婴都是被产婆当场处理的——脐带还在身上,就被按进水盆里了。

但母亲在怀他们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怀的是龙凤胎,因为她的母亲也怀过龙凤胎。

她知道自己会生下一个没有价值的男孩和一个价值连城的女孩,她知道产婆会在接生时当场处理掉男婴。

所以她提前收买了产婆。

她答应产婆,如果她保下男婴,就把自己在京都郊外的一处田产过户给她,那是母亲唯一的私产。

产婆答应了。

那一天,产婆把男婴抱起来拍了两下,孩子哭声响亮,手脚乱蹬。

产婆对等在门外的侍女们说孩子很好,然后把他抱进里间擦洗。

所有人都以为那个男婴会像之前的所有男婴一样被处理掉。但产婆没有。

她把男婴擦干净包好,放在床底下的一只木箱里,上面盖了一层又一层的布。

然后她回身去接妹妹。妹妹出来的时候没有哭。

产婆把她倒拎着拍脚心,拍了十几下,那张和母亲一模一样的小脸始终安安静静的,小嘴唇从粉红变成了青紫。

母亲从产床上抬起头,看着产婆把那个安静的女婴翻过来覆过去地拍打、揉搓、用热水敷、用艾草熏。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之后,产婆转过脸来,嘴唇在发抖。

她跪在母亲面前,说了一句话。

母亲说,她当时没有哭。

她只是把那个已经凉了的女婴抱在怀里抱了很久,久到产婆以为她昏过去了。

然后她抬起头,对产婆说——把哥哥抱出来,给他换上妹妹的衣服。

从那天起,那个男婴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女婴——额间有朱砂痣,身上带着梅香,是常世一族这一代唯一的“女儿”。

母亲给那个女婴取名叫“瑶”,用的是妹妹的名字。

而那个死在产床上的妹妹,连名字都没有在族谱上留下——她生下来就“不存在”,就像她的哥哥一样。

母亲让人在后院挖了一个小小的坑,把妹妹埋在梅树底下。

那是冬天,梅花开得正盛,花瓣落在新翻的泥土上,白茫茫的,像是下了一场小雪。

“你要活下去。”母亲在佛堂里对他说,声音和每一个深夜在他耳边低语时一模一样,“你长得越来越像女孩了,五官、皮肤、骨架——全都不像男孩。这是这一族的血脉在帮你。你继续做瑶,继续学琴学茶学规矩,等再过几年你就会嫁给皇太子。那时候你就是未来的皇后,没有人会怀疑你,没有人敢查你。你会活下来。”

他没有问“如果被发现呢”。

他知道答案。欺骗天皇是株连九族的死罪,母亲会被处死,产婆会被处死,连院子里那些毫不知情的侍女都会被处死。

但他看到母亲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没有恐惧,没有愧疚,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