缸中的金鱼不慌不忙的三色堇园子

缸中的金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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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慌不忙的三色堇园子 · 更新时间未知

第10章 他不急

德川昭信坐在那片狼藉的正中间。

他周围三尺之内反而干干净净的——没人敢往他坐的方向砸。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背靠着柱子,两条腿伸直了交叠在一起,脚踝上的金铃在安静中偶尔响一声。

他的烟管已经换了第三锅烟丝,铜烟嘴被咬出了浅浅的牙印。

烟雾从他嘴里慢慢吐出来,在满屋扬起的灰尘里蜿蜒上升,像一条懒洋洋的蛇。

他的表情很难形容。

不像是生气,也不像是得意。他看起来甚至有点无聊。像是一个人看了一出不怎么精彩的戏,但反正也没别的事可做,就继续看下去了。

随从里有个叫源七的,是跟他最久的,胆子最大。

源七砸完了能砸的东西,走到德川昭信身边蹲下来,低声说:“公子,差不多了。再砸下去就得拆房子了。”

德川昭信歪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源七摸不准他的意思,又补了一句:“要不我去二楼把那个金鱼姬拖下来?管他头痛还是脚痛,拖下来给您看看就是了。”

“拖下来?”德川昭信把烟管从嘴里拿下来,看着源七,嘴角的弧度还在,但那笑意有点凉,“我在这等了半个时辰,就是为了把人拖下来?那我还不如直接叫人把他绑回去算了。”

源七不说话了。他服侍德川昭信七年,知道他在笑的时候反而要小心。

倒是蹲在角落里那个一直在翻东西的随从——他叫市造,年纪最小,最没分寸——忽然站起来了。

他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兴冲冲地跑过来。

“公子,您看这个!”

他手里拿的是一条腰纽。那是游女穿着的系腰绳,用丝线编成的,两头缀着珊瑚珠子。

市造刚才在抽屉里翻到的,大概是老板娘收着的,做工很精致,珊瑚珠子的颜色也正。

他觉得这条腰纽好看,想拿给自家公子看看,说不定公子觉得有趣,赏给他也不一定。

他把腰纽递到德川昭信眼前,笑得牙齿都露出来了:“这珠子不错,您看这红——”

德川昭信没接。他低头看了看市造手里那条腰纽,又抬头看了看市造的脸。

然后他伸出烟管,把那条腰纽从市造手心里轻轻一拨。腰纽掉在地上,落在酒渍里,珊瑚珠子沾上了深褐色的液体。

“脏了。”

德川昭信说。然后他把烟管在市造的衣襟上擦了擦,擦掉了烟嘴上的口水,重新叼回嘴里。

市造低头看着地上那条弄脏的腰纽,脸慢慢红了,吓的。

他赶紧弯腰把腰纽捡起来,后退了几步,重新蹲回角落里,再不敢出声。

源七在心里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一旁,开始检查刚才砍东西的时候自己留下的刀痕。

门框漆面被刮掉了一大片,白色木茬子翻出来,像翻开的皮肉。

德川昭信不看他们。他仰起头,目光越过满地的狼藉,越过老板娘跪伏的脊背,越过被撕破的纸门,落在二楼的楼梯口。

楼梯口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看了一会儿,把烟管搁在旁边的柱础上,闭上眼睛,像在小憩。

他是真的不急了。

第11章 怪罪?

德川昭信站在楼梯半腰,一只手还搭在扶手上。

他身后那几个随从原本已经摆开了架势——站在最前面的两个把手按在了刀柄上,后面四个也散开了位置,把大厅里的退路都封住了。

番头缩在柜台后面,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手里的抹布攥成了一团。

老板娘站在楼梯口,脸上的笑容已经碎得拼不起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

整座松月楼安静得像被按进了水里。

然后楼上传来了纸门滑动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木框在槽轨上滑过,沙的一声。但在这一片死寂里,比打雷还清楚。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按住刀柄的手没有拔出来,封住退路的脚步没有再往前逼,连柜台后面番头手里的抹布都停止了颤抖。

德川昭信抬起头,看见二楼走廊尽头那扇纸门慢慢打开了。

先出来的是侍女阿梅。她倒退着从门里出来,跪在走廊边上,额头抵着木板,连大气都不敢出。

然后是一只手的影子投在纸门上——手指纤长,指尖微微翘起,拨开帘子的动作像拨开一片水。

走廊里的灯影晃了几下,那道人影从纸门后面转出来,站在了楼梯口。

德川昭信的手从扶手上滑了下来。

金鱼姬站在那里,戴着一顶垂纱帷帽。

帷帽是竹骨绷的,外面覆着一层极薄的白纱,纱边绣着细密的银色水波纹,从帽檐一直垂到胸前,把他整张脸都遮住了。

他今天穿的是一身素白。白得干干净净,上面没有任何绣花,没有任何纹样,就是一片纯粹的白,从领口到衣摆一气呵成。

外面罩着一件银灰色的打褂,料子也是素面的,但料子本身会发光——金银丝线织出来的亮是俗的,这是蚕丝本身的光泽,随着他呼吸的起伏,那层光泽就在布面上流动,像月华铺在雪地上。

腰带是浅青色的,腰带上系着一条朱红的细绦,绦子末端坠着一个小小的金鱼吊饰。

金鱼是纯金打的,鱼鳞用极细的刻刀一片一片雕出来,鱼眼嵌着米粒大的珊瑚珠。

他每走一步,那只小金鱼就在腰侧轻轻晃动,像活的一样在他衣摆间游来游去。

空气里那股梅花香比之前浓了一些,倒不是扑面而来的浓烈,是清冽中带着一丝甜,幽幽地、不紧不慢地飘过来,让你想深吸一口气又怕惊扰了它。

德川昭信身边一个年纪最小的随从——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稚气——原本咬着牙一脸凶相,这会儿嘴巴不自觉地松开了,按在刀柄上的手也垂了下来,愣愣地看着楼梯口那个白色的身影。

金鱼姬没有摘帷帽。他站在楼梯顶端,微微欠身,帷帽上的白纱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纱边上的水波纹在灯下一明一暗。

楼下的大厅一片狼藉。

两张矮桌被掀翻了,酒壶碎了一只,滩酒的香气混在血腥味里——刚才有个茶客走得慢了,被昭信手下的刀柄扫到了额角,破了一道口子,血流了满脸,这时候被人扶到了角落里用袖子捂着伤口。

地上散落着茶杯的碎片和踩烂的金平糖,还有那张被昭信一脚踢翻的坐垫,孤零零地歪在墙角。

德川昭信看着他,一动不动。

“德川公子。”

那个声音从帷帽后面传出来,很轻,却在这安静的大厅里清清楚楚地送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跟在昭信身边最久的那个随从叫岩井,三十出头,跟着德川家打了十几年的架,从江户城下打到京都伏见,见过血也见过死人,胆子比一般人硬得多。

但这声音入耳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说不清为什么。那声音不大,也不娇媚,清清爽爽的,像冬天早晨的第一声钟。

但它落在耳朵里,却让人无端端地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想起小时候夏天傍晚,母亲在廊下摇着蒲扇哼歌,蝉鸣一声长一声短,晚风把蚊帐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那种感觉很遥远,远到他已经三十年没有想起来过了。

岩井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已经从刀柄上松开了。

他转头去看其他人,发现刚才还杀气腾腾的同僚们一个个都像被抽了骨头似的,站姿没变,但气全泄了。

年纪最小的那个随从嘴巴还微微张着,眼眶泛红,不知道在想什么。

“方才听老板娘说,您在楼下等我,”金鱼姬的声音继续从帷帽后面传出来,语气淡淡的,但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我下来迟了,让您久等。这是我的不是。”

他没有替自己辩解,没有说“身子不适”,也没有搬出任何理由来推脱。他就这么认了错。

这份干脆反倒让德川昭信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他原本攒了一肚子的火——你让我等了大半个时辰,你的人还推三阻四地说什么身子不爽利,当我德川昭信是好糊弄的?

他连说辞都准备好了,就等人下来劈头盖脸地甩出去。

但人真的站在面前了,那些话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金鱼姬从楼梯上走下来。他的木屐踩在木板上,一步一声,节奏不快不慢,像是有谁在远处打着拍子。

帷帽的白纱随着他的步伐轻轻飘动,露出一点下颌的轮廓——那线条很干净,从耳根到下巴的弧度像是用笔一笔勾出来的,没有一处多余。

走到最后一级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伸手扶了一下楼梯扶手。

那只手白得和素白的衣袖几乎分不出界限,手指微微屈起的时候关节泛着浅浅的粉,像初春的桃花苞。

德川昭信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又硬生生停住了。

金鱼姬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双手交叠在身前,帷帽微微低垂。

“今日之事,是我怠慢了。公子若要怪罪,”他顿了一下,“就怪罪我吧。楼下这些人,不过是奉命行事。”

角落里那个额头流血的茶客,听见这话,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柜台后面的番头把抹布塞进嘴里,怕自己哭出来。

德川昭信看着他面前这个戴着帷帽的人,心里那团火不知道为什么就开始散了。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那棉花还是冰凉凉、香喷喷的。

“你说怪你?”昭信把两只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那我倒要问问,你打算怎么赔?”

帷帽后面沉默了一瞬,然后金鱼姬微微偏了偏头。

“公子想让我怎么赔?”

这句话问得不高不低,没有谄媚讨好的调子,也没有故作清高的冷淡。就好像在问——您觉得这茶怎么样?要不要再续一杯?

德川昭信噎了一下。他本来想好了,不管对方说什么都要找回场子。

赔礼道歉?不够。自罚三杯?太便宜了。

他德川家的小公子在江户城里横着走,什么时候被人晾过大半个时辰?这笔账不找个说头,传出去他脸往哪儿搁?

但金鱼姬这么一问,反倒把难题踢回他这边了。

人家没有推诿,没有狡辩,就这么站在面前,隔着帷帽安安静静地等他开口,像是在等客人点菜——您要什么,您说。

昭信旁边的岩井心里暗暗叫苦。他太了解自家这位小主子了。

德川昭信最擅长的是硬碰硬,你横他更横,你横不过他他就把你踩到泥里去。

但眼前这位不按常理出牌,软得光明正大,软得坦坦荡荡,这一下子就把昭信的节奏全打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