缸中的金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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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慌不忙的三色堇园子 · 更新时间未知
第12章 怒气消散
金鱼姬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便微微侧身,朝角落里那个受伤的茶客看了一眼。
帷帽遮着脸看不清表情,但他的身体转过去的时候明显地顿了一下。
“阿梅,”他叫了一声,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但声音里多了一点什么——像是压着的东西,“去我妆台下面的抽屉里,把那个白瓷瓶拿来。”
阿梅应了一声,拎着衣摆快步跑上楼。片刻工夫就捧着一个白瓷药瓶回来了。
金鱼姬接过药瓶,没有递给茶客,而是亲自走了过去。
那个茶客是个四十来岁的町人,做木材生意的,今晚纯粹是倒霉撞上了这场无妄之灾。
他的额角被刀柄豁了一道两寸来长的口子,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把半边领子都染红了,平时在铺子里吆五喝六的一条汉子,这会儿疼得龇牙咧嘴但硬撑着没敢出声。
看见金鱼姬朝他走过来,他整个人都僵了,背贴着墙,嘴巴张了张,想说句“没关系”却发现舌头不听使唤。
金鱼姬在他面前蹲下来。
帷帽的白纱垂在两人之间,那层纱太薄了,近在咫尺的距离,茶客甚至能隐隐约约看见纱后面脸的轮廓——白得透光,眉间一点红影像隔雾看花。
他屏住了呼吸,他突然一点都不疼了,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一身血污的人不配离这么近。
金鱼姬从袖子里抽出一块雪白的手帕,手帕叠得方方正正,边角上绣着一尾小小的红金鱼。
他把药瓶打开,往手帕上倒了些药粉,然后把手帕递过去。
“按住伤口。不深,不会留疤。”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谁。
那茶客哆哆嗦嗦地接过手帕,按在额头上,药粉碰到伤口的时候他嘶了一声,但随即一股凉意蔓延开来,疼痛减了大半。
金鱼姬站起来,重新转回昭信面前,帷帽上的白纱晃了几下又归于静止。
“让公子的贵客受了惊吓,也是我的不是。”
德川昭信的眼角跳了一下。
他注意到金鱼姬说的是“公子的贵客”,这五个字听得他心里很受用,好像今天这场闹剧不是他来砸场子,而是他来捧场,只是中间出了点不愉快的小插曲。
而且从头到尾,这人没说过一句“您别生气”或者“您大人有大量”之类的场面话,但他每做一件事都在消解这场冲突——从认错,到给药,再到把受伤的茶客称作“贵客”。
几句话的工夫,就把“砸店”这件事的定性从“德川家的纨绔闹事”悄悄变成了“贵客来访遇到了一点误会”。
岩井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警铃大作。这人太会了。
他见过花街里最老练的游女,能把男人哄得团团转,但那些人都是捧着你说好话,把你捧上天让你不好意思发作。
眼前这位完全是另一套路数——他不捧你,也不撒娇,他就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稳稳当当的,三两句话就把整个局面的主动权从昭信手里拽过来了,偏偏昭信自己还没察觉。
果然,昭信的表情已经开始松动了。
他把抱在胸前的手放下来,摸了摸自己的后颈,这个动作岩井很熟悉——小主子开始不好意思了。
但紧接着他又把手放下来,大概觉得就这么算了太没面子,便重新端起下巴,说:“既然你来了,那就陪我喝一杯。我可是在这儿坐了半个时辰,喝了三壶烂酒。”
番头在柜台后面欲哭无泪——那可是滩酒,从大阪运来的上等货,一壶抵普通酒三壶的价钱。
金鱼姬看了一眼满地狼藉的大厅,又看了一眼昭信身后那六个杵得像桩子似的随从,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把目光转回昭信身上,帷帽后面的声音平平静静的:“公子若不嫌弃,请随我上楼。楼下这样,喝酒也不痛快。”
昭信愣了一下,然后嘴角的痣跟着往上翘了翘。
他回头对岩井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们在下面等着。
岩井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被昭信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金鱼姬已经转身往楼梯走了。
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灯下显得有些不真实,那身素白的衣裳太干净了,走在满地碎片和酒渍的大厅里,像一片雪落在泥地上,偏偏那片雪还不沾泥。
上楼梯的时候他微微提起衣摆,露出一小截脚踝,白得发光。
昭信跟在后面,上了两三级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就这么跟来了。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你是来找茬的,不是来做客的。但脚还是继续往上迈。
第13章 幽幽梅花香
二楼的房间比昭信想象的要小。
他在德川家长大,住的是七间套的宅子,正殿的玄关比这整间屋子都大。
但地方虽小,收拾得却干净。
榻榻米上铺着新换的蔺草,灯光下泛着一层浅金色的光泽。墙角立着一只素陶花瓶,里面插着两枝白梅,梅花已经开了七八分,那股幽幽的冷香就是从这儿来的。
靠窗的矮桌上放着那只白瓷缸,几尾金鱼在水中缓缓游动,不时碰一下水面发出细微的啵啵声。
窗台下面搁着一个香炉,铜的,款式很老,熏的是白檀,烟气极淡。
金鱼姬进门后没有摘帷帽,径直走到矮桌前,在靠窗那一侧跪坐下来。
他的动作很轻,跪坐的时候衣摆铺开在榻榻米上,素白的料子衬着浅金色的蔺草,像雪落在麦田上。
他伸出左手,掌心朝上,朝对面的坐垫轻轻一拂。
“公子请坐。”
昭信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大步走过去,在金鱼姬对面盘腿坐下了。
他不是不会正坐——从小被祖母按着跪了大半个时辰膝盖都跪紫了也不让起来——但他今天不想正坐。
正坐了就得规规矩矩的,气势上先矮了半截。他今天来是找场子的,不是来朝拜的。
不过盘腿坐着也并没有让他感觉更自在。
因为坐下去之后他才发现,这张矮桌很窄,两个人隔着一张桌面,距离不过三尺。
在这个距离上,帷帽的白纱几乎失去了遮挡的意义——他能看清纱后面那张脸的轮廓,甚至能看见额间那颗朱砂痣透过纱层泛出的暗红色。
那股梅香和白檀混在一起,不浓不淡,刚好把人包裹在一种说不清的安宁里。
昭信清了一下嗓子,说:“你这屋里倒是清静。”
“公子喜欢清静?”
“看心情,”昭信靠在一只手肘上,故意把语气放得随意些,“有时候喜欢热闹,越闹越好。有时候嘛——”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金鱼姬没有接话。
他抬手拿起桌上的一只白瓷酒壶,壶身素面无纹,只有底部描了一圈青花。
壶里是已经温好的酒,他倒了两杯,一杯推到昭信面前,一杯留在自己那边。
倒酒的动作很慢,壶嘴倾斜的时候酒水拉成一道细而透亮的弧线,落在杯中没有溅起一滴。
“粗酒薄待,委屈公子了。”
昭信低头看了看那杯酒。酒杯也是白瓷的,和金鱼姬身上的衣裳一个颜色,杯壁薄得几乎能透光。酒色清亮,微微泛着一点琥珀的暖意。
他端起酒杯转了转,闻了闻。
“这是什么酒?”
“梅子酒。我自己泡的。今年的青梅,加了冰糖和黄酒,在陶瓮里封了三个月。”
昭信挑了挑眉。他不喜欢甜酒。
花街里的游女总给他倒那种甜腻腻的果酒,说是女人爱喝的,他可受不了。
但这杯酒闻起来却不是那种齁甜的味道,而是一种清清爽爽的酸甜,混着一点点酒精的辛辣,还挺好闻。
他把酒杯放下,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帷帽。
“酒待会儿再喝。刚才的事,我还没说完。”
“公子请讲。”
“你让我在楼下等了大半个时辰,”昭信把手肘撑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就这么一杯酒,三两句好话,就想打发我?你觉得我德川昭信这么好打发?”
他的语气不算凶,但咬字很清楚,每一句的尾音都收得干脆。
这才是他本来要说的话,刚才在楼下被那阵仗打断了,现在补上。
他盯着对面的帷帽,等着看这人怎么反应。
帷帽后面的身影没有慌张,连肩膀的线条都没有绷紧。
金鱼姬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拿起自己面前那杯酒,隔着帷帽放在唇边碰了一下,没有真正喝进去。
他把酒杯放下,双手交叠在膝上。
“公子误会了,”他的声音从纱后传来,比刚才多了几分认真,“我没有打发公子的意思。今天的事是我不对,公子要怎么罚,我都认。”
“都认?”
“都认。”
昭信眯起眼睛。他把桌上自己那杯酒往前推了推,推到金鱼姬面前。
“那好。这杯酒,你替我喝了。喝完这事就翻篇。”
金鱼姬低头看了看那杯酒。昭信也看着他,等着。
屋子里的空气忽然变得有些紧,连墙角花瓶里的梅枝都仿佛静止了。
楼下隐隐约约传来岩井和其他随从的脚步声,大概是等得不耐烦了在来回踱步。
金鱼姬伸出手,指尖碰到杯沿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没有端起酒杯,而是把自己的手从杯子上移开,轻轻按在了昭信放在桌面上的手腕上。
手指微凉,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玉石,触在昭信的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微的战栗。
帷帽微微侧了侧,纱后面的脸似乎近了一些,近到昭信能感觉到那股梅香忽然变得真切而贴近——绝对不是从花瓶里飘来的,是从这个人身上透出来的。
“公子别为难我了,好不好?”软软的声调,却一点也不谄媚。
没有旁人,没有狼藉的大厅,没有杵在一旁的随从。只有这间安静的屋子,桌上的两杯酒,和彼此之间三尺的距离。
这句话落进空气里,像一滴墨落进清水,慢慢扩散开来,染满了整个房间。
昭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维持自己刚才的气势。但他发现自己想不起来刚才在说什么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人的声音怎么能这样?它不娇媚,不甜腻,带着一点清清冷冷的质地,但就是让你听了以后什么都不想计较了。
像个孩子在雪地里摔了一跤,正要哭的时候,有人蹲下来给你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说,不疼了,咱们回家。
你想起来的不是疼,是那个人的手。
昭信低头看着搭在自己腕上的那几根手指。
白皙,细长,指节分明却不突兀,指甲盖修剪得圆圆的,没有涂任何颜色,就是天然的那种透着粉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