缸中的金鱼不慌不忙的三色堇园子

缸中的金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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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慌不忙的三色堇园子 · 更新时间未知

但这个简单的银圈戴在那根手指上,忽然就不简单了——衬着底下隐隐透出的青色血管,像是什么稀世的宝物。

在花街这种地方,他见过各种各样的手——有的涂了鲜红的蔻丹,有的戴满了翡翠和珊瑚,有的会弹三味线把老茧磨在指尖。

他从未见过这样一双手,干净得不像在这条街上讨生活的人。

那股梅花的香气越来越清晰。

他可以肯定不是从墙角花瓶里飘过来的,是从搭在他腕上的那只手,从帷帽后面那片阴影里,从雪白的衣领和袖口之间,一点一点渗出来的。

这人天生就带着这个味道,体温一烘就散出来,冷的时候还不觉得,靠近了才发现。

第14章 姜汤

昭信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在发烫。

他从小在女人堆里长大。德川家的宅子里,祖母、母亲、乳母、侍女,加上逢年过节上门请安的旗本夫人和各家大小姐,什么样的女人他没见过。

他十四岁那年就跟着堂兄逛过吉原,第一次喝酒就把一个花魁灌倒了,被祖母罚跪了一整夜也没当回事。

打那以后,他在这条街上进进出出七八年,从来都是他把别人逗得脸红心跳,自己端着酒杯在旁边看得发笑。

他不信什么“一见钟情”的鬼话,更不信有人能光凭长相和几句话就把他德川昭信拿住。

但此刻他的耳朵在发烫。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那股热量从耳根往脸颊蔓延,像有人在他脸侧点了一支小蜡烛。

他不敢动。因为一动,金鱼姬就会发现他脸红了。

他德川昭信,德川家的小公子,在江户城横着走的人物,因为一只搭在腕上的手和一句“别为难我了”,脸红了。

这要是传出去,他以后在这条街上还怎么混。

他猛地把自己的手从那只手底下抽出来,动作太快了,手腕碰到酒杯,杯子在桌面上晃了几下差点翻了。

他一把扶住杯子,借着这个动作低下头去,让散下来的碎发遮住半边脸。

“算了算了,你身体不舒服喝酒也不好。”他端起那杯酒,仰头一口灌下去。

梅子酒清甜中带着微酸,滑过喉咙的时候凉丝丝的,和他喝过的所有酒都不一样。

他把空杯子搁在桌上,咚的一声,力道大了些,杯子在桌上弹了一下才落稳。

“这酒还行。”他说。

金鱼姬把手收回去,重新交叠在膝上。

帷帽后面的脸微微偏了一下,似乎是往昭信的方向看了看。

昭信不敢确定,但他总觉得纱后面的目光落在自己发烫的耳朵上。

他把脸往旁边转了转,装作打量墙上那幅挂轴。挂轴上画的是雪中白梅,笔意疏淡,落款处盖了一方小小的朱砂印,看不清是什么字。

正在这时候,金鱼姬忽然轻轻咳了一声。

用袖子掩着嘴,闷闷的、克制的,像是一口气没顺过来又被硬生生压回去了。

他的肩膀随着咳嗽缩了一下,帷帽上的白纱跟着颤了颤。

昭信几乎是本能地转过头来,看到金鱼姬的肩膀又缩了第二下,这次比刚才更轻,但没能完全压住,从指缝间溢出一声极细微的喘息。

昭信一下子坐直了:“怎么了?受凉了?”

金鱼姬摇了摇头,放下袖子,声音听不出什么异样:“不碍事。老毛病了,歇一歇就好。”

“什么老毛病?看过大夫没有?”昭信往四周看了一圈,“你屋里窗子是不是开太大了?这大晚上的,穿堂风凉得很。”

他看到窗台上搁着那只铜香炉,烟气往东边飘,果然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

他站起来走过去,把窗户往里推了两寸,又觉得不够严实,把窗闩也扣上了。

转身回来的时候看见桌上那杯在金鱼姬手边的酒,他皱了一下眉,越看越觉得烦躁。

“都生病了就别喝酒了,我让人给你换壶热水来。”

他还没等金鱼姬回答,已经走到门口拉开门,朝楼下喊了一嗓子:“来人!”

岩井在楼下听到这声喊,三步并两步地冲上楼梯,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他脑补了一百种小主子可能遇到的情况——被偷袭了?被打晕了?被仙人跳了?

结果冲到门口一看,德川昭信站在门框里,脸红得像个灯笼,头发上挂着的金铃铛歪到了一边,语气又急又凶:“你去找老板娘,让她煮壶热姜汤端上来。要快。再拿条毯子。”

岩井张着嘴愣在原地。

“愣着干什么?快去!”

岩井转身就跑。他在楼梯上差点踩滑了一脚,一边跑一边在心里骂:大爷的,我来的时候带的是刀,现在让我去找热姜汤。

昭信回到屋里,发现金鱼姬正透过帷帽看着自己。

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种注视的感觉很明显——他一定在笑。

昭信突然有点恼,但又说不出恼什么。

他在金鱼姬对面重新坐下来,这一次是正坐。膝盖并拢,后背挺直,规规矩矩的。

他可不是刻意要这样,是情绪一来忘了摆姿势,自然而然就坐端正了。

他清了清嗓子:“你既然身子不舒服,不下来也是情理之中。”

金鱼姬似乎笑了笑,帷帽晃了一下。

“公子在楼下等了那么久,我不下来,像什么话。”

“那你也不能撑着啊,”昭信说完觉得自己语气太急了,缓了缓,“我的意思是,你下来一趟说句对不住就够了,我德川昭信又不是不讲理的人。”

岩井端着一个托盘出现在门口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自家小主子正襟危坐,脸红得从耳朵尖蔓延到了脖子根,嘴巴里说着“我不是不讲理的人”,语气比平时跟他说话的时候温柔了不知道多少倍。

岩井端着托盘的手微微颤抖。

他想起今天出门之前,德川家的老夫人特意把他叫到一边,嘱咐他看好小少爷别在外面惹事。

现在他倒希望小少爷是像往常那样砸店打人,起码他应付得了。眼前这副模样,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跟老夫人交代。

昭信接过姜汤放在桌上,往金鱼姬那边推了推。

“趁热喝了。”说完又补了一句,“看着我干什么,喝啊。”

金鱼姬慢慢伸出手,端起那碗姜汤。姜汤很烫,碗壁上很快凝了一层水雾,他的手指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

他把碗凑到帷帽下面,小口喝了几口。喝完之后他把碗放下,手指沿着碗边转了一圈。

“多谢公子。”

昭信站起来,退后两步,清了清嗓子说:“你好好歇着。我走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没回头。

“改天——改天我让人送点药来。我在江户认识一个开药房的,他配的驱寒散很有名。”

说完不等回答,大步走出了房间。

楼下的随从们正在大眼瞪小眼。

老板娘端着酒壶站在角落里不知所措,番头重新擦起了那只已经快被擦薄了的杯子。

德川昭信从楼梯上下来,头也不回地朝大门走去,边走边对岩井说了一句:“回去。”

岩井小跑着跟上去:“少爷,账结不结?”

“结啊,三倍给,我又不是缺钱的人。”昭信头也不回,“对了,明天让人多送点东西过来,就当是——就当是酒钱。”

松月楼的大门在德川昭信身后合上的那一刻,老板娘靠着柱子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她的腿有点软,但到底在这条街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她定了定神,招手叫番头过来,吩咐他把大厅里的碎杯子扫干净,把那两张被掀翻的矮桌扶正,再把地上的酒渍擦两遍。

番头应着去了,走路的时候小腿还在打颤。

老板娘抬起头,看了一眼二楼的方向。

走廊尽头那扇纸门已经合上了,透出的灯光昏昏暗暗的。

她想了想,没上去。今晚上去也没用,明天再说吧。

第15章 赔礼

第二天上午,吉原还在沉睡——游女们要睡到巳时才会陆续起床梳洗,各家扬屋的大门也都紧闭着,只有几个早起的伙计在门口洒水扫街。

昨夜的酒气和脂粉味被清晨的风吹散了,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

就在这片安静里,一辆牛车吱吱呀呀地拐进了松月楼门前的巷子。

牛车上装了整整三个木箱,每个箱子都贴了德川家的封条。

赶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仆,穿着一身利落的短衣,到了松月楼门口跳下车,恭恭敬敬地递上了拜帖。

番头刚把门板卸下来,揉了揉眼睛,看清封条上的三叶葵纹之后,手里的门板差点砸了自己的脚。

老板娘披了件外衣就跑出来了。

老仆对她鞠了一躬,说这些都是小公子吩咐送来的,烦请转交金鱼姬。

老板娘让人把箱子抬进大厅,打开第一个,整整齐齐码着的金小判在晨光里晃得人睁不开眼。比昨天晚上昭信甩在桌上的多了不止十倍。

第二个箱子装的是绸缎——京都西阵的御召缩缅、唐绫、还有一匹从长崎进来的更纱,每匹都用上好的白纸包着,中间夹了一层防潮的油纸。

第三个箱子最沉,里面分了三层:最下层是几件有田烧的茶器,锦上描金,精致得让人不敢伸手碰;中间一层是干货,礼盒装的海胆酱和干鲍,从函馆运来的,保存得比江户城里最好的料亭里用的还漂亮;最上层搁着一个紫檀木的匣子,巴掌宽、一尺来长,匣面上雕着梅花与金鱼的图案。梅枝用浅浮雕凸出来,金鱼是镂空的,透过镂空的缝隙能看到里面垫着深蓝色的天鹅绒。

老板娘把匣子捧在手里掂了掂,轻飘飘的,但她知道这份礼肯定比前面两箱加起来都贵。

她没有打开看,直接让阿梅把三箱东西全搬到二楼去。

阿梅搬东西上楼的时候兴奋得脚底生风。

她把绸缎一匹一匹展开给金鱼姬看,嘴里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这可是西阵的御召,咱们这条街上有几家用得起的?还有这个更纱,您摸摸这个料子,滑得跟水似的,肯定是舶来的——”

金鱼姬坐在窗前,刚洗过澡,头发还是湿的。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单衣,外面披了件浅蓝色的羽织,正用一把玳瑁梳子慢慢梳着头发。

阿梅把紫檀木匣子捧到他面前,他放下梳子接过来打开。

深蓝色的天鹅绒上,躺着一支白梅簪子。白玉的,玉料温润细腻,对着光看几乎能透过去,里面没有一丝杂色。

簪头雕的是一朵五瓣梅花,每一瓣都薄得透光,花瓣边缘微微卷起,像真花被风吹开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