缸中的金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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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慌不忙的三色堇园子 · 更新时间未知
他没有把“东宫妃”这三个字说完,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跪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原本可能成为皇后,甚至更接近那个他不敢说出口的位置。
这个认知让他整个人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居然没有害怕,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连他自己都觉得疯狂的激动。
“你不只是花魁。你是落难的贵人。你在松月楼藏了这些年,不是因为你跑不掉,是因为你在等——等一个能帮你夺回一切的人。”
他一把抓住金鱼姬的手,力道比任何时候都大,指节压得发白。
他说他就是那个人。他愿意做那个人。
不管他要做什么——夺回常世一族名誉,恢复常世一族的地位,让那些叛徒付出代价,甚至——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把那个词咬得清清楚楚——甚至取天皇而代之。
他德川昭信,德川家的嫡子,若年寄补佐,纪州分家六百人的调兵者,愿意替他做开路先锋。
第108章 愿意
金鱼姬低头看着昭信握住他的那只手。
这只手比他有力量,比他更热,热得像刚出炉的铁。
他忽然想,这个人大概是这世上最信任他的人——一条景隆对他有占有欲,阿什顿对他有欣赏和爱意,但只有这个人在他说出“我是皇族后裔”之后的第一反应不是“我要娶你”也不是“我要保护你”,而是“我要帮你夺回一切”。
这是一种更纯粹也更危险的东西——它混合了忠诚、崇拜、少年热血和被一个巨大秘密点燃的野心。
他没有谈条件,没有问胜算,甚至没有问具体计划,就跪下来说要替他打天下。
金鱼姬看着昭信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忽然在心里笑了。
他亲手把一颗顽石磨成了利刃,现在这把刀跪在他面前,刀刃朝外,刀柄朝着他,等着他握上去。
他对昭信说,他的身份目前只有藤原老人和那个叫权兵卫的下级武士知道。
如果这个秘密泄露得太早,他在吉原的一切——人脉、信息网、安全的藏身之处——全都会瞬间崩塌。
所以现在还不是公开的时候。
他要昭信继续做德川家的少主,在老中会议上跟一条景隆周旋,把德川家的势力扎得更深更稳。
等到时机成熟——等到他在田町的武士网络再扩大一倍,等到常世一族散落在民间的远亲被找到,等到一条景隆在朝堂上露出更大的破绽,他会告诉他,到时候他需要他那六百个旗本武士,需要他们站在他身后,替他告诉天下人——常世一族的血脉没有断绝,天皇的继承人还活着。
昭信点了点头,说他会等。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而坚定,和他刚才跪下来时说“我愿意替你打天下”时截然不同——刚才那是火山喷发,现在这是岩浆冷却之后形成的玄武岩,黑色的,坚硬,能盖起一整座城堡。
他站起来,整了整歪掉的衣襟和头发上那只歪掉的金铃铛,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小铜印——德川家纪州分家调兵令牌的附属印,盖在调令上才能正式调动分家的旗本分队。
这枚铜印平时由分家家老保管,他花了好几个月才收服了那些老家伙,让他们同意把副印交给他。
他把铜印放在金鱼姬面前,说这枚印他留在这里。如果需要调兵就盖在调令上,他不需要经过他父亲,也不需要经过老中会议。
这六百人只听他一个人的命令——现在也听他的。
金鱼姬低头看着桌上那枚铜印。它很小,比一条景隆的翡翠扳指还小一圈,铜质暗淡,边缘被磨得光滑发亮,印面上刻着纪州德川家的三叶葵纹。
比他收过的所有珠宝都轻,却比他收过的任何东西都重。
他没有推辞,只是把铜印拿起来放在掌心里。
铜印凉丝丝的,和窗外飘进来的雪花一个温度。
他把铜印收进袖口的内袋里,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的头发往后飞扬。
窗外的大雪还在下,整条仲之町大道白茫茫一片,对面的茶屋屋顶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压得屋檐的瓦片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他靠在窗框上,背对着昭信,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
他说他从来不敢想象自己有一天会跟别人说这些。在吉原待了十年,见过太多人——有的想占有他,有的想利用他,有的真心对他好但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他一直觉得自己会在这间屋子里待一辈子,做金鱼姬,弹琴倒酒,对着不同的人笑,然后在某一天像初枝那样被人遗忘。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有一个知道他是谁却依然愿意帮他的人。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昭信,眼眶有一点红,嘴角却带着一个极淡的笑。
那个笑和昨晚那个排练过的笑不一样——更轻,更薄,但也更真。
他说他知道这段日子会很苦,也许会失败,也许会连累他失去现在的一切。
但他没有退路了——他已经在笼子里待了太久,再待下去,他会死在里面。
他走到昭信面前,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
那个拥抱很轻,像是用指尖碰了一下就收回来,但昭信整个人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金鱼姬的手臂环在自己背后,手指轻轻按在他的肩胛骨上,隔着衣料传来微凉的温度。
那股梅花香比平时更浓更近,钻进他的鼻子里,让他心跳漏了整整一拍。
他的两只手僵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放——想回抱又不敢,不抱又怕他觉得自己冷漠。
最后他只是垂着手站在那里,让金鱼姬抱着,僵硬得像一根被风化的石柱。
金鱼姬把脸轻轻贴在他的肩窝里,说了一句几乎听不见的话。他说,谢谢你,昭信,你让我觉得自己可以是一个人。
不是谢他送点心,不是谢他送怀剑,不是谢他送铜印,是谢他这个人。
谢他在他最不想再做金鱼姬的时候,让他觉得自己也可以是另一个人——一个值得被追随的人。
昭信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最后只是僵硬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金鱼姬的后背。
那个力道很轻很笨,像是在拍一只翅膀还没长好的雏鸟。
他说不用说谢。他做这些不是因为他是什么皇族后裔,不是因为他额间有朱砂痣后背有金鱼纹,只是因为他是他。
从第一次在松月楼大厅里隔着帷帽听到他的声音开始,他就知道这个人对他来说不一样。
那时候他不明白这种不一样是什么——后来他明白了。那是他可以为之拼命的人。
金鱼姬轻轻松开他,退后一步,抬手整了整他歪掉的衣襟和头发上那只歪掉的金铃铛。
他抬头看着昭信的眼睛,说有你这句话就够了,回去吧,雪越下越大了。路上慢点。
昭信看着他平静的眼神,忽然觉得刚才那个拥抱像一场梦。
他伸手碰了碰自己的肩窝——那里还残留着一点微凉的触感和若有若无的梅香。
他深吸了一口气,对金鱼姬说,他以前说的那些话——娶他、保护他——如果冒犯了他,他道歉。从今天起他不提那些了。
他不是需要被谁娶回家的人,他是需要被追随的人。他德川昭信会追随她。
不管他是瑶姬还是金鱼姬,不管他穿女装还是男装,不管他将来坐什么位置——皇位也好,什么都不是也好。
这句话比那些热血的誓言更让金鱼姬动容。
因为这才是真正的忠诚——不是“我喜欢你所以我要追随你”,而是“我尊重你,所以我追随你”。
他垂下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身走到衣架前,拿起昭信的羽织递给他,替他披上,整了整领口,然后轻轻推了他一下——去吧,别让你父亲担心。
昭信走到门口,拉开纸门,又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露出半张被走廊光映亮的侧脸和嘴角那颗痣。
他说下次来的时候他会带一份名单——纪州分家六百人里最可靠的三百人的名单。
这些人都是他亲手提拔的,不姓一条,不姓四条,只姓德川。
他们愿意为他死,也就愿意为他死。
纸门合上了。木屐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第109章 利用
金鱼姬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昭信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他关上窗,回到矮桌前坐下,把袖口内袋里那枚铜印拿出来放在桌上,和昭信留下的怀剑放在一起。
怀剑是母亲的遗物,铜印是德川家的兵权,两样东西都静静地躺在灯下,一个是过去一个是未来。
他伸出手把铜印拿起来放在掌心里。铜质粗糙微凉,印面上刻着的三叶葵纹在灯下泛着暗淡的光。
他忽然想起一条景隆那句话——“你待在这里,我才有兴趣。”
一条景隆对他的兴趣是把玩和占有,德川昭信对他的忠诚是追随和奉献,阿什顿对他的爱意是等待和尊重。
三个人三种方式,都用自己认为最好的方式对待他。
但在今晚,他把铜印放进抽屉里和常世一族的谱系图放在一起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并不需要他们任何人来救。
他承认他会利用他们,利用他们的权势,利用他们的感情,但他不需要他们以施舍的方式以救世主的姿态降临拯救他。
他已经把自己从鱼缸里捞出来了,只不过现在还在水里适应新的温度。
昭信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睛亮得灼人,像一面被太阳直射的铜镜。
这种忠诚太纯粹也太危险——他得小心使用。
这是一把双刃剑,用好了能披荆斩棘,用不好会连自己一起割伤。
他把灯芯拨暗,躺回铺上。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瓦片上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他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那个极淡极轻的笑。
昭信走后,金鱼姬在铺上躺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起来了。他睡不着,也有太多事需要做。
他坐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拿出那本账本翻到后面空白页,提起毛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字迹还是那个工工整整的小楷:昭信,纪州分家六百人,铜印到手;田町武士三十人,权兵卫统领;藤原老人,谱系图,皇室残存势力联络中;一条景隆动向——明年预算案表决在即,中立票动摇。
他写完这些字之后把笔搁下,吹干墨迹,然后把这一页从账本上裁下来折好,塞进袖口的内袋里。
这些东西不能留在这间屋子里。
一条景隆随时可能来,他的随从有翻箱倒柜的习惯,不能给他们留下任何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