缸中的金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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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慌不忙的三色堇园子 · 更新时间未知
他把窗子关上,走到衣架前换下那件月白色的家常着物,穿上一件深灰色的素面羽织——这是他出门时穿的,不显眼,戴上帷帽走在街上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今天下午他要去田町见权兵卫,把铜印的事告诉他,让他手底下那三十个武士做好随时出动的准备。
然后他要去本所见藤原老人,把昭信愿意提供武力支持的消息转达给他。
老人这些天一直在誊抄更多的谱系副本,说要把常世一族的血脉证据分散藏在几个可靠的人手里,万一出了什么事,至少不会全部丢失。
他站在铜镜前戴好帷帽,对着镜子整了整帽纱。
镜子里映出的身影模糊而清冷——深灰色的羽织,素白的衣领,深纱遮面,只露出下颌一道干净的弧线。然后他拉开纸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阿梅正端着茶盘往这边走,看到他这副出门的打扮愣了一下。
金鱼姬从她身边走过时停了一下,隔着帷帽的纱帘,阿梅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到他压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如果有人来找我,就说我今天身子不适,不见客。”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冷静和笃定——他在下命令。
阿梅端着茶盘站在原地,看着金鱼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变了。从今年春天开始就在变,但今天这种变化忽然变得肉眼可见了。
他走路的速度比以前快了一倍,脊背比以前挺得更直,帷帽下的肩膀弧度不再像以前那样微微缩着,而是舒展开来,像是卸掉了一层背了十年的壳。
金鱼姬从后门出去,沿着被雪覆盖的小巷往田町方向走。
雪还在下,他的木屐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就被新雪覆盖了。
他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松月楼二楼的窗户——那扇他住了好几年的窗户,窗台上积了一层雪,瓷缸里的金鱼在温暖的室内缓缓游动,从外面什么都看不见。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他把手伸进袖口内袋,摸到那枚铜印,冰凉的金属贴着他的指尖,把他的思路从纷乱的雪景中拉回到清晰的计划上。
权兵卫手底下的三十个武士需要编成三支小队,一支负责情报传递,一支负责人员保护,一支作为应急后备。
藤原老人那边的谱系副本需要再抄几份,分别藏在神田、浅草和日本桥的几个秘密联络点。
这些联络点需要找一个可靠的人管理——他想到了那个纪州来的老账房先生,他管了一辈子账本,整理文件比谁都仔细。
他的思路在这漫天的雪中前所未有地清晰,每一条任务、每一个人、每一个时间节点都在心里排得整整齐齐。
第110章 回来
阿什顿回到江户的那天,是次年二月初的一个阴天。横滨港的栈桥上新刷了桐油,空气里混着海水和桐油的腥味。
维多利亚号的烟囱还在冒烟,码头上照例站着一排迎接的人,外务省的新任接待官举着伞小跑上前,身后跟着翻译、书记、几个来看热闹的本地商人。
阿什顿从舷梯上走下来,手杖先落定,然后是右脚,然后是左腿——左膝盖在海上颠簸了几万海里之后比平时更僵硬,落下去的时候顿了一下,但他很快调整了重心,动作流畅得像是只眨了一次眼。
他这次回来的身份不再是驻日公使馆一等书记官,而是大英帝国驻日全权公使,外交部亚洲司副司长兼远东事务特使。
头衔很长,意味着他不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行事。
克劳福德在他身后拎着公文包,左眼斜视的毛病让他看起来像是在同时关注码头上的每一个人。
他这次带来的行李比上次多了整整两箱——一箱是文件,一箱是书,夹在书堆里的有一个用天鹅绒包裹的小盒子,盒子里是一枚戒指。
他母亲那枚旧银戒他离开日本之前留在了金鱼姬的桌上。这枚是他专门请人去伯明翰定做的,式样极简,铂金素圈,内侧刻着一行拉丁文,和那枚旧银戒上刻的字一模一样。
他在公使馆安顿下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去见外务省的人,没有去拜访老中会议的任何一位成员,而让人去吉原松月楼递了一张拜帖。
拜帖用的是英国公使馆的正式信笺,火漆封口,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明日下午三时,可否一叙。落款是威廉·阿什顿。
没有头衔,没有职务,和当初那个拄着手杖来松月楼喝茶的一等书记官一模一样。
送拜帖的人是克劳福德亲自去的。
他回来之后说金鱼姬收了拜帖,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然后对他说了一句话:“告诉阿什顿先生,明天下午茶备好了,还是宇治的玉露。”
克劳福德把这句话原原本本地带回来的时候,阿什顿正站在公使馆二楼书房的窗前看院子里那棵新栽的梅树。
他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杖换到左手,右手伸进西装内袋摸了摸那只怀表。
表盖上那圈葡萄纹被他的拇指磨得比别的部位更亮。
他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继续看着那棵梅树。
克劳福德退出去的时候注意到,公使先生的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他在外交部跟了阿什顿不短的日子,只见过两次这种弧度。
第一次是在克里米亚的战地医院里,阿什顿从昏迷中醒来,发现自己没被截肢。
第二次就是现在。
第二天下午,阿什顿坐着人力车到了吉原。
二月的江户还很冷,仲之町大道两旁的柳树还没发芽,红灯笼在寒风里纹丝不动。
他拄着手杖走上松月楼的楼梯,手杖点在木楼梯上的声音和以前一模一样——嗒,嗒,嗒,每一步之间的间隔不紧不慢。
番头在楼下仰头看着他上去,转头对账房里的老板娘说了一句:“英国那位又来了。”
老板娘头也没抬,继续打着算盘,说了一句:“他倒是比一条景隆还勤快。”
纸门拉开的时候,金鱼姬正坐在矮桌前泡茶。茶叶是今春宇治的新茶,开水冲下去,一股清冽的豆香在屋里弥漫开来。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常着物,外面披着月白的羽织,头发用那支白玉簪子随意地绾在脑后。
听见纸门响,他抬起头,对门口的人微微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就是单纯的、见到一个很久没见的人时自然而然弯起嘴角。
“您回来了。”
阿什顿站在门口,手杖还撑在身前。他看着金鱼姬——素面朝天,头发随意绾着,衣袖卷到肘弯露出右臂上那五个疤痕。
和半年前他离开时一样,但又不一样。
外表没变,变得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金鱼姬的眼睛比以前更亮了,从里面透出来的光,像是有人在熄灭了的炭火盆里重新投了一束火种。
他把这些日子所有的变化都藏在了这双眼睛里,只给他看到水面上的部分,水下的暗流他自己知道就够了。
他把手杖靠在门边的架子上,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然后在矮桌对面坐下来。
左腿伸直,手杖横放在身侧——还是那个姿势,和以前每一次来喝茶时一样。
他端起金鱼姬推过来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他直接从怀里拿出那枚新戒指——小天鹅绒盒子打开,铂金素圈在灯下泛着冷光。
他说这枚戒指和那枚旧银戒是一对,那枚是他母亲的,这枚是他请人去伯明翰定做的。
内侧刻着同一行字。
他以前一直犹豫,因为那枚旧银戒是母亲留给他的遗物,他不知道把遗物送人是不是太沉重了。
但这半年在伦敦,在约克郡庄园里每天对着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橡树,他想通了一件事。
他母亲把这枚戒指塞在他手里时说——“它能保佑你平安”。这句话的重点不是“戒指”,是“你平安”。
如果把戒指给另一个他希望能平安的人,母亲大概不会反对。
他把小盒子往金鱼姬面前推了推,银灰色的眼睛里映着茶水的热气。
他说这不是求婚,也不是要求他跟他走,只是他需要告诉他——他在英国这几个月每天都在想他。
他在外交部跟俄国人谈判的时候在想,如果是他会怎么分析对方的底线。
他在约克郡庄园的雪地里散步的时候在想,这里的雪比江户大,他大概会喜欢。
他把这些东西全带回来了,装在一个小盒子里放在他面前。
没有说要他收,也没有说要他戴上。
金鱼姬低头看着那枚戒指,铂金的光泽比银更冷也更硬。
他把戒指从小盒子里拿出来,对着光看了看内侧那行拉丁文。
阿什顿说你的信我收到了,你说有重要的事。
这半年他每封信都收到了,一共四封,每一封都看了很多遍。
最后一封里金鱼姬说有事要当面告诉他,所以他把调令提前了三个月,本来可以在伦敦过完冬天再走。
第111章 路与桥
金鱼姬把茶杯搁下,双手交叠在膝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炭火盆里的炭烧得正旺,和半年前他离开时一样红,映在两个人脸上明暗交错。
他抬起眼,开口了。
他说他找到了他母亲的老侍从,是一个姓藤原的老人,做了大半辈子常世一族的谱牒官,手里有常世一族的完整谱系图。
他说常世一族的血脉不只有他一个——他们是天皇血脉最纯正的旁支,出过好几个皇后,在皇位继承序列里原本有自己的位置。只是被豢养被监视被当成政治筹码嫁出去,一代又一代,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够自己选择。
他说,他是前朝皇子。常世一族的嫡系血脉。天照大神的后裔。天皇之位,他有资格继承。
阿什顿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杯沿离嘴唇还有两寸,就那么悬着,茶水的热气在他脸前慢慢散开。
他把茶杯轻轻放回桌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然后他摘下了鼻梁上那副无框单片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这个动作金鱼姬很熟悉。
他重新戴上眼镜,银灰色的眼睛透过镜片看着金鱼姬。
那目光是一种极其冷静的审视——不是在看一个情人,是在看一个他即将在谈判桌上面对的对手。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说。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天平称过。
金鱼姬说他知道。
他说这意味着他要以皇子的身份,公开挑战现有的权力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