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五祭
第五章 青乌河魇
谢尧臣 · 更新时间未知
河边的风比镇里凛冽几分。 青乌河绕镇半周,水流平缓却深不可测,据说底下藏着暗涡,民国时淹死过不少人。 久而久之,镇上的人开始嫌这里晦气,渐渐就少有人踏足。 我们赶到时,河边已经围了一圈人。 老孙头看见我们,急忙迎了过来,语气急促地说: “陈警官,在那边,芦苇丛里!” 尸体是镇上的渔夫,宝山叔发现的。 他今早来收昨晚下的网,瞥见芦苇丛里露着一角红布。 原以为是姑娘遗失的衣物,走近一看吓得差点栽进河里。 “造孽啊......”他蹲在河边抽烟,手抖得连烟都快拿不住了。 “那样子,我活了五十年,都没见过。” 我跨过警戒线,张菀紧随其后。 芦苇长得又密又高,足有一人多深,叶片边缘锋利如刃。 拨开最后一片挡路的芦苇,尸体赫然出现在眼前。 又是一个穿红衣的女子。 但这次的样式与李霏不同,并非老式嫁衣,更像是一块粗糙的红布缝制而成,简陋得刺眼。 她仰面躺在芦苇丛中,身下的苇秆,被压得倒伏一片。 最先吸引我的是那些叶子。 不是柏叶,是新鲜的柳叶,绿得发暗。 这些叶子密密麻麻地铺在死者身上,从脚踝到脖子,一片压着一片,诡异得令人心悸。 她脸上也盖着柳叶,只露出鼻子和嘴。 顺着微张的唇瓣看去,我注意到里面塞满了某种黑色的东西。 “木克土。” 张菀低声说道:“柳叶属木,而且......”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女子胸口的一片柳叶。 底下露出暗黄色的土壤,正是李霏胸口出现过的灶心土。 但这次它并非只压在胸口。 而是糊满整个上半身,透过红衣能清楚地看见凸起的轮廓。 “土克水。” 张菀继续道:“灶心土属土。” “木克土,土又克水,这个相克顺序比李霏的更复杂。” “什么意思?”我追问道。 “凶手在升级!” 张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补充道: “李霏案是简单的五行逆克,金克木。” “这个是复合相克,木先克土,土再克水,说明仪式正在推进。” 我掀开女子脸上的柳叶。 她约莫二十出头,脸上毫无血色,双眼却睁得像要撑裂眼眶。 瞳孔早已涣散,眉心那颗朱砂痣红得扎眼,如同一滴凝固的血。 “认识吗?”我问张菀。 她盯着尸体的面庞看了几秒,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谭英,裁缝铺王莺的徒弟。” “王莺?” “镇上唯一的裁缝,李霏那身嫁衣,就是她做的。” 我和张菀对视一眼,瞬间意识到,这条线索的重要性。 这时,赵庆也赶到了,看到现场的景象眉头当即紧锁。 “手法类似,但细节有差异。” 他蹲下身子,仔细检查了一下,最后目光停留在了死者嘴上。 “嘴里塞的,这是什么啊?” 赵庆嘀咕一声,用镊子从谭英嘴里,夹出一小撮黑色的东西。 放在鼻前闻了闻。 一股寺庙特有的檀香,混着潮湿的土腥味扑面而来。 “香灰,混了水捏成团塞进去的。” “香灰属什么?”我看向张菀。 “土。”她立刻回答说:“寺庙香炉里的灰,在民俗里归为土类。土克水,堵住口鼻,是为了不让魂魄散出。” 赵庆看了张菀一眼,没有说话,继续专注地进行尸检。 死因很快确定,窒息。 但并非被香灰团憋死,而是大量柳叶被塞进气管,深入肺部导致。 “她是先被灌了柳叶窒息而亡,之后才被摆成这样的。” “死亡时间,大概在昨晚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 我抬头望向河面,青乌河在这里拐了个弯,水流静得像凝住的墨。 张菀环顾四周,语气凝重地说道: “芦苇有明显挣扎现象,奇怪的是没有任何的拖拽痕迹。” “要么凶手在此地直接作案,要么是谭英自己来的,被控制或迷惑着走进这片芦苇丛遇害。” 我突然想起李霏案里,死者指甲干净,无任何防卫痕迹。 谭英的手上会有吗? 赵庆顺着尸体往下检查,到了手部位置,忽然停了下来。 “指甲缝里有东西。” 他用镊子取出,仔细端详片刻,确认道: “又是红色纤维,和上次那个尸体指甲里的一样。” 我和张菀凑近看了一下,那纤维确实和李霏指甲里的一模一样。 只不过这次的更多,几乎每个指甲缝里都有。” “她挣扎过!”我沉声说道。 赵庆皱了皱眉,解释道:“理论上是这样。” “但很奇怪,这些纤维全是同一种布料。若是抓伤凶手,该有皮肤组织或其他纤维混杂,不可能这么纯粹。” “除非她抓的不是人。”张菀突然开口。 赵庆回头看了她一眼,眼中带着几分诧异:“什么意思?” 张菀没回答,而是走到谭英脚边,将她的鞋袜脱了下来。 果然,在她左脚的足心处,印着一个同样的符号。 圆圈套着棱角分明的三角,中间嵌着一点暗红。 “又是玄极教......” 我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像堵着团黏腻的湿泥,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教派到底什么来头?” 张菀回答说:“清末时候,在青乌镇兴起的一个秘密教派。” “我奶奶跟我讲过一些,他们信的不是佛也不是道,而是一种很古老的巫术,讲究‘阴阳逆克,五行炼魂’。 “鼎盛时期有上百教众,后来民国政府剿过一次,就转地下了。” “现在还有活动?” 张菀不确定道:“明面上没有了,但暗地里......难说。” 我让赵庆继续进行尸检,自己带着张菀去找宝山叔。 他还在河边蹲着,眉头紧锁,脚边已经扔了五六个烟头。 “宝山叔。” 张菀蹲在他身边,问道:“你再仔细想想,昨晚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或者看见什么可疑的人?” 宝山叔摇了摇头。 “没有,昨晚雨大,我老早就睡了,今早来收网就看见......” 说到这儿,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那这两天,你有没有看见谭英跟谁在一起?特别是外来人。” 宝山叔顿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 “对了,前天下午我看见谭英在茶馆里,跟一个男的说话。” “什么样的男的?” “四十来岁,戴着副眼镜,听口音不是本地人。” 陈不易。 “他们说了多久?”我问。 “没注意,就是路过时瞥了一眼。” “但谭英那丫头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像是受了惊吓。” “茶馆是哪家?” 宝山叔道:“镇上只有一家茶馆,白青荷开的。” 白青荷。 这个名字在李木匠的叙述里也出现过,她说见过陈不易。 “走!”我对张菀说。 “现在?” 我点了点头:“如果陈不易还在镇上,茶馆可能是他的落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