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骨祭戚梓潼

黄河骨祭

第一卷:青龙湾捞尸 第一章:鬼渡口

戚梓潼 · 更新时间未知

青龙湾,黄河最邪的一段。 三面峭壁,一面回水,水流在这里打无数个圈,像一个巨大的漏斗。 老辈人叫这里鬼见愁。 每年淹死的、投河的、翻船的,十个有七个在青龙湾沉底。 我们陈家,祖祖辈辈在这儿捞尸。 捞尸不是什么体面活,但是规矩大得吓人: -白天捞,夜里不捞; -顺水漂的捞,直立站水的不捞; -穿红衣服的不捞,红衣主煞,捞者必缠家宅; -尸体开口笑的不捞,那是河鬼借尸索命。 我十五岁那年,第一次跟着我爹下船。 爹叫陈山河,话少,脸黑,手上全是老茧和水裂。他从不让我夜里靠近河,更不让我看水下。 那天是阴历七月十四,鬼节。 天阴得厉害,黄水发黑,浪头一个接一个,拍在崖壁上,溅起一丈高的浊浪。 本来不出船。 可下午,上游漂下来一具尸体,卡在回水湾的乱礁里。 村里来人,说那是邻村一个年轻女人,三天前跟男人吵架,跳河了。家里愿意出高价,让我爹务必捞上来。 爹蹲在滩上,抽了半包烟,脸色越来越沉。 “七月十四,青龙湾,回水湾,红衣……”他低声说,“四样犯三样,这尸不能捞。” 可对方给的钱实在太多,加上那家人哭得死去活来,村长也来说情。 爹最后咬了咬牙:“行,但我有言在先——捞上来,归你们;出事,别找我陈家。” 我当时不懂,只觉得新鲜,想看看死人长什么样。 爹让我在岸边等,他一个人撑小渔船过去。 船是老木船,叫镇河号,船底钉着七枚铜钱,船舷画着朱砂符。 爹划桨,船在黄水浪里摇摇晃晃,像一片叶子。 我站在崖边往下看。 回水湾的水,比别处更黑,更静,像一口巨大的黑锅,把光都吸进去。 尸体卡在两块礁石中间,背朝上,头发散在水里,像一团黑藻。 我看不清衣服颜色,只觉得她身形很白,在浑水里特别扎眼。 爹靠近尸体,从船上伸长钩,勾住尸体胳膊,慢慢往船边拉。 就在尸体快要翻过来的时候—— 我清清楚楚看见: 那尸体的头,转了过来。 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却是红的,红得刺眼。 她在笑。 嘴角咧得很大,眼睛却是黑的,没有眼白,直直盯着我。 我浑身一僵,腿软,差点从崖上摔下去。 就在这时,爹突然一声大喝:“别看!回头!” 我猛地回头,耳朵里嗡的一声。 身后,黄河风很大,呜呜地响,像哭。 我再转回去—— 尸体不见了。 爹站在船上,手里的长钩空着,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他抬头看我,嘴唇哆嗦:“河生……她是红衣嫁娘尸……我们犯了大禁。” 那天傍晚,爹把船拖上岸,用火烧了船底,又用朱砂画符,贴满了船身。 他把我拉到河神庙,跪在那块龙碑前,磕了三个头。 “陈家对不起你,河神爷。”他声音沙哑,“是我贪财,坏了规矩,要罚罚我,别害我儿子。” 那天夜里,我第一次听见黄河的哭声。 不是风声,不是浪声,是女人的哭声,很远,又很近,就在水底下,绕着河神庙转。 哭着哭着,她又叫我的名字: “陈河生……你看见我了……你要下来陪我……” 我缩在被窝里,死死攥着脖子上的青铜镇河符,一夜没敢合眼。 我那时还不知道,这只是开始。 青龙湾底下,埋着一个千年的秘密。 而我们陈家,是这个秘密的守墓人,也是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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