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沙主宰
第五百零四章 宝塔镇狱
黄火青 · 更新时间未知
“从前倒也没这般离谱。” 胡鹿门肃然回道,难辨喜怒。 “不寻常啊,紫无常这回的反应尤其剧烈。” “什么反应,你是什么意思?” 洪范盯向他,追问道。 “一句话说不清楚,现在说这些也没有意义。” 胡鹿门摇头。 山崩地裂的声音此时抵达,凶狠霸道地撕扯两人耳膜,留下漫长的蜂鸣底噪。 “我们怎么做?” 山坡半道传来贾玉宸的大喊。 他们并未退到坡下,反倒跟了过来——危机当头,临时组建的团队远远做不到令行禁止。 洪范循声茫然扫视一眼,无法给出回答。 赤穹之上,大气正被引力撕扯成数万公里长的等离子丝带,处处闪烁着电离化迸发的蓝紫辉鳞,像一条蜿蜒向深空的发光巨蟒。 大地动摇。 高岗边缘的碎石下落,格外缓慢。 众人飞步如跃,已奔到近前。 “洪紫绶,我们该怎么做?!” 贾玉宸喊道。 “再等等,别急!” 洪范于崖顶顶风站着,用利剑般的目光逼其他人收声,不自觉间已披挂沙铠。 风已不再是风,应该更精确地形容为大气层的宏观运动。 东方,原本悬浮低空的雨云向引力源方向聚集,拔起为数十千米高的锯齿状云墙,内部伴随持续的叉状地闪。 “那是什么,龙吗?” 有人指着极高处一波波朝天挥洒的银色光流,低声问。 “那是雨。” 洪范声音前所未有的低哑。 “不稳定的元磁无法让降水下落,而是以抛物线洒向另一个星球。” 大气厚度的剧烈变化已传导至地表。 西方二十里外,里许宽的雄壮龙卷风像游移的喷泉,扒去所过处大地的皮肤。 在旋转气流的边缘位置,洪范清楚看到五色光华闪动半空,伴随几个模糊人影。 “有人?” 他犹疑道。 “三十一个人,被吸起来了。” 胡鹿门眯起双眼聚焦,左脸上的紫色胎记扭曲狰狞。 众人闻言俱惊疑。 两人所言景物队中没有第三人能看清。 “刚刚那阵光芒是《五行生化典》发动的特征,那是箜篌叶家的队伍。” 胡鹿门笃定答道。 叶家是天人世家,被认为是此次任务最有威胁的假想敌之一。 但没人觉得被这样的风暴吸走还能活。 “这就少了个对手……” 赖华藏说道,尝试发笑却怎么都笑不出来。 远处森林的地质活动暂时平息。 规模数以万计的兽群从林中冲出,向东方夺命狂奔。 “我们走,往东去。” 洪范心一横,发出命令。 ······ 蝶状虫有尺许长,幽蓝翅膀扑打得几无声息,落在纯黑色肉质叶片。 四颗肉质眼球在眶里转动,靠前的两枚先后锁定一米外的六足蜥兽。 蝶虫陡然扑跃,溅落大片鳞粉,管状口器三瓣开合,细密的倒齿死死咬住猎物。 然后未及吞咽便被沙刀斩首。 虫眼中的星状瞳孔散开。 “绕开它,小心有毒。” 洪范按开吸满了光的黑叶,瞥了眼林梢后遥远的巨木虚影——隔着数十里也能看清轮廓,那树至少有七八百米高。 队伍在密林中以箭型前进,很快有了新的发现。 “火堆用的是劈过的木柴,还有穿靴的脚印,大概是二十人上下,看不出跟脚。” 徐子昂汇报道,眼里满是血丝、充满兴奋。 “火灭了不到半个时辰,他们离我们不远了。” “休息一刻钟,做好战斗准备。” 洪范点头,目光扫过树枝上溅碎的蓝血生物组织。 相似的场景这几日他已见了多次——随着大气从紊乱中找到新的平衡,散去的对流风里偶尔会落下活物的部件。 三天来,他们一路往东走了至少一千里,途中因飞兽与毒物偷袭各死了一人,尸体就地埋葬。 十分钟后,闭眼假寐的洪范被地震惊起。 他两步跃上身旁树顶,视线寻找地鸣的来处。 林界之外,数百里随处可见大地的皲裂以及脓血般不断涌出的熔岩。 更为惊悚的是一些赭灰色折叠拱起的线段。 按照昨日与胡鹿门的讨论,那大约是被地质运动逼出地底的公里级蠕虫生物。 飞兽群自林顶滑翔而过,破空声沉闷。 不久后洪范感知到了先天灵气波动。 “四里外,金土二行。” 他转首下视,正对上同时抬头的胡鹿门。 “是镇狱宫的,拔营出发!” 半炷香后,四里外。 重物坠地之声肢解于林叶。 以洪范为中心,掌武院精锐两翼散开,刀剑出鞘。 越过灌木,一头八米长的飞兽斜挂在树杈,肉翅反折,断在地上的首级流出蓝色血水,星状眼珠仍在转动。 在它周围,地上插着几把蚀缺了口的长刀。 十九条汉子全身甲胄或站或坐,正冷冷打量来者。 “你们是镇狱宫的吧,神煞典是不是在你们手上?” 洪范径直问道,目光扫视如箭毫不遮掩。 按照汉州掌武院的情报,那块刻有武典的板子高有二尺且无法折叠,并不那么好藏。 “在与不在,与你何干?” 一位四十许年纪的汉子回话。 他额上新添了道二寸割创,正背着具发胀的尸首,杵过来的眼神发直——那尸首与负尸人面容相似,只是缺了一只手。 “某家从前还从未见过敢这样与我说话的镇狱宫门人。” 徐子昂冷笑。 十九人中的为首者瞧了眼他身上的红云帛服,又看向洪范的紫袍。 “原来是紫绶缇骑,难怪敢跟来;但外头是外头,你这身皮子在这里可不好用。” 此人肩宽背阔极为雄壮,腰间别着带镇狱宫徽记的玉佩,傲慢溢于言表。 “你只答我在与不在。” 洪范淡然重复。 对方闻言嘿然一笑,上前一步踢出长刀,粘在刀身上的血碎作蓝雾。 嗡鸣乍起。 洪范偏头。 长刀贴着他侧脸钉入树木。 紫无常不比大华,在这里做下的所有掠夺、杀戮出去都不会有人知道,除暴力外没有第二种威慑。 正因如此,所有人的神经早已绷紧。 一声“杀”字,不知出自谁的口。 战场如泼油之柴,瞬息烧至狂烈。 十一支弩箭与七发手镖交错,后头跟着几把掷出的刀鞘。 贾玉宸疾步连环冲在最前,先踢淤泥后接劈斩,命中对手的钢护腕。 火花爆闪拖曳。 两翼赖华藏、徐子昂一持双刀一持软鞭各自杀入敌群。 一众之中唯有胡鹿门事不关己站着没动。 “你不上吗?” 洪范看向身侧。 “我是向导,不怎么能打的。” 胡鹿门摆了摆手。 “也罢。” 洪范哂笑一声,回身挥出炽潮。 炽火真元极速难辨,平推而出,一路点燃地表草本。 但这道火线在敌阵五米外迅速黯灭。 “有些手段。” 洪范早了解过《宝塔镇狱典》。 其真气顽固刚强极具侵略性,力境时便善于入侵经脉、楔入穴道,锁死真元通路,气境时更能隔空成界压制先天灵气运转。 炽火真元回缩。 洪范轻巧提纵,右掌以摔碑之势砸在对手横臂。 两种顶级武典真元正面对撼,掀飞数丈内腐泥碎叶。 镇狱宫门人旋身卸力,反手轰出钻拳,被单掌垫下。 交击刹那,炽火真元顺其肢体螺旋爆发,无形火风一路崩碎灰灭衣袖直到肩腋。 “好强横的火行真元!” 对方大步回退,瞧了眼被烧红的手臂,却不慌乱。 交手二回合,他已知道面前这位紫绶缇骑先天四合修为,比自己低了一筹。 七步樊笼全开,洪范靴下岩土融化浮现金红。 “宝塔镇狱!” 镇狱宫门人此时结印,雄浑气劲自周身荡开,一息之间镇平周遭所有热流。 “嗯?” 洪范眉头微蹙,发觉调动体外灵气变得极为困难,真元离体稍远便消耗暴增。 “如何?” 对方自以为占得上风,勾起嘴角。 “某家镇狱宫长老‘肩挑太岳’顾志勇。你这一身火行修为着实不孬,想必是‘炎锋’黎正信当面?” 黎正信是掌武院一位老牌紫绶。 洪范默然摇头。 身为天骄榜上第十位,其战力之强大早就不在于火或沙,抑或某一项杀法——凡是与炽星交过手的都知道,他的压制力是全方位无短板的。 “论玩火,炎锋自承不如我。” 洪范干脆舍了杀法,进步连拳生凿硬啃。 《宝塔镇狱典》敢于封印先天灵气,重要因素便是其宝塔身防御力出色。 顾志勇拳架牢固,左右抵挡虽未受伤,却被步步击退。 “你是世家子?” 数回合贴身硬拼,他未想到自己先一步气短。 身高、体型、修为、功法…… 除了龙血,顾志勇想不到力量、耐力不如人的理由。 “世家贵种安愿受掌武院使唤?” 他旋身踢起飞兽断首,洒出的蓝血溅在林木表面,腾起嗤声和烟雾。 洪范不退反进,抬手拉起沙雾,裹压下所有血珠。 镇狱结界还在。 沙雾虽不能持久,却足以表明身份。 “沙火双修……” 顾志勇方一吐字便见到沙墙崩散,其后压来的金铠巨人昂然有丈许高,挥舞等身长短的巨斧。 他猛地后滚闪身,见一人合抱的黑色建木利落两断,轰鸣传开如潮。 “原来是炽星大驾?!” 顾志勇惊道。 及至此时,他依然想不明白洪范凭什么这么强,但只凭对方是炽星洪范,自己成为弱者便是理所当然。 洪范不再回话,巨斧左右劈斩,身前无物可当。 远处,肉翅破空声成规模集聚,迅速靠近。 “今日看来不巧。” 顾志勇越打越不敢打,呼喝麾下暂退。 “洪紫绶,我们不如先各自料理野兽,改日再切磋?” “肩挑太岳”正当壮年,未来元磁有望,是镇狱宫内行事最勇猛精进的少壮派长老,亦是汉州东横行霸道的武道大豪。 亲自带队进入紫无常的刚胆和自信就是明证。 在场十几位镇狱宫门人还是第一次见到顾长老避人锋芒,但他们并无异见。 炽星面前楚剑阁退了、铁魔死了,我们躲一手难道丢人吗? “太迟了。” 洪范摇头,示意左右离自己远些。 第一头飞兽已到。 它体型较小,恶风般刮过林顶落在横枝,震得黑木簌簌,齿间涎水滴淌。 “洪紫绶这是连手下都不顾了?” 顾志勇面色难看,心头发悔。 明明去年年底才听说洪范在具州大闹一番,年后又与三皇子一系撕逼,怎么才二月又在紫无常碰见? 可恶,姓关的死老头不批假的吗?! “不,你们和他们都走不了。” 洪范下了定论。 更多飞兽已经到位,沉闷的嘶吼声四面而发,在密林中穿梭折回,竖人汗毛。 沙铠变形,两肩后支起六根枪管。 镇狱宫一众乃至汉州掌武院的人从未用过火器,自然看不明白这是什么招数。 却有好事者替他们解说。 “这是闻名胜州的‘火神’,在我院中被认定为元磁下杀法威力第一,能亲眼见到的机会可不多。” 旁观了半晌的胡鹿门抱臂说道,口中的“我院”显然是指监察院。 “临死之际,且看好了……” 他微微发笑,左脸颊的蓝紫色胎记被火光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