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沙主宰黄火青

荒沙主宰

第五百零五章 复现

黄火青 · 更新时间未知

火神激发共三十六秒,打出岩弹二百一十六发,其中八成轰在了凑热闹的飞兽身上。 林木倾倒,焦味弥漫,蓝血遍洒。 数十头巨型飞兽横尸遍地,多数断为几节。 在洪范刻意留活口的情况下,镇狱宫十九人活下来五人。 死者中包含顾志勇。 他眼见火神威力惊人,完全丧失战意,只一味远遁,却不知人跑不过子弹。 以顾志勇之修为,如果第一时间拉近距离贴身搏杀,大约…… 大约能死在别的杀法下。 掌武院二十二人轻伤三人重伤一人,后者以七转青光丸救回;五位俘虏不分身份修为一律废掉丹田切断手脚筋。 战利品包含可用三日的食水,几套尚可备用的兵器甲胄,可惜没有神煞典。 考虑到此地血腥熏天,洪范为避风险率队东行五里,方才扎营。 贾玉宸主动请命审讯俘虏,狞笑着拎起第一人出营。 沉闷无力的惨嚎声很快飘摇林间。 众人或咀嚼干粮,或枕着兵器小睡,更多人则靠背坐下默然望天。 由于地质喷发和气象运动,这几日大气层越来越浑浊,像一整块寄存着光线的胶体。 及至今日,昼夜亮度已相差不大,沉沦为深浅不同的黄昏。 当世界在剧变中坠落,最大的确定性反而来自于头顶那颗冰蓝色星体——它每隔三十小时自东向西飞掠天穹一次,每次都比之前更庞大清晰。 仿佛下一次就要亲吻地面。 确认环境安全后,洪范独自寻找胡鹿门。 这位监察院向导自进入紫无常后从未入睡,每次队伍休息就在营地边缘寻无人处坐下,掏出个未知材料的小酒壶抿上一口。 洪范找见他时,恰瞥见那酒壶口倒映黯光,泛着孔雀蓝。 “胡兄,我有些困惑。” “什么困惑?” 胡鹿门抬眼瞧他,给酒壶塞上木塞。 “这世界如此广大真实,绝不逊大华,两伙人相遇就像是两条游鱼在海中相遇。” 洪范问道。 “但进来不过三天,我们已见到了两批人了。” “这你就想岔了。” 胡鹿门晃了晃半满的酒壶,听着水声笑道。 “紫无常无法模拟完整世界,只能截取旅途的一段;而所有误入者也只能经历这一段复现的旅途。” “复现的旅途,复现谁的?” 洪范话语发干。 “当然是千眼魔神的。” 胡鹿门瞥来一眼。 洪范一时语塞。 从地貌、生物圈来看,他脚下所踩的这颗星球绝不是大华所在的那颗;如果对方所言不假,那千眼魔神就不是本地“众灵”之一,而与祖龙一样是跨越星海的宇宙生物。 大华本朝关于神明的公开记叙洪范早已读遍,与千眼魔神相关的很少。 其中最早的记载在不到三百年前——大多是极东地动、天变之类的灾害——紧随之后便是二百五十年前两位神明的战斗记录。 【所以祖龙并不是唯一的异星来客,那祂是否有同类,又缘何来此? 浩瀚无垠的深暗中,是否有其他生灵早知此处,乃至长久注视?】 一念至此,洪范脊背微湿,有种暴露于未知的危机感,好半晌才压下。 “你上次说的反应是什么意思?” 他深深呼吸,强迫自己专注眼前。 “我以为你会憋更久才问。” 胡鹿门按膝起身,往远离营地的方向走。 “紫无常内的具象皆是千眼魔神残留记忆所化,而所谓的‘门’就是它成为祂之前曾经想去的地方。至于反应,就是残灵受到刺激,翻出埋得更深、更激烈的记忆。” 他仔细回望洪范。 “我这两天一直在思考产生刺激的是什么,坦白讲,你并不是第一个进入紫无常的星君。” “或许只是运气不好。” 洪范玩笑道。 他心里清楚,如果刺激到千眼魔神残念的不是命星,那就只能是龙魂树了。 “必然不是。” 胡鹿门也笑了下,很快敛去。 “虽然有些人怎么都不相信,但千眼魔神确实早就死在祖龙神威之下;祂留下的残念亦是死物,是不会伪装的。两百余年里,监察院进入紫无常探索已有数百次,从未有过类似记录——这般大场面,我想哪怕对于魔神也是命途中的重要转折。” 他抬首仰望。 蓝色行星行至天顶,恍如垂悬在浑浊巩膜中的瞳仁。 “也未必是前所未有吧。” 洪范突兀唱了个反调。 “或许是之前遭遇这场面的都没出去。” 胡鹿门闻言一愣。 “洪公子倒是有大将风度。” 这话虽不吉利,他却不得不承认很有道理。 “洪紫绶……” 营地里远远传来贾玉宸的呼唤,应该是审讯有了结果。 洪范与胡鹿门一同过去。 “镇狱宫的人比我们早进来三天,最初落于一颗湖心岛,头顶没见那颗冰星。恰好是我们进来的同日天地起了变化,据他们说是身周风雨骤变,半盏茶功夫后湖岛消失,莫名其妙成了荒原。” 贾玉宸仔细汇报,说的时候满是不可思议。 洪范注意到胡鹿门又瞥来一眼。 “人是怎么处置的?” 他恍若未觉。 “说真话的都给了痛快。” 贾玉宸理直气壮地点头,满脸厚道。 三人回到营地,见徐子昂、赖华藏二人小声说笑,其余人状态也好了不少。 巨星凌空,天地剧变,哪怕掌武院精锐也难免迷茫绝望。 囹圄之中,厮杀与折磨就如一剂麻药,炮制虚幻的掌控感,帮人们忘掉不知通往何处的未来。 但有一点洪范比谁都清楚。 这遗忘是暂时的。 ······ 鼻腔中泛着淡淡的酸味,脚下腐烂的有机质层触感绵软。 “那些无毛蠢物总算是消停了。” 贾玉宸兴奋地在最前方开路,腰间别着顾志勇那枚品质上乘的玉佩——出了紫无常,这玩意至少能值上百两。 “若它们稍有些智力,见了紫绶神威后便该有多远躲多远了……” 这话引来好几人附和。 贾玉宸见状笑得越发恣意,随意出刀劈断根拦路的斜枝,又将其凌空削成三截,挥霍相比凡人近乎无穷的体力。 火拼镇狱宫后已过半日,天色暗了几度,应是黑夜时分。 东行百里,队伍已进入林区核心,此前望见的庞然虚相在身旁凝为实物——一棵棵巨木高数百丈拔起如天柱,撑开洪荒。 在它们山峦般的阴影中,世界偶尔被天际的忽闪和地平线上的地质喷发照亮。 二十四人的队伍拉成六十米长的蛇形。 洪范压在最末,仔细辨析越离越远的肉翅破风之声。 飞兽群居且记仇,前半日不惜损伤骚扰不断,现在却突兀退了。 这让他越发警惕。 同一时间,队伍最前。 兽径上生着一棵半人高的细木,上头长着形似无花果的果实。 拿下镇狱宫后干粮已得到补充,贾玉宸自不会蠢到摘取这些来路不明的果子,只随意一刀劈断。 然后他信步往前,突地踩空。 凭浑然境的本能发应,贾玉宸斜支长刀避免跌落,但垂下的右腿却被闭合的地面咬住,不由吃痛惨叫。 密林地形复杂曲折,队伍前后难以互见。 骤闻危机,所有人不约而同散开前压,旋即又听一声“哎呦”,却是位贯通好手奔行中没顾到脚下,整个人坠入地面。 “胡鹿门去,其他人别急!” 洪范吼了一声,催沙卷过激出另三个陷阱,而后几步跃至贾玉宸身边。 就这一会功夫,这条铁骨铮铮的汉子已满脸是汗。 “莫慌,我拉你出来。” 洪范扶住人往上一拔,力未发几分已让后者面色扭曲,痛得颈间筋肉直跳。 “大人,右腿被咬死了……” 贾玉宸牙齿交磨,用气声说话。 洪范怒目圆睁真元迸发,勾勒出地下情状。 土壤自他脚下快速脱水沙化,而后卷着腐殖质朝外退避,暴露出一株盘踞数十平方米的墨色植物。 它表面长满粗短毫毛,纵横不平带有肌肉束般纹理的肢体与周边植物的根须交缠共生,五瓣两米余长的叶状器官正含住猎物右腿。 “是肉食植物。” 洪范一手刀切断贾玉宸的皮质裙甲与裤腿,见到角质利齿密密麻麻吃入皮肉,大量粘稠消化液正沿伤口渗入泡发。 “大人?” 看着沿腿部血管蔓延的蓝紫色,贾玉宸声音越发颤抖。 情况不容丁点拖延。 “咬牙。” 洪范不再看麾下,低喝二字,感到扶在自己两肩的手掌猛地攥紧。 沙流刀嗡鸣响起,连骨带肉切断。 “给他止血上药!” 洪范疾声下令,回头去救第二人——胡鹿门在另一边操刀挖地,已小心切断一瓣肉叶,露出个血肉模糊混着湿漉黑发的轮廓。 有沙世界辅助,人花了三十秒就已挖出,只是全身皮肤均被腐蚀,血红色的肌肉纤维以及惨白的额骨暴露在外。 由于消化液灌入喉咙,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范德佑……” 洪范站在弥留者面前,低声唤了他的名字。 对方若有若无地点头。 “对不住。” 沙刺射出,轻柔洞穿心脏。 无人说话。 除开两位先天,队伍减员已有五分之一,才好转些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接下来由我开路。” 洪范压下心头焦躁,只身在前。 赖华藏背负贾玉宸随在阵中,后者还未脱离危险,额头正滚烫。 队伍沉默向东,寻了个十里外的天然洞穴扎营。 几番风波又连日赶路,哪怕武者也挨不住,大部分人很快沉沉睡去。 胡鹿门一人坐在洞口,对面是站第一班岗的洪范。 “胡兄。” 呼唤的声音很轻,不足以让第三人听见。 “嗯?” “你想到门是什么了吗?” 胡鹿门摇头。 “今次的场面没有任何记载,我与你同是第一次。” 洪范默然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天幕灰蓝,洞内魆黑。 此界植物水分极高,点燃后气味还有刺激性,不方便生火;当然武者寒暑不侵,一般也用不着。 但随着大气在引力拉扯下剥离得越来越多,地表存温能力一日低过一日,此时竟起了薄霜。 洪范转头看去,昏暗中贾玉宸在梦中呓语,另有几位修为较低的贯通境抱着膝盖缩成一团;他于是散出少许炽火真元,将洞内温度提升到零度以上。 时间模模糊糊蹒跚过去。 赖华藏接了第二班岗。 正当洪范百念纷沉、略有些迷蒙的时候,突感身下轻微震动,旋即又听到火响。 这些日子他选择一路往东,很大程度是在逃离蔓延扩散的地质变化;但不管怎么赶路,地鸣依旧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赖华藏与徐子昂都翻身起来。 洪范用眼神安抚住他们,出洞爬上一棵近百米高的“小树”。 西方,天际浮着一道静止的灰线,整齐、平直、无害,看来看去看不出什么问题。 灰线以内地质活动极为频繁,林区外不时有熔岩柱喷出地表,远看仿佛一朵朵柔弱可爱的火苗。 相比几个小时前,天空的颜色有了变化。 大气布满了燃烧产生的气溶胶,因粒径与红橙光波长相近而产生米氏散射——地平线上,朝阳融化为一条血色长河;巨树们浸在红河底部,留下的漆黑剪影恍若界外魔域。 洪范猜测,现在应是黎明时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