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君,但只有五岁雾十

昏君,但只有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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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十 · 更新时间未知

他不是怕陛下发怒,事实上,皇帝闻茂已经是大启老闻家的陛下里相对十分宽容的一位了,只是……

小时候吴正则总听别人介绍,某某大人可是当年哪年哪年的三鼎甲。在大启,状元,榜眼,探花会合称三鼎甲。但他小时候实在是太过不知道天高地厚,只会仰着头说:“哦,懂了,不是状元。不然直接就说是状元了。”

其他人:“……”

当后来他自己去考了那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科举之后才明白,不要说状元了,三鼎甲对于他来说都是怎么样一段可望而可不及的距离。

曾有没参加过殿试的小吏问他,大人,大家都说圣人好看,您参加过殿试,您肯定见过,是真的吗?他张了张嘴,却只能含糊的说,是啊,陛下可好看可好看了。

这话说的他自己都没有底气,因为他确实是在小小的皇帝的注视下参加的殿试,但他那个成绩连被陛下亲自握朱笔勾出来的资格都没有,更不用说直视天颜了。

他从小一直都知道要努力学习、考取功名,但是再没有哪一刻会比殿试那天让他更加清晰的认识到,学习的好坏能造出怎么样的鸿沟。

他是那样的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不能更努力一些,亦或者为什么不能像弟弟那般聪颖。

当旁人无不羡慕的问起时,他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他的记忆里只有身边与他同为进士的乌泱泱的同僚,以及相隔八丈远的一抹明黄。

他对弟弟说,不是陛下太远,而是我太不争气。

我想要被陛下记住,我想要陛下像对二甲传胪的杜兄那样调侃的说,第四名哦。

知耻而后勇、很会做官的吴大人,在考取功名的十年后,终于圆了他这些年拙劣的谎言,近距离的见到了他的陛下。

英挺的眉骨,高挺的鼻梁,刀裁的下颌线。龙椅宽阔,陛下肩膀舒展,脊背挺直的坐在那里,就像是一棵抽条的轻松,在少年的清瘦里却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筋骨劲力。再没有人会比他更好看,但当你真正看到他的时候才会意识到,那份多年上位者的气质远比他的容貌要更让人心悦臣服。

吴正则心里其实想了不少要面圣准备说的话,今年铁路上的项目,虎啸卫老兵的转业安置,府库的银两结余……所有的念头,在他终于被年轻的陛下叫起的刹那,变成了一片空白。

因为他想也没有想到,陛下笑着说的第一句是:“朕记得你,你们兄弟都是朕的二甲,你弟弟是前十。”

是的,吴正则是闻茂茂刚刚登基时,岁丰元年的第一届天子门生。

他弟弟的文采更好,名次更高,还在当年的两淮盐案上帮过如今武器监的监正陈九锡。他一直以为只有他弟弟那样的会被记住。

但不是的,原来他也可以。

一如弟弟面圣回来对他说的,不是我有多好能被陛下记住,而是陛下太好了,他记得每一个人。

记忆里模糊的稚嫩天子,已经只剩下了眼前仿佛一眼就能将他看穿的青年。尾微微上挑,黑白分明的瞳孔深而沉静,目光只轻飘飘的落在他身上,他竟也觉得脊背一紧。

然后,陛下就笑了。

他好像已经知道他对旁人都撒过什么谎,但他并不介意,只要他足够努力为国尽忠。

第124章 励志当昏君的一百二十四天

闻茂茂这天没穿正式的衮冕,只着了件月白色的暗纹常服,腰间束了条金玉带,通身再没有其他任何多余的饰物。可他只是坐在那里,就有种明珠在侧的朗然效果。

“明珠”看着上任轨运使没两年的吴大人,那张被晒得红到发黑的脸上满是沟壑,就像他干瘦黢黑的体型,总给闻茂茂一种他阿娘爱听的大鼓书里唱的“剪了袖子补大襟儿”的质朴感。他问他:“晒成这样,一直在外面的铁路上盯着?”

陈九锡知道的历史上的吴大人很会做官,说的不是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那种做官,而是他是一个实干家,像头俯首在地里的老黄牛,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干。

在英宗朝默默无闻,一直到白盛也开辟盛朝之后才终于出头。

当然,这辈子不一样了,他现在已经是江左的转运使了,跟江南几大织造,两淮盐政的重要程度差不多。

建设铁路是个辛苦活儿,也是个细致活儿。更不说在岁丰朝以前从未有人做过这件事,他们的每一步虽然有陈九锡和武器监给出的详细图纸与规划,但真正施工的时候遇到的实际问题,很多还是需要自己摸着石头过河,其困难程度不亚于原始野人手搓飞机。

但他们还是成功了。

在耗时数年铺设了这条贯穿南北的铁路后,又紧接着就带人投身到了下一段的建设工作里。

江左转运使很快就要变成两广转运使了。

“吴大人真是辛苦了。”陈九锡在旁边搭话。

吴正则愣了一下,耳根泛了红,忙不迭的摆手:“不辛苦,不辛苦,是臣天生愚钝,对于铁轨差事毫无经验,怕耽误了陛下的规划,只能用这样亲力亲为的笨方法,让陛下见笑了。”

就像他不如弟弟聪明,当年能够考上进士,全靠的就是弟弟的帮忙辅导,以及他自己没日没夜头的苦读。

别人一看就会的问题,他一遍不行就三遍,三遍不行就十遍,水滴石穿,铁杵磨针,坚信自己总能找到开窍的办法。

修建铁路也是一样的,吴正则事必躬亲,细致入微,把一切都做到了极致,才终于有了今天的结果。

“你不笨,”闻茂茂摇摇头,发自真心的表示,“只是术业有专攻,也许在文章一途你没有其他人那么擅长,但你很擅长坚持与努力,是勤奋的天才。”

吴正则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在意识到自己御前失态后,又赶忙低下了头。只有紧紧握住的衣袖,发白的指尖,出卖了他还是久久无法平复的内心。这就是他想要为之效力的陛下啊,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而闻茂茂已经转过去问老兵的安置问题了。

之前说过的,战争打完了,不代表事情就结束了。破坏很容易,在废墟上重新搭建可就难了。大启把北狄吸纳进版图的问题一大堆,民族矛盾,经济发展,土地分配,甚至包括军队都要改革。

这也是李彦直十几年前上书的最后一步,把军改与土地政策相结合。

以富国而强兵。

他的目标不是简单的裁军或者扩军,而是野心极大的妄图重构大启的整个军政体系。毕竟大启的九边十二卫还是太祖他老人家在位时确立的,但时代早就变了啊大人,太祖再强也是人,他当年的军事体系用到今天还能维持正常周转,已经是不可思议的长远眼光了。

时代的局限性已经在逐步体现,什么指挥体系混乱,卫所空额化严重,腐败与地方军阀倾向日益增加。

李彦直的胆子真是肥嘟嘟,十几年前就已经在寻思着动祖宗之法了。只是经历过一次英宗打击的他也不傻,当年没有一上来就跟闻茂茂和霍气传说,我要跟太祖留下的老讲儿掰掰腕子了,你们都让开。他选择了一步步的布局,长远规划,直至如今图穷匕见。

当然,这么做他也是冒了很大的风险的,毕竟惹怒了皇帝,虽然逼着对方不得不按照计划走下去了,可也会让对方会觉得“胆敢给朕设套,这不是欺君是什么?”

当然了,幸好上天眷顾,李彦直遇到的皇帝是闻茂茂,他并不会这么想。

闻茂茂不仅不觉得被骗了,还觉得李彦直应该早点说,早十二年他也会跟着他干。要是当时就来个这么大的,何愁武将不造反,不是,他是说何愁不够昏君。

当然,在对卫所军政动手之前,闻茂茂还是先和他娘,大舅舅,二舅舅,甚至是外祖霍大司马都提前通了一下气的。

他娘说:“你说的娘都听不懂,但你说了算。”

二舅舅和外祖说:“十二卫里哪个敢不服气,你就跟我说,我去同他讲讲道理!”

最后才是大舅舅霍气传,他坐在半明半暗的烛光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是一如既往,他问他:“如果我不同意呢?陛下打算如何做?”

闻茂茂考虑过这个问题吗?考虑过。也很清楚这不是他撒个娇,一句拜托拜托就能解决的问题,而他……

闻茂茂闭上眼,把心一横,最终还要咬牙表示:“这是为了百姓好,为了大启好,哪怕舅舅不同意,朕也会推进下去。”这不是商量,而是作为家人的他的提前知会,但是作为天子的那个他,是不会为此让步的。

而作为臣子……

“臣自当遵命,莫敢不从。”霍大人突然就笑了,房间里也再没有了那么剑拔弩张的对峙感。

在卢阁老去年致仕后,霍气传就成为了内阁新一任的阁老,最年轻的阁老。

所有人都在等着这对过去亲如父子的舅甥,在一个登顶一个长大后,展开一场巅峰的皇城PK,老吴王连造谣霍气传是个死断袖、强抢民男的黑料都准备好了,结果……霍气传一直还是只在他感兴趣的斗争领域深耕,没有进一步进化的兴趣。

也是一直到这一天,闻茂茂才意识到,从他亲政开始,他大舅就一直在等着他跟他说这句话。

朕不是在同你商量,而是在下达命令。

一个封建王朝,只能有一个声音。

而从一开始,在霍气传的概念里,这个声音就只能是他的外甥闻茂茂。有些人权力代持久了,就忘了这权力本来属于谁,但霍气传不会,他只会一点点帮着闻茂茂把他的刀磨的更亮更锋利。

两年前,霍阁老的头点下去的那一刻,军政改革就这么轰轰烈烈的开始了。

闻茂茂大刀阔斧的第一步便是熟悉的裁撤。从省官到省将,大家也算是熟练工了,战后就因战功当上将军的吕危崖,奉命把全国的卫所都摸排了个遍,进行了一个十分深入的编制核查。

吏部和兵部联合行动,对照实际兵额和编制设限,不能说都全部解决了吧,但至少也是解决了大部分吃空饷的问题的。

每个卫所在核定实际兵额后,就开始按照实际兵额配将官。超额者裁撤,缺额者暂时不补。很是撤掉了一批虚职将官。

事实上,在当年省官的时候,卫所这块就已经稍微改过一些了。

如今再弄,闻茂茂以为武将集团肯定有意见,冲动之下会闹个大的,他都做好要如何应对,让武将把矛盾都指向他,不要危害百姓的准备了,结果大家的反应只有……另外一直靴子终于落下了啊,我就知道!

难受肯定难受,但也算是安心了,不用再过提心吊胆不知道哪天被收拾的日子。

嗯,全世界都猜到了,闻茂茂早晚会对军政动手,甚至只可能是放在最后一步,谁也拦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