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害大明有怪莫怪

祸害大明

第 1616 章 叶伯巨之死

有怪莫怪 · 更新时间未知

搁在地方上,连七品芝麻官都算不上,顶多算粒芝麻灰。 可就是这么一粒芝麻灰,干了件捅破天的事—— 因星变上书朝廷,直言当朝三大弊政: "分封太奢,用刑太繁,求治太速。" 一曰分封太奢—— 裂土分封诸子,封地连邑数十,城郭宫室不亚天子之都,更赐数万甲兵仪仗。 权柄如此之重,数世之后尾大不掉,恐有汉之七国、晋之八王乱事重演。 二曰用刑太繁—— 严刑峻法治国,大兴牢狱。 长此以往言路闭塞,吏治崩坏,官员明哲保身,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三曰求治太速—— 朝廷急于求成,施政急切不顾民生,只求速效。 地方官员为应付考核,只专注于文书汇报,不务农桑不重教化。 上行下效,官场风气腐化。 他认为治国当循序渐进,不应操之过急—— 否则苛政猛于虎,反而扰乱社稷。 消息传出,全天下的有识之士无不欢欣鼓舞—— 等了将近二十年,终于有人站出来向皇帝进谏了! 酒楼茶馆里,士子们拍案叫好,有人甚至痛哭流涕—— 不是伤心,是高兴的。 二十年啊,二十年的沉闷压抑,终于有人替他们喊出了那口气。 赵好德那天也高兴。 他站在午门外,听着同僚们奔走相告,嘴角难得地翘了一下——这个叶伯巨,芝麻大的官,虎豹般的胆。 然而那份喜悦只持续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宫里传出了消息。 那位"虚怀纳谏、从善如流"的开国雄主—— 一反常态,撕下了最后的伪装。 据当时在场的人后来说,皇帝听到叶伯巨上书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变化—— 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抽了抽,最后整张脸像被人拿熨斗熨过似的,所有的纹路都僵住了。 沉默了足足三息。 御案上的烛火都没敢晃。 然后,暴怒。 "姓叶的离间咱天家骨肉—— 真是歹毒用心!" 他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砚台墨汁溅了满手—— 那双手,上午还在批阅奏章,下午就变成了催命的判官笔。 墨汁溅在奏章上,把"分封"二字糊成了一团黑,像一块洗不掉的污渍。 "来人!将叶伯巨抓来—— 咱要亲手射死他!!" 叶伯巨被锁拿进京,下了刑部大牢,日夜酷刑。 从平遥到京城七百里路,他坐在囚车里走了十三天。 正月的北风从车窗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可他没有缩。 他直直地坐着,看着车窗外的田野和村庄,目光平静,像是在看一幅跟自己无关的画。 路过平遥城门的时候,他的学生跪了一地,哭声震天。 有个最小的学生才十四岁,跪在雪地里磕头,额头磕出了血,把雪染红了一片—— 那片红在白雪上格外扎眼,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花。 叶伯巨从车窗伸出手,朝学生们挥了挥—— 那只手冻得青紫,指节都裂了,可挥动的姿势很稳,像是在课堂上叫学生起立。 他一句话都没说。 没有什么好说的了。该说的,奏章里都说了。 最终,叶伯巨不堪受辱,绝食而死。 蜷缩在墙角,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还是睁着的—— 死不瞑目。 一个从八品学官的遭遇,不过是时代的一粒灰—— 落在旁人头上,便是一座山。 然而正是叶伯巨之死,告诉了天下人一个残忍的事实: 公理和正义,敌不过天家的私情,更敌不过那位皇帝的铁石心肠。 你说分封太奢? 那是天家的家事,轮不到你一个芝麻官来操心。 你说用刑太繁? 那是天子驭下之术,你管得着吗? 你说求治太速? 那是圣上雄心壮志,岂容你指手画脚? 在天家眼里,天下不是天下人的天下—— 是朱家的天下。 朱家的规矩,比天大。 赵好德也因上书为叶伯巨求情,触怒龙颜。 那天他跪在午门外,从清晨跪到黄昏。 薄雪早就化了,地砖上结了一层薄冰,他的膝盖跪在冰上,起初还觉得疼,后来就麻木了—— 那种冷不是从外头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 膝下的青苔让体温捂化了,又冻上,再捂化,再冻上,反反复复,最后连青苔带冰碴子一起粘在了他的袍子上。 午门上的铜钉映着灰蒙蒙的天,像九九八十一只不眨眼的瞳仁,冷冷地看着他。 他跪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一下 慢而沉,像一口暮钟。 数到后来,心跳和远处午门楼上的钟声混在了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自己的,哪个是钟的。 皇帝始终没有见他。 一纸诏书,将他从吏部尚书贬到了千里之外的湖广,扔进潭王府当了个五品长史。 赵好德离京那天,没有人来送。 城门口冷冷清清的,只有风在刮。 他回头看了一眼午门的方向—— 什么也看不见,被城墙挡着了—— 可他还是看了,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告别。 护城河里的冰化了半边,水面上浮着几片枯叶,打着旋儿往桥洞底下漂。 他盯着那几片叶子看了很久——叶子转了一圈又一圈,像迷了路的人—— 直到马车拐了弯,城门把午门的方向彻底遮住了。 从此之后,朝中那位以直言敢谏著称的赵天官变了个人—— 谨小慎微,沉默寡言。 赵好德实际年龄不过五十出头,却在一夜之间白了头。 从前那个脊背笔直、目光如炬的赵天官,如今弯腰驼背,暮气沉沉—— 像一棵从根里烂了的老树,全靠一口余气撑着。 他说话的时候嘴唇微微发颤——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 叶伯巨的影子像一根刺扎在他舌尖上,每说一个字都要先掂量掂量,这话说出来,会不会也要了他赵好德的命。 可骨头真的软了吗? 他有时候会在深夜里突然坐起来—— 从梦中惊醒,满头冷汗。 梦里他又站在午门外,跪着,膝下的青苔浸满了血。 可这一回,他不是在求情—— 他在说话。 说那些白天不敢说的话,一条一条,像当年弹劾贪官时那样,字字如刀,句句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