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害大明
第 1617 章 打了两鞭
有怪莫怪 · 更新时间未知
然后他就醒了。 醒来之后,什么都没说。 只是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风声—— 长沙的风跟京城的不一样,京城的风是干的,刮在脸上像砂纸; 长沙的风是湿的,裹着水汽,像一只湿漉漉的手掌捂在嘴上,闷得人喘不上气。 从叶伯巨到今夜,不过半年。 今夜他坐在软轿里往潭王府去的时候,轿子颠了一下—— 左边的轿杠让一块石子硌了。 膝盖撞在轿壁上,"咚"的一声闷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那上面还有午门外跪出来的旧伤,天阴就疼,疼起来不是针扎—— 针太细了,体会不到那种酸—— 是锥子,一把钝了口的锥子,一下一下地往骨头缝里拧。 他伸手掀开轿帘一角,看了看外头—— 夜色浓得跟墨似的,星月全无。 潭王府的灯笼在远处晃着,橘红色的光,像几只半睁半闭的眼。 回廊下的风灯让风吹得直转,光影在廊柱上画着圈,一圈一圈,像在转经。 他放下帘子,闭上了眼。 轿子又颠了一下。 这回他没撞膝盖—— 学乖了,把手撑在轿壁上—— 可心里却颠出了一桩旧事。 半年前,他第一天到潭王府上任,潭王在正殿设宴款待。 席间,一个端酒的丫鬟失手打翻了酒壶,酒水泼在了潭王的袍角上。 潭王笑了笑,说"无妨",然后让丫鬟退下。 第二天,赵好德在后院的井里看见了那个丫鬟的尸体。 他当时就想上书。 奏章写了三页,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叶伯巨的脸浮了上来,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睁着,死不瞑目。 他把奏章烧了。 灰烬落在砚台里,和墨混在一起,像一滩化不开的夜色。 他用那方墨磨了半壶水,写了一封家书—— 寄给在京城的旧友,只问了一句:"近来京城天气如何?" 旧友回信说:"京城无雪。" 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京城再也不会下雪了。至少在他赵好德活着的时候不会。 从那以后,他再没写过奏章。 "不知殿下召老臣前来——" 赵好德的声音沙哑低沉,听不出半分情绪,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 "有何事相商?" 眼睛微微眯着,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那种眼神,是一种练出来的本事,叫"视而不见"。 当了半年潭王的长史,他早学会了这门功夫:看见的当作没看见,听见的当作没听见。只有这样才能活得下去。 但他的耳朵没聋。 方才在回廊下候着的时候,两位殿下在暖阁里的争吵,他听得一清二楚—— 伙食费、房费、洪武宝钞、打借条…… 每一句都钻进他耳朵里,像针扎似的。 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轻轻咳了一声,替湘王解了围—— 不是为了帮谁,是因为这俩人再吵下去,今夜的正事就彻底耽误了。 赵好德虽然是只被拔了牙的老虎,可老虎的眼力还在。 他一眼就看出来:这对兄弟已经貌合神离了。 湘王朱柏的忍耐正在一点一点耗尽,而潭王朱梓浑然不觉,还在没完没了地试探底线。 一个在忍,一个在作。忍的那个迟早忍不了,作的那个迟早作死。 不过—— 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湘王朱柏说话的时候,眼神是干净的。 那双眼睛里有怒,有惧,有无奈,但没有阴狠—— 没有潭王眼里那种藏在底下的阴狠毒辣。 这说明湘王还有底线,还有顾忌,还知道什么叫"分寸"。 而潭王—— 赵好德在潭王府待了半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没有底线的人。 他们不是不懂底线,而是觉得底线是给别人设的,跟自己无关。 这样的人,迟早会把自己玩死。 问题是他会把身边所有人一起拖下水。 潭王没回答赵好德的问题,往他身后瞥了一眼—— 那目光一扫,带着几分不自在,像做了亏心事的人特意绕开案发现场走。 "赵先生——"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换成了那种"本王只是随口一问"的调子,"今日怎么不见葛先生?" 他故意岔开话题—— 赵好德看在眼里,没说破。 听到潭王问起右长史葛诚,赵好德抬起头,淡淡道: "前几日葛大人酒后失言,顶撞了殿下。" 他说"酒后失言"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微微加重了一点—— 那一点重量,像一枚小石子投进静水,涟漪不大,但足以让人注意到—— 像是在提醒潭王:是"酒后失言",不是"大逆不道"。 这两个词的分量,天差地别。 赵好德知道那天的事。不仅是知道,他亲眼看见了—— 行刑的时候他就站在廊下,看着钱护卫抡起三十斤的铁鞭,一鞭抽在葛诚背上,皮开肉绽;第二鞭落下去的时候,葛诚已经叫不出声了,嘴里全是血沫。 他想上前阻止,脚迈了一步,又收了回来。 叶伯巨的影子挡在他脚下。 他只能站在廊下,看着,听着,一言不发。 那天风很大,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来摇去,光影在地上画着圈—— 他站在光圈外面,一步都迈不进去。 事后他去探望葛诚。 葛诚趴在床上,背上的伤让药糊住了,渗出来的血把绷带染成了深褐色。 葛诚看见他来了,想挣扎着起身行礼,赵好德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动。" 葛诚的眼圈红了,但没哭。 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赵大人,下官只是说了几句真话。" 赵好德没接话。 他替葛诚换了药,端了碗粥,喂他喝完,然后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葛诚在身后说了一句:"赵大人,您从前不是这样的。" 赵好德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 "殿下命人打了两鞭——" 他顿了一顿,那个"两"字咬得格外清楚。 "伤势至今未愈,还在府中养着。" 赵好德没有替葛诚叫屈,也没有替潭王遮掩—— 他只是陈述事实,把"两鞭"这个数字摆出来,让在场的聪明人自己去掂量。 朱柏一听,脸色就变了。 "王兄!" 他压低声音,急得脖子上的筋都蹦出来了。 "葛诚可是父皇任命的右长史!不看僧面看佛面—— 你怎么敢拿鞭子抽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