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害大明
第 1810 章 张府夜宴
有怪莫怪 · 更新时间未知
那飞蛾扑得近了,被灯焰一燎,发出极细微的“嗤”的一声,又慌忙飞开,过一会儿又扑上来,如此反复,不知疲倦。 漆案上铺着青布,陈列着青花瓷盘,盛着些时鲜菜蔬、腊肉蒸鱼。 虽称不上奢靡,却也看得出主人家用了心思。 那青布是新的,边角还带着浆洗过的折痕,显然是为了今日专门铺上的。 盘中鱼身上撒着细细的姜丝和葱花,青白相间,像一幅素雅的小画。 鱼眼还鼓着,水汪汪的,像在瞪人。 热气从菜里冒出来,在灯光下袅袅上升,把满室的酒香都搅得更加浓郁。 那香气里有米酒的醇厚,有鲈鱼的鲜甜,还有腊肉被蒸透后散发出的咸香,混在一起,勾起人肚子里的馋虫。 张信站在阶前迎候。 他今年二十四岁,身形魁梧,穿一件藏青色的圆领袍,腰间束一条革带,挂着牙牌。 那牙牌在灯下一晃,泛着冷幽幽的光。 他年轻,肩背宽厚,站在那里像一杆新打的长枪,锋芒内敛,却自有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锐气。 他手里捏着一串檀木珠子,这会儿正一颗一颗地数着,数到第三遍时,听得门外有脚步声,才把珠子往袖子里一收,脸上堆出笑来。 那笑堆得并不轻松,眉宇间仍藏着一丝化不开的沉重。 他知道,今晚这顿饭,吃的不是酒肉,是人心。 一个不小心,就会把天捅出一个窟窿。 而如今的长沙,已经经不起任何一个窟窿了。 他远远听得脚步声,便展了笑颜迎上前去。 “老都督,您慢些走! 这台阶昨儿才洒过水,还有些滑。” 来的正是邱广。 七十出头的老人须发皆白,身量却还硬朗,穿一件半旧的赭色直裰,拄着一根黑漆拐杖。 那拐杖通体油亮,杖头被手心磨得光滑如镜,显然已经跟了主人许多年。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拐杖点在青石上,发出“笃、笃”的轻响,像在为他的步子打着节拍。 他身后还跟着那只黄狸猫,不紧不慢地踱着步子,尾巴翘得老高,像一面小小的旗子。 那猫走几步就停下来,警惕地四下望望,然后小跑几步,追上邱广,像一位忠诚的侍卫。 他见了张信,先摆了摆手:“不碍事,不碍事。 老夫这腿脚虽不比当年,却还走得了这几步路。 倒是你小子,今日怎么这般殷勤? 莫不是想灌老夫的酒? 丑话说在前头,老夫这把年纪,可喝不过你。 要喝,你们小辈喝去。 别一会儿又弄出那套车轮战来,上次灌我,还是你们三个联手,结果怎么着? 老夫没倒,你们先钻了桌底。 那回你喝得最惨,吐了我一院子,还是老夫让老仆给你熬的醒酒汤。 怎么,都忘了?” 张信连忙笑道:“老都督说笑了,晚辈哪敢灌您的酒? 只是想请您过来坐坐,叙叙旧罢了。 只是……” 他左右张望了一眼,压低声音道,“今日还有些事,要跟老都督和几位大人商量。 这事不小,我拿不定主意,还得请您老给掌掌舵。 长沙这潭水,越来越浑了,我有些看不透。” 邱广看了他一眼,呵呵一笑:“我就说嘛,你小子请客,从来不会无的放矢。 好,既然来了,就听听你有什么话说。” 说着,自己跨过门槛,在首席上坐了。 他坐下去时,那太师椅轻轻响了一声,像在回应他。 那猫跟着他进了花厅,熟门熟路地跳上他旁边一个空椅,团成个球,也不客气,仿佛这花厅也是它的地盘。 张信见了,也不赶,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吩咐下人给猫也备了一小碟鱼。 随后进来的是茶陵卫指挥使殷钰。 此人约莫五十上下,面皮黝黑,颧骨高耸,生就一副沉毅模样。 他穿一件皂色窄袖袍,腰间悬一柄腰刀,走路时刀鞘轻轻磕着腿,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那刀鞘是旧的,刀柄上缠着布条,已经被汗浸得发黑,像蒙了一层擦不去的岁月。 他跟张信拱了拱手,算是见过礼,又向邱广行了个晚辈礼,才在下首坐了。 他坐姿极正,背挺得笔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像一尊端坐的泥塑。 那猫从他椅边经过时,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 “张指挥,别来无恙。” 殷钰说话简短,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膛里直接震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张信回了一礼:“殷兄辛苦,从茶陵赶来,一路可还顺利?” 殷钰点了点头:“路上无碍。 只是沿途关卡多了几处,盘查也比往常严了。还望张指挥留意。” 他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看着张信,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却让张信感到了某种无声的压迫。 那目光,像在打量着张信,又像在提醒他什么。 张信目光一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多谢殷兄提醒。 我也听说了,最近风声紧,各处都加派了人手。 你们路上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麻烦倒没有。”殷钰淡淡地道,“就是被盘问了几回。 好在是奉命公干,他们也不敢太为难。 不过这种阵仗,我在茶陵这么多年,还是头回遇见。 张指挥,长沙这边,怕是比我们那边更紧吧? 我这一路走来,光出城的关卡就有三处,每处都查得极细。 我差点以为,这长沙城要封城了。” 张信苦笑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 长沙城里何止是紧,简直是风声鹤唳。 街上的生面孔一天比一天多,有些还带着北地的口音。 他这长沙卫指挥使,表面上风光,背地里却像是坐在火药桶上,不知道哪一刻就会被点着。 这话他不能明说,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他只能笑着请殷钰入席,心里却盘算着,待会儿该怎么开口。 他才二十四岁,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比他年长,可他是东道主,是长沙卫的指挥使,这顿饭,他必须撑住。 衡州卫指挥使刘答海紧随其后。 此人四十出头的年纪,生得高大壮实,一脸络腮胡子,声音洪亮得像在军营里喊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