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害大明
第 1860 章 李狗儿
有怪莫怪 · 更新时间未知
李狗儿猛地抬头。 又赶紧低下去。 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 抬起头看了一眼。 又把脖子缩回去。 恨不得把脸埋进砖缝里。 “朕问你。” 朱元璋放下手中的折子。 目光落在这年轻太监身上。 “太子这大半个月,到底在做什么?” 李狗儿低着头。 声音发颤: “回皇爷,太子爷每日卯时起身,先看半个时辰的书,然后批折子。 批到午时,用膳。 用完了膳,又接着批。 有时批到申时,有时批到酉时。 批完了折子,就……就写字。” “写什么字?” 李狗儿犹豫了。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抠着掌心。 这话,他答应过太子爷不往外说的。 可皇爷问到了头上。 宫里的规矩,天大的事也没有“欺君”两个字大。 他咬牙: “回皇爷,太子爷……写‘仁’字。” “仁?” 朱元璋的眉梢动了一下。 “一天写多少遍?” “少则十几遍,多则几十遍。 写完了就烧,烧完了再写。” “他写了多少天了?” “从……从娘娘离宫那天起。” 李狗儿的声音低下去。 几乎成了气声。 “太子爷送娘娘回来,当晚就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一天,没停过。” 朱元璋沉默了。 他没说话。 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李狗儿伏在地上。 大气不敢出。 只听见殿上的更漏。 一滴。 一滴。 “他用的什么纸?” “回皇爷,一开始用的是上好的宣纸。 后来纸用完了,太子爷说别去领了,就用…… 就用废折子的背面写。” “废折子的背面?” 朱元璋的眉头皱了起来。 “是。 太子爷说——” 李狗儿把太子爷的原话背了出来。 背得很熟。 因为那话他也记了很久。 “正面写着国事,背面写着心事,挺配的。” 好一个“正面国事,背面心事”。 朱元璋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发紧。 像有一只无形的手。 轻轻掐了一下。 他低下头。 翻着案上那摞奏疏。 翻着翻着。 翻到了一本折子。 就是那本山东赈灾的。 他把折子翻过来。 那折子的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仔细一看。 全是“仁”字。 大的。 小的。 工整的。 潦草的。 墨色深的。 墨色浅的。 写满了一整面。 密不透风。 像一场落在纸上的雪。 他记得这本折子。 这是朱标前些天送来的。 批得很仔细。 他看了之后还夸了几句。 可他看的是正面。 从来没翻过背面。 朱元璋把折子凑到烛下。 看着那满纸的“仁”字。 看了一会儿。 忽然发现。 那些“仁”字中间,夹着一行极小的字。 “父皇安。” 他的手停住了。 他翻到另一本折子。 背面也写满了“仁”字。 中间也夹着一行小字。 “父皇今日用膳否?” 他又翻到一本。 背面同样写满“仁”字。 中间夹着: “父皇昨夜安寝否?” 朱元璋一本一本地翻。 烛火移过来。 又移过去。 他翻得越来越慢。 整整七本折子。 每本背面都写满了“仁”字。 每本中间,都夹着一句话。 那些话,都是问他安好的。 问他吃饭了没有。 问他睡得好不好。 问他今天可安。 七本折子。 送进乾清宫。 铺开在他眼皮子底下。 铺了半个月。 他天天看。 天天批。 朱笔从正面划过去。 划过那些国事、粮草、河工、军报。 却从来不知道。 就在薄薄一层纸的背后。 他的儿子,一笔一划,写满了惦记。 列位想想。 一国之储君。 把对爹的问安,藏在国事的背面。 藏在满纸“仁”字中间。 藏了大半个月。 藏得严严实实。 生怕他爹看见。 可那一笔一划,又分明是盼着他爹看见。 天下最远的距离,不过是隔着一道宫墙、十几间殿宇。 想问一声安,不敢问。 问出了口,还要藏起来。 朱元璋把那七本折子摞在一起。 一本一本。 对齐了边角。 放在案角最显眼的地方。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 闭上了眼睛。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声音有些哑: “李狗儿。” “奴婢在。” “太子写字的时候,说过什么?” 李狗儿想了想。 烛光下,他那一双大眼睛里,畏惧淡了些。 浮起一点别的东西。 像是想起什么人,心里发软。 “太子爷写字的时候,从来不让奴婢在跟前。 可有一回,奴婢进去送茶,看见太子爷写着写着,忽然停了笔。 他就那么看着那个‘仁’字,发了很久的呆。 烛花爆了,他都没动。” “然后他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李狗儿一字一字地背: “他说——‘父皇,你当年写的仁字,是什么样的?’” 椅子扶手“吱呀”一声。 朱元璋的手指猛地攥紧。 掐进了木头里。 殿内死一样静。 “他还说过什么?” 朱元璋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还有一回。” 李狗儿的声音也低了。 “太子爷写着写着,忽然笑了。奴婢问他笑什么。他说,他小时候问父皇什么是仁,父皇说是对人好。他那时候真傻……居然信了。” 朱元璋的眼眶,忽然有些湿。 他别过头去。 不让李狗儿看见。 烛火照着他的侧脸。 照见那道断眉。 照见眼角那一点反光的湿意。 他就那么别着脸。 对着殿门的方向。 看了很久很久。 殿门关着。 门外是沉沉的夜。 好一会儿,他转回来。 脸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你叫李狗儿?” 他忽然问。 “回皇爷,是。” “这名字谁给你起的?” “回皇爷,是太子爷起的。奴婢本姓李,小时候被卖进宫,没正经名字。太子爷说,贱名好养活,就给奴婢起了这个名。”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 又问:“你伺候太子几年了?” “回皇爷,两年了。” “太子待你如何?” 李狗儿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眶忽然红了。 这个在皇帝面前抖得像筛糠的年轻太监。 此刻低下头。 声音有些发颤。 颤的却不是怕了: “太子爷待奴婢……很好。 奴婢刚去东宫那会儿,笨手笨脚的,端茶把太子爷的一个茶碗打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