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道余烬
第一百三十九章 父子(终)
会摔跤的熊猫 · 更新时间未知
“蠢货。” 诸多情绪在胸腔內流淌,最终变成了冷厉生硬的两个字。 罗烈快步来到罗海面前,冷冷呵斥:“不要以为凝道了,便当著可以无所顾忌————纳兰玄策远比你想像中要危险得多,即便是我,也没有把握拦住他。” 许多人畏惧纳兰玄策,是因为玄微术可以操纵人心。 纳兰玄策麾下的鉤钳师,暴戾冷酷,冷血无情。 但对罗烈而言。 玄微术不算什么。 鉤钳师更是不值一提。 只有晋昇阳神境,並且熟知纳兰玄策的强者,才会知晓————【铁幕】的可怕。 真正让罗烈忌惮的,不是玄微术,而是【铁幕】! 这件国之重器,积攒了大离整整百年之气运。 这是一国之运,是一国之器! ” “” 罗海抬眼看著罗烈,不为所动,依旧慢悠悠喝著茶水。 “我虽放走了陈翀。但只要赶赴北地,將其抓回,也算是將功补过。” 罗烈压低声音说道:“一刀宗与太子结缔深厚,有这么多年交情————纳兰玄策不会拿我如何,可对你————则不一样了。” 若是愿意为乾州所用。 罗海自然是纳兰玄策摩下最年轻最有力的棋子。 甚至可以与陈相比。 但————若是不能为乾州所用。 那么纳兰玄策便会直接將其拔除。 罗烈已经能够想像,知晓今夜太子府邸全部情报之后,纳兰玄策会採取怎样的手段来对付自己儿子。 “父亲————” 终於,罗海开口了。 他笑著问道:“您难道觉得,纳兰玄策不会对您动手么?” 罗烈微微皱眉,楞了一瞬。 “三年灭佛。” 罗海伸出三根手指,一字一句说道:“沅州铁骑,踏破了多少寺庙?陈麾下,替乾州拔除了多少心腹祸患?” 三年。 自陈授封上柱国后,乾州便以其为刃。 论灭佛一事的出力程度。 陈若自排第二,无人可排第一。 虽————这位上柱国心存仁念,並未对缉押僧人赶尽杀绝。但放眼整个灭佛大业来看,沅州铁骑效率最高,所办实事最多。 话只说一半。 罗烈便明白了罗海意思。 论绑定程度,论信任关係,沅州铁骑都不输一刀宗。 可这才过去多久? 刚刚在悬北关立下大功的陈,只不过应邀赴宴,便立刻被纳兰玄策扣压在太子府邸。 一刀宗之於沅州铁骑。 自己之於陈。 又有何异? 寒风吹掠,阴云翻覆。 阳神境强者的气息逐渐散去。 见內庭方位没了动静,纳兰秋童和花主连忙来到庭前,小心翼翼叩门,想要確认里面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 罗烈自然没有理会。 他的灭之道域依旧笼罩在內庭上空。 他思索了许久,沙哑说道:“我和陈翀,终究还是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罗海依旧笑著问道:“他反了,你没反?” 诛心之言。 可却让罗烈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长久沉默。 在纳兰玄策眼中。 自己放走陈翀,斩下影子头颅,放谢玄衣和陈离去————让今夜太子府邸这盘大棋彻底破碎。 这不就是背叛? 这不就是谋反?! “父亲。” 罗海平静说道:“你不是一直想让我继承一刀宗么?” 这段时日。 罗海不止一次表示了拒绝。 但这一次———— 罗海选择了同意,但却给出了条件。 “我愿意接过这个担子。但前提是一刀宗要走在正確的路上。” 这位年轻少主垂下眼帘,看著杯中明澈透亮的茶水,声音呢喃说道:“这些年来,您位居高位,不知民之苦痛————北五州动盪流离,贼寇祸乱。离国百姓想要安居定业尚且不能,既要忍受风雪交加之冻,又要忍受食不果腹之飢。好不容易迎来韩厉,陈这样的人物,镇城守池,本可以好好度日,但却碍於乾州调令,终日忙於內乱,互斗。” 一刀宗高高在上。 主宗那些弟子,锦衣玉食,不愁吃穿。 有几人去过北五州? 即便去了,自然也是腰缠万贯,吃穿住行,皆有专人安排。 所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些景象,罗烈是看不见的,他已经凝道成为了高高在上的阳神,此生除却延续一刀宗以外的唯一目標,便是衝击那虚无縹緲近乎不可能达成的天人境。 这等存在,即便大离国再怎么风雨飘摇,也不会有权贵胆敢触其霉头。 “这些,与你何干?” 罗烈沉默地看著儿子,缓缓开口。 这並不是居高临下的质问。 而是发自內心的困惑。 罗海————身为一刀宗宗主诸多儿子中的一位,即便被送去了偏僻的潮音阁,依旧是凌驾於眾生之上的权贵人物。 按理来说,离国的风雨飘摇,与他並无干係。 一刀宗乃是太子最信任的宗门。 太子灭佛,对一刀宗有极大的利益。 “是啊————” “这些,与我何干?” 罗海轻轻一嘆。 他眼中满是感慨,以及遗憾。 “许多年前,潮音阁来了一位老僧人。” 顿了一顿,罗海继续开口。 他自光依旧凝聚在茶盏茶水中,水面摇曳,倒映如波。 他带著缅怀之意,呢喃说道:“那位老僧人,送了我一场造化————” “?" 罗烈瞳孔微微收缩。 “他带我去了东海,在东海悬崖之上闭关。” “我做了一个无比遥远,无比真实的长梦————仿佛在一夜之间,行走了十年,百年。 这仅仅只是一个梦,却又好像是我在这世上的无数个真实人生。” “我去看了虞州大漠,去看了汴州花灯。” “云州有小娘子与我同饮,乾州有花船陪我通宵狂欢。” “倘若我心甘情愿待在潮音阁,当一个紈絝子弟,我大概会过得十分快乐————毕竟您留给我的东西,太多太多,根本挥霍不完————” 罗海仰起头来,喃喃说道:“可是我还去了崇州。” “我忘不掉,那里有人易子而食。” “路边野犬咬破刚死之人的肚皮,吃去內臟,钻进鲜活炙热的皮肉之中躲避风” “我还去了寧州,我在寧州被马匪斩去了头颅,即便报上一刀宗的名號,依旧无用————他们太飢饿了,杀我甚至不为劫財————” “我去了好多好多地方————” “见了好多好多人吶————” 罗海长长地嘆了口气,认真说道:“父亲,你知道么?大离倘若继续再这样下去,真的会亡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