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沉残梦澧浸哀未知作者

江沉残梦澧浸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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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知作者 · 更新时间未知

夜里风凉,丝丝缕缕钻透单薄破旧的衣衫,冻得两人皮肉一阵阵发紧。江澧瘸着右腿,背上还背着重伤的阿炳,不敢走大路,专挑墙根、废墟的暗影穿行。一路上数次脚下踉跄,膝盖重重磕在碎石地上,也只能闷哼一声咬牙爬起,不敢停顿。阿炳伤口渗出的血顺着他的脊背不断往下淌,都滴在江澧颤颤巍巍赶路的腿上,他知道必须得再快点,因为阿炳的生命已经在飞速耗竭。

不知熬了多久,久到远处城内的灯火渐渐稀薄,脚下泥土都取代了石板路面。终于,护城河的河水哗哗声响传入耳中。

河滩之上,密密麻麻挤着一座座破破烂烂的流民窝棚,枯草、破布搭起的棚屋连绵一片,零星几点昏弱的萤火在棚缝间明明灭灭。荒凉又安静。

江澧浑身筋骨早已散了架,瘸掉的右腿不停发软打颤,每一寸皮肉的旧伤新痛都在疯狂叫嚣。他拼尽最后一丝余力寻到一处远离人群、破败空置的窝棚角落。然后极其小心地将已经痛昏过去的阿炳放落在地上。

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终于断裂,劫后余生的恍惚与后怕轰然席卷而来,方才潜行逃命时所有的隐忍、惊惧、疲惫都在此刻战后结算一样反噬回来,叫他几乎想要立刻放声痛哭。

他把阿炳安顿好,一步一顿地走到河滩边上,膝盖一软跪倒在冰冷的泥土里。这时一轮朝日缓缓从护城河对岸的地平线上攀升,柔和的晨光穿透晨间薄薄的水雾洒落在荒芜的河滩上。

江澧滚烫的泪水终于止也止不住地从眼眶里砸落下来,他失声痛哭起来,哭到涕泗横流,泪水模糊了布满薄汗与尘污的眉眼,顺着憔悴瘦削的脸颊肆意滚落,冲刷着脸上层层的狼狈与伤痕,他几乎是气都要喘不上来。

真的逃出来了吗?简直不敢相信,十年,九年,四年,他今年二十三转眼便要二十四,漫漫数年光阴,竟从未真正幸福地过过一天好日子。年少时行乞被欺凌践踏,骁府数年活在冷眼和排挤之中,落入醉秽楼里更是终日被凌辱和折磨。可是,现在,他真的他真的挣脱了那座吃人的牢笼,要和阿炳开始全新的活法了吗?他多么害怕这只是他弥留之际的虚妄幻想,他多么怕这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梦啊。

可是,他用力掐自己,他身上的伤口是真实的,把手摁在河泥里,粗糙湿冷的泥土是真实的,他回头看阿炳,重伤虚弱、气息微弱的阿炳好好躺在那里,温热的呼吸是真实的。这一路步步惊心,赌上两人的性命的拼死出逃,数次险些栽倒暴露,原来他们真的逃出来了。

泪水越流越凶,像是要把这些年积攒的委屈、痛苦、绝望,还有今夜死里逃生的侥幸,全都借着这一刻倾泻干净。幽暗的河滩渐渐被天光点亮,浑浊的河水泛着粼粼碎金,缓缓却奔流不息,夜里暗沉荒芜的枯草、烂布搭建的棚屋,在晨光里露出清晰破败的轮廓,萧瑟却又鲜活。远处京城的城楼轮廓渐渐明晰,隔着一河流水,昔日困住他的牢笼,此刻遥遥伫立,再也触不到分毫。

他站起来,举起手,透过指缝去看太阳,那耀眼的光芒使他立刻垂下了眼睛,漫漫长夜终是落幕,破晓的天光铺满整座河岸,温柔落在两个满身伤痕、死里逃生的人身上,江澧在这一刻真实幸福地相信——他们终于要开始全新的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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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大家多多留评啊\(^ω^\)

第34章

江澧和阿炳在护城河沿岸的流民窝棚开始了新的生活。

他们不敢去京城里找医官,怕被发现。好在这片河滩本就是三教九流混杂之地,聚集着各路走投无路、身负隐秘的流民,人人各有苦楚与难言之隐,从不打探彼此的来历过往,彼此疏离共处,反倒成了最稳妥的藏身庇护之所。

所以窝棚中也藏有略懂医术的人,勉强能帮阿炳诊治,但他说自己阿炳的伤势过重,自己又缺少药材,只能勉强为阿炳清创止血、调理伤势,稳住性命不再恶化,数月之后或许能下地行走、正常起居,但无论如何肯定是不能干重活了。

这样的结果对江澧来说已经是莫大的恩赐,不幸中的万幸。但是阿炳却感到非常难过,因为他本就是个无才无识的哑巴,连最基本的体力活都做不得意味着往后余生他非但帮衬不了江澧半分,反倒成了他的拖累。

但是江澧安慰他说方法有的是,在河边捡拾残柴枯草、捆扎草绳,替流民分拣河贝、挑拣浅水杂鱼皆是不费气力的轻省活计,足够二人糊口度日。他又说一个人就是一颗野草的种子,只要心里有求生的指望,落地生根,在哪里都能好好活下去,只要他安心养伤,尽快好起来。

阿炳听完他说的话,很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将这番话牢牢记在心底,默默打定主意想要赶快好起来给江澧减轻负担。

但他不知道,其实江澧没说的是,他对江澧的意义根本不在于他能不能干活,能不能照顾他,只要他好好活着、安稳陪在他身边,就已是他荒芜人生里全部的意义与救赎。

一开始两人也日夜胆战心惊,唯恐王承武或是醉秽楼的人追来,江澧心底还多揣着一重对骁秉玦的隐忧,但是他没跟阿炳说,他不想给阿炳带来更多压力。可一日日过去,河滩之上始终风平浪静,两个人渐渐把心放回肚子里,江澧身上的环也已经摘下来了,曾经贯穿皮肉的孔洞彻底长实、闭合,只余下一点浅淡的旧痕,藏在肌理之间,几乎看不出来。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下去,阿炳的身体也在那赤脚医生的调养下逐渐恢复,他白日里就静坐拾柴、捆草、分拣河鲜,或是替邻里看守棚屋、编织草绳,做些不费气力的细碎活计,江澧则缝补衣物或是帮岸边摊贩梳理零碎货账、代为看摊值守,赚得微薄粗粮残钱,勉强够两人糊口度日。

“阿梨,来了。”刘婶招呼他。

“刘姐。”江澧敛着眼眸浅浅地笑着。

“这孩子,叫刘婶就行。”刘婶拍拍他的背,拉着他走进小摊。河滩谋生艰难,这里的每户人家都攥着零碎营生,半点机会不肯放过。刘婶的男人今日趁着潮落,要去下游浅滩赶工撬蚌、挖河螺,一人忙不过来,刘婶过去搭把手,就叫江澧代为照看摊子,孩子也托付给他,江澧心细,河滩上的人都愿意找他当帮工。

又交代两句,刘婶就急匆匆地走了,她这边刚走,江澧人还没有坐到小摊收银后的木凳上,刚才躲在房门后面偷看的小家伙便冲出来抱住他的大腿。“阿梨!”

“禾禾。”江澧笑着将她抱起来,禾禾顺势就搂住江澧的脖子,还流着口水的小嘴“吧唧”一下亲在江澧的脸上。

“阿梨今天也来给娘亲看着小摊吗?”

“对呀,我也好久没看见我们禾禾了。”江澧捏着她的小脸哄她。

禾禾一下子又紧紧地抱住江澧的脖子,兴奋道:“禾禾也好想阿梨!”

她黏着江澧不放手,咿咿呀呀地跟他说好多她这段时间发生的趣事。河滩上的孩子没有学上,每天就是跟着大孩子疯跑,禾禾太小了还没有到能记路的年纪,刘婶怕她贪玩自己一个人跑出去迷路,就叫江澧帮忙照看着。

江澧对这个像小年糕一样糯唧唧的女娃娃也十分疼爱,禾禾跟他说什么都认真听着,时不时刮刮她的鼻子,夸她两句,高兴得禾禾搂着他不撒手,要江澧好言好语地哄她说收拾收拾要来客人了,她才勉勉强强、不情不愿地从江澧身上爬下来。

忙忙碌碌一上午,中午又要哄禾禾吃饭,小家伙撅着小嘴,脑袋左右摇晃,显然是在计较上午江澧忙着在店里点货收拾忽略了她,江澧心里门清,不禁无奈地笑笑,一边吹着那半碗杂粮稀粥一边温声细语地给小家伙道歉,“都是我都错,忽略了我们小公主,但是禾禾不要不吃饭好不好,这碗杂粮粥马上就要凉了,到时候禾禾吃了肚肚会不舒服的。”

禾禾这才勉强原谅他,张开小嘴“啊”,江澧赶紧捏着小木勺舀起半勺粥给她送进嘴里,那孩子吃得一脸香甜,米糊沾得鼻尖、嘴角都是,像只贪吃的小团子,江澧也分毫不恼,温柔地给她蹭掉脸颊上沾着的米糊,时不时软声哄逗得她咯咯地笑起来。

等她全部吃完午时都快过了,江澧拢她在怀里,掌心慢悠悠顺着小家伙细软的发顶轻轻拍抚,禾禾很快枕着他的肩头睡着,他也拿起一旁从别家接来的磨破的衣裳开始缝补的活计。日光静静流淌,落在他柔和的眉眼、温顺的侧脸,他耐心地用指腹压住布料边角稳稳地落针走线,连翘起的细微毛边都耐心捋顺。

午后的河滩褪去了晨间的风凉,暖融融的日光透过窝棚枯草的缝隙,碎碎落落洒下来,在泥地上铺出斑驳的光影,江澧安安静静地做着自己的活计,周身仿佛萦绕一层包容温柔的光晕,他发自内心的感恩现在的生活,是世间最平和的暖意。

又补了一会,有客人来摊上买粗盐与干贝,江澧动作轻缓地起身,一手搂着禾禾一手给他把要的东西仔细装入草纸包。那客人也熟识江澧,隔空点了点禾禾,轻声问:“睡了?”

江澧点点头,那客人也了然地笑笑,接过草纸包跟江澧挥挥手道别,临走之前还小声招呼他下周有空可以来他家帮工,江澧失笑,为了不吵醒禾禾只是抿着嘴含笑着冲他点点头。

他重新坐下的时候怀里的孩子发出无意识的呓语,江澧以为她要醒了,结果她只是嚼巴一下嘴,把拇指含进去,又睡了。江澧轻手轻脚地拿出炭笔和草纸,就着明亮的天光低头记起账来,静听岸边能零星传来流民闲谈的低语、孩童细碎的嬉闹,烟火气平实又安稳。

到了晚上,刘婶和她男人一起从河滩边上回来,禾禾看到爸爸妈妈立刻从江澧的膝上跳下来,欢呼着“娘亲!”一下子冲进刘婶的怀里,刘婶笑得很幸福,她把禾禾抱起来两边脸颊上都亲一口。

她男人在旁边笑着说:“怎么不喊爹爹。”禾禾于是软糯地唤了一声爹爹,在场三个大人都笑起来。

刘婶的男人把禾禾从刘婶的手中接过,抱起来举过头顶,禾禾大叫着说“阿梨你看!我会飞啦!”

江澧捂着嘴笑得很温柔,应声说:“禾禾真厉害。”

刘婶走上来拉着江澧的手,真情实感地感谢说这几次都多亏了江澧了,从腰间布兜里掏出一把细碎铜钱,爽快地数出足额工钱,还特意多抓了两枚执意要塞到江澧掌心。

江澧连连摆手,眉眼弯起一抹温和无奈的笑意:“您言重了刘姐。您和张哥平日里处处照拂我和阿炳,帮了我们太多难处,我替您搭把手、看会儿摊子都是应该的。何况我本来就喜欢禾禾,能陪着她玩、照看她,我心里也是开心的,万万不能多收您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