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沉残梦澧浸哀未知作者

江沉残梦澧浸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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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这时候他就已经对我恨之入骨了,我却半点察觉不到,反倒沾沾自喜,做着一场场虚无缥缈的幻梦,奢望着能够和他有个结果,甚至去崇祺山把所有的积蓄都捐掉了,就为求一个虚妄的结局。”

“但是最后下场你也看到了,我认不清自己什么身份,莽撞搅坏了骁秉玦的婚事,他盛怒之下把我关进马厩里和牲畜交配,让我沦为全府上下的性奴,人人可轻,而在这种处境下我很不合时宜的怀孕了。”

“再往后,便是你眼下看见的我。沦落醉秽楼做了男倌,日日迎来送往,什么屈辱都领教过。被人吊住鞭打过,身子被滚烫的蜡油淋过,铜卵、冰碴、樱桃,你想得到的想不到的什么都往后穴里塞过,膀胱里也灌进去过烈酒。”

“我这身子,早就脏透了。”

他低下头,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下意识想把手从阿炳的手中抽出来,但是没拽动。

他继续说:“所以啊,你看,阿炳。我没什么好的,我曾不顾一切去爱慕一个人,怀过孩子,又眼睁睁看着它逝去,被数不清的人肆意玩弄,这副躯体也早就已经垮了。所以……”

他有点哽咽了,但用力吞咽一下还是强撑着把话说完:“所以你别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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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换了一个🪜了……泪目

第32章

他一口气把这些话通通说完,一颗衰败的心也终于死寂了。

他自嘲地笑笑,知道没有人听完他的经历还会对他心存好感,就算再浓烈的喜欢,在这些腌臜面前也该破散了。

他松开手,静静地等待阿炳主动把手送他的手里抽出来甩开,同时闭上眼睛贪恋这点最后的余温。

可是他左等又等,却没有等到阿炳主动把手抽出去,他睁开眼睛,却看见阿炳正在吃力地想要坐直身子,为此连后背的伤口都崩开了。

江澧赶紧俯上前去扶住他,“哎呀,你怎么、你怎么……”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动作更加轻缓一点地托住他的臂膀,小心翼翼地把阿炳扶起来,尽可能地让他更舒服一点。

阿炳坐起来,一点没管自己后背撕裂的重伤,那双总是朴素木讷的眼睛认真执拗地望着他,他没法对江澧开口说话,可是那再朴实不过的眼眸里分明传达了千言万语。

江澧怔怔地看着他,阿炳更紧地握着他的手,他的手指几乎都要断掉,但是他好像一点知觉都没有。昏暗的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浅浅地铺在阿炳的脸上,他半边身子还因后背的剧痛不住微微战栗,但是望向江澧的眼神却是一份绝不肯退让、近乎愚钝的决绝,他的目光那么沉、那么笃定,像泥土一样敦厚,像他过往的一生一样恳切。

被他这样安安静静地注视着,用所有眼睛和所有距离,像风住了,风又起。没有轻薄也没有怜悯,带着一点劳作熬出来的淡淡的红血丝,目光执拗而本分。江澧的心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仿佛江澧过往的所有都被稳稳地承接,那些苦难被温柔地嫁接到他身上,变成血、变成泪、变成满目疮痍,然后簌簌尽数抖落了。

阿炳目光不错地看着他,终于伸出手抚上他的脸颊,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触碰江澧,指尖贴上肌肤的刹那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地发抖。但是江澧感受到了,他倾斜了一下身子,主动把脸贴在他的掌心,他以为阿炳会对他做出更亲密的举动,但他只用粗糙厚实的拇指轻轻蹭过他的眼角,粗粝的茧面浅浅摩挲过眼睑,很快又离开了。

江澧没有流泪,可为什么阿炳要做出替他轼泪的动作?世界变得颠倒了,风被樱花吹下,飞鸟打湿了雨水,他在阿炳替他轼泪之后才流出眼泪,他迷茫地错乱了。

“唉……阿炳。”他最终像是没有任何办法一样妥协了,“今后要怎么办呢?你为了我得罪了王承武,红芍药绝不会护着我们,天一亮便会有人过来处置。乱棍打死、挫骨扬灰都还算落个痛快,王承武本就睚眦必报,心肠又狠,你我得罪了他,到头来怕是要被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倒是还好,已经习惯了,可你如今身负重伤,已是命悬一线,说不定不用等到王承武动手,你这条命便先撑不住了。”

他又叹了一口气,无奈道:“所以我说,喜欢我是没有好下场的,说了你还不听,真是……”

但是现在再说什么都没有用了,他便也就此打住,只用手轻轻拍着阿炳的背。若是今天只有江澧一个人他绝对是了无生念、枯木死灰的,可是现在因为他连累了阿炳,他就不能不去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刚才说的那番话并不是夸大来吓唬阿炳的,醉秽楼本就是游走在律法边缘的三不管营生,背后虽有门路,却只护着能给自己带来利益的人,王承武又是五城兵马司巡检,手里有点权势,一般官吏也不想为了两个贱籍触怒他,一旦落入他手里,是生是死全凭他喜怒。

思及此处,他又想起来现在骁秉玦也在外面张贴告示到处搜捕他,现在又多一个王承武,要想不被他们找到同时又还能护得住阿炳,他只能想到一个办法,就是跑。

跑吗?他问自己,他的身子现在这么虚弱,阿炳又身负重伤,厢房的门是锁上的,门口可能还有两个打手在值守,他们真的跑得掉吗?可是……不跑的话,又能怎么办呢?留在这里等死吗?他且不说,阿炳拖着重伤,再得不到医治,迟早撑不下去。

江澧闭上眼,掌心静静感受着阿炳掌下微弱却依旧跳动的脉搏。再睁开眼的时候他的眼底已经是一片决绝,“我们跑吧。”他说。

江澧原以为,阿炳这样一辈子老实本分的人,听见要逃跑,少不得要迟疑、拉扯一番,心里免不了会有顾虑。可阿炳在他听见他说出那个“跑”字之后,只是用力回握了一下他的手,便强撑着重伤的身体坐起来。他的眼神温柔而包容地看着他,去哪,他这么问。

他一个字没说但是江澧就是明白他的意思,他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努力放平声线道:“去南城城外,护城河沿岸有流民窝棚,我幼时流浪在那边游荡过。那里大批的都是无户籍流民、乞丐,遍地是简陋的窝棚,还有早已荒废坍塌的河神庙、土地庙,人多杂乱,鱼龙混杂,官兵不会仔细挨个搜检每一处草棚破庙,就算是王承武也很难再短时间内把我们找到。”

阿炳点点头,又摇摇头,他温柔地看着江澧笑笑,用手指指江澧,又摆摆手,然后指指自己,摇摇头。江澧深吸一口气,咬牙道:“不行!要走一起走,你落得今天这个境地责任全在我,我绝对不可能丢下你一个人走!你明白吗?”

他狠狠地瞪着眼睛,心里却在凄凄切切地滴着悲恸的血,他就知道是这样!阿炳怕自己拖累他,宁愿一个人留下来承担王承武的怒火,他打心眼里恐怕还希望王承武能把怒火全部发泄在他身上呢,只要江澧能跑掉就好。

可是他根本不知道,如果不是因为还有他,江澧根本就没想过要逃跑活下去。所以他一定要和阿炳一起走,不管是生是死,也总归落在一处了。

阿炳露出很无奈的表情看着他,他指指自己的伤,又指指外面的天空,轻轻推了推江澧的肩膀,再不走就要天亮了。

江澧定定地凝视着他,半晌,平静地开口道:“阿炳,我已经想好了,今天如果要走的话,我只会跟你一起走,如果你最后真的选择不走,我陪着你,大不了一死,”他释然一笑,“最后的最后能和你一起死,我的一生也算圆满了。”

说罢他便坐回原位,闭目养神起来。一旁的阿炳瞧出他心意已决不由得着急起来,他说不了话,江澧又闭着眼睛,不敢贸然触碰江澧的身子,一时间他竟着急得手舞足蹈起来,喉咙里还是只能挤出细碎嘶哑的气音。

江澧心里清楚他伤势很重,双手比比划划地只会牵动后背的伤口,每一次想要对他说话都是一阵钻心的疼,他的心也疼得要死,可却清楚,如果不这么做阿炳是绝对不可能跟他一起逃跑。

他自己也觉得惊讶,他明明是一个从来没有感受过被爱的人,却在被阿炳爱着之后理所当然地学会了利用他的爱来挟持他,他不禁后怕被爱的惯性是多么可怕,只是感受到一点真心便想要无休无止地依赖下去,可偏偏他浸润在阿炳真挚的爱里感到如此依恋,一点也不想睁开这层恶性依赖。

最终的结果当然还是阿炳选择了妥协,他走投无路地拉起江澧的手,在他的手心写下,“走”,他不会说漂亮的句子,但他有一颗温柔的心。江澧猛地睁开眼睛,一下不错地盯着悲伤地看着他的阿炳,他反握住阿炳刚才在他掌心写字的那只粗大的手。

“走吧,我们会走出去的。”他坚决地说。

第33章

夜色暗沉,门外悄无声息,并没有打手在把守。

江澧从小长在骁府,是撬锁的一把好手,因为府里守门的护卫从不会为他格外留门,但凡归来稍迟几分,府门便会牢牢落锁。若是不会撬锁,他便只能蜷缩在府外街头露宿整夜。次数多了,他渐渐熟稔门道,在府门锁了之后就绕去后院,撬开偏门的锁悄悄潜回府中。

是以醉秽楼厢房这把寻常木锁,于他而言并不算难事。他拆开房中那些闺房玩物,抽出里面的铁丝探进锁孔,指尖微微捻动,几下轻拨,锁扣 “咔哒” 一声,便应声启开。

阿炳没有办法正常走动,江澧就把他背在背上摇摇晃晃地他走,临走之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他三年来接过无数次客的厢房,麻绳、皮鞭、各式玉势胡乱散落一地,泼洒的酒液积和已经暗沉的血迹积在地面,几个时辰前还沾着他体液的绒尾湿漉漉地躺在酒液里,终于,这些东西终于要与他告别了吗,不管他是成功还是失败。

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摇摇晃晃地兜着阿炳的大腿往前走,木质楼梯踩上去微微发响,每往下迈一级,瘸掉的右腿便传来钻心的刺痛,但是比起那瘸腿他更怕醉秽楼巡夜的打手会发现他们,所以尽管他一身伤病、身上还背着阿炳,这却是他三年以来走这楼梯最稳当的一次。

刚走下一层,楼下便忽然传来巡夜打手说笑走动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江澧瞬间僵住,立刻贴着楼梯转角的阴影伏低身子,连呼吸都压到极轻。他能听见打手的靴子踏过地面的声响,说笑着从廊下走过,就隔着一堵板壁。背上的阿炳显然也因为刚才的走动痛得浑身战栗,但死死忍着、一声不吭,滚烫的呼吸拂过江澧的颈侧。

等脚步声终于渐渐走远,消失在院落另一端,江澧才敢缓缓吐出一口憋住的浊气。他不敢多做歇息,稍缓片刻,又再度起身,摇摇晃晃摸过幽暗的回廊,避开几处挂着灯笼的亮处,顺着预先看好的偏僻后巷缺口,艰难翻出醉秽楼的院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