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沉残梦澧浸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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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的头堵在那个宫颈口上,死活撑不出去,又被一阵阵宫缩推着退不回来,反反复复,江澧被折磨得痛不欲生,可更让他心慌的是隔着腹壁,他能听见孩子的胎心从一开始的又急又快变得逐渐凌乱,到现在已经越来越慢,越来越轻,最后已经快要消失不见。外面的雷声一直在天上滚,分不清时辰,他只知道一阵比一阵更剧烈的宫缩毫不留情地压下来,一次一次把那个已经没有力气挣扎的孩子往一个几乎还没有开全的口子里挤。
更可怕的是,他开始听见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伴着压低的呵斥搜寻声,密集又急促,清晰地穿透风雨。
不能再等了,而且情况越来越危机,宫缩反复会压迫胎盘、阻断血流氧气,再不出来就会胎死腹中。
江澧再也忍不住,把整个手掌拢成楔形拼命往环口里探进去,另一只手用力按压自己的小腹,豁出性命地把那已经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孩子往外推。然而纵使他已经以命相搏,宫口依然只开到六指,整个骨盆像是已经被马车碾过一样,他甚至能听见自己骨头缝里发出“嘎吱嘎吱”的挤压声,他咬牙忍住,拼命把指尖往里探。
终于!他能摸到孩子毛茸茸的头顶了。他死死抓住那缕胎发妄图将孩子拉出来,可胎头卡得极紧,就算他用力到自己牙都要咬碎了、满口都是血沫,那孩子还是被卡在里面分毫未动。
实在是没力气了的江澧浑身发抖地倒在床褥里持续干呕,两条腿像被斧头劈开了似的又酸又胀。真的没力了,他绝望地喘着气,胸膛微弱地起伏一下。可那孩子突然却在他肚子里了小小地动弹了一下,虽然是软绵绵的,远没有之前那么有力,但是这却给了江澧极大的振奋。他几乎是立刻就攥气全身的余力重新往下发力,双腿尽力分开撑住床沿,要把这个孩子平安地生出来,他只知道这一点。
他不记得自己到底用了多少次力。几十次?上百次?每一次宫缩都像整副骨盆要被撑裂,腰骶酸得像要断开。他想喊,可他知道自己不能喊,那些人是来抓他回去的。他只能把喊声嚼碎了咽进肚子里,任凭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滴在血泊里。
下一阵猛烈的绞痛疼得他险些失去意识,眼前闪着一片金星,而且他能清楚地感知到那些杂乱的脚步声离他越来越近,几乎下一刻就要抵达他的门口。
终于,就在他棚屋的门被一脚踹开的刹那,一波前所未有的猛烈宫缩骤然贯穿腰腹。江澧的喉咙里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声,胯下一阵剧烈撕裂,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转了个头,然后,一团滚烫湿滑的东西从他腿间滑了出来。
孩子出来了。
在孩子出来的那个瞬间,红芍药带着王三术等人也赶到这间棚屋内。但是江澧无暇顾及他们了,他艰难地低下头,看着那个他费了半条命生下的孩子。
那是一个青紫色的男孩,很小,软软的,身上还裹着胎脂和血水,皮肤像被水泡过的纸,皱巴巴的,半透明得能看见底下的血管。他闭着眼睛,嘴唇暗紫,四肢无力地垂着,像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脐带还连在他体内,静静地盘在床褥上的一滩血污之中。
江澧颤抖着把他抱起来,翻过身,拍他的后背,拍一下,又拍一下,不哭。那孩子的身子在他掌心里冰凉而柔软,他不愿相信地把脸埋在孩子胸口去听——
没有心跳。
没有心跳,
没有心跳没有心跳没有心跳没有心跳没有心跳没有心跳没有心跳没有心跳没有心跳没有心跳没有心跳没有心跳没有心跳没有心跳没有心跳没有心跳没有心跳没有心跳没有心跳没有心跳没有心跳没有心跳没有心跳没有心跳没有心跳没有心跳没有心跳没有心跳。
怎么会?
“安安?”、“安安?!”,他无措地哭喊着,没反应。江澧掰开孩子的嘴,抠出里面淤积的黏液甩在地上,又拍又按又揉,没反应。
他把孩子抱起来俯趴在自己前臂上,一遍一遍轻拍他的背,没反应。他把孩子翻过来平放在被褥上,两根手指反反复复地按压他小小的胸脯,没反应。
捏住他的鼻翼,把嘴唇贴上去往里渡气,没反应。孩子的嘴巴软软的,合不拢,气流吹进去又从嘴角呼出来。他试了一次、两次、三次,直到他的嘴唇发抖,视线发黑涣散,才把孩子轻轻放下来。
他低头望去,怔怔地发现包裹孩子的布巾早已被他身下渗出的血水与羊水浸透,晕开一大片暗沉的深红。在经历过绝望之巅之后,他发现唯一的答案、唯一的真实就是死寂。
这时候从外面冒着雨冲进来的红芍药也反应过来,她又惊又气,她真是不敢相信江澧看着唯唯诺诺死气沉沉的,竟藏着这般执拗狠劲,两次!在她眼皮底下逃跑!真当她红芍药是吃素的吗?她早在江澧临近产期就派人专门盯着他了,结果还是让他被他钻了空子,趁着电闪雷鸣的雨夜逃走了,好在她早料到江澧如果要出逃唯一的去处,这才领着王三术和一众打手及时赶过来没叫他逃走。
她原本是一肚子怒火,进门便要破口大骂的,可目光扫过床上面色惨白、浑身是血的江澧和他怀中那具青紫死寂的小小躯体,也生生顿住了话头。王三术到底是医者,一眼便看出来那孩子是没救了,冲红芍药摇摇头。红芍药就是有滔天的怒火,看见江澧这个刚刚生产又失去孩子魂不附体的样子也不好直接发作。
她焦躁地在原地来回踱了几步,咬牙压下心底翻涌的怒火烦躁道:“算了,先带回楼里吧。”
两名打手应声上前从那片血泊中拉起江澧,想要拿绳子把他绑起来,可已经面如死灰江澧的死死地抱着那个已经死去的孩子不放手,几番拉扯无果,两名打手渐渐失了耐心,要对他来强的,一旁心绪本就烦躁的红芍药喝止道:“罢了,他这个样子跑也跑不掉,就这样直接押回去吧。”
两名打手这才收敛动作,一左一右架住江澧的双臂,拖着他朝外走去。王三术也跟在后面离开了,红芍药最后扫了一眼这间惨不忍睹的棚屋,满屋风雨,泥泞不堪,床褥湿漉漉的,全是血水,羊水和不知道什么液体一片狼藉,哪还有半点一年前不到江澧和阿炳生活在这里的温馨模样。但是她不欲多言,转身关上了这扇摇摇欲坠的门,也踏着雨声回去了。
从此,江澧再也没有推开过这扇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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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胎难产含微量血腥描写
第45章
骁秉玦来了。
红芍药简直不敢相信摄政王这般只在坊间传闻里听闻的人物,竟会亲身踏足醉秽楼这等腌臜污秽之地。因此下人前来通报摄政王驾临之时,她第一反应就是把那个报信的龟公臭骂一通,不要瞎传这种假消息,可那个龟公却着急忙慌地打断她,语气急得发颤:“红姐!小的不敢欺瞒您!摄政王是真的来了。”
摄政王真的来了?红芍药难以置信,可是前来通报的是摄政王府上的管家程德福,说摄政王此刻就在门口,要红芍药立刻交出一个叫“江澧”的人。
可是江澧是谁?红芍药根本不知道,她是知道从两年前起摄政王就在兴师动众地找一个从府上出逃的下人,彼时官兵也把整座醉秽楼翻得底朝天,她几乎以为这座风月楼要被查封取缔了,到头来一无所获官兵也径直撤走,她才得以怀着惴惴不安的心继续把这里经营到今日。只是不知摄政王怎么又来了,她这里没有一个叫江澧的人啊。
不敢耽搁,万万不能叫摄政王在外久候。红芍药急急忙忙带上几名心腹龟公赶赴前堂,同时火速下令今日楼内一切待客尽数停摆。已经付过银两的客人,一律双倍退偿,那些正陪着宾客吟诗作赋、抚琴宴饮,或是在大堂献舞的歌姬舞伎也全部歇下。软硬兼施将一众客人劝离出去,又命人火速清扫整座醉秽楼收拾妥当,红芍药跑得头上钗环摇曳、珮饰叮当,终于赶在摄政王动怒之前匆匆赶到前堂。
程德福立在廊下,神色淡漠,开口唤她:“红主事,摄政王命你交出你楼里一名唤作江澧的男倌,你何故耽搁至此?”
红芍药脸上堆着赔笑,语气恭谨:“程大管家,恕芍药斗胆一问,实在不知摄政王要找的是哪一个江澧,芍药从未听过这名号。”
程德福于是取出一卷画像,画像上是一个面容清秀,神采飞扬的男子。他抬手指向画中人:“便是此人。”
红芍药连忙接过画像,目光在纸面上来回细看,脑子里飞速翻找楼里所有在册之人,可任凭她如何回想,也对不上这张脸,只隐约觉得眉眼之间,似有几分熟悉。
她还站在原地苦苦思索,外头的骁秉玦已然耗尽耐性。他抬手冷冷一摆,沉声道:“搜。”
身后待命的府兵当即应声涌入,分散闯进醉秽楼各处房间大肆搜查,里面的人不问名号全部被强行拖拽出来,黑压压跪了满满一地。有抱着琵琶古琴的,有身着薄纱、半露香肩的,甚至还有没来得及遣散的客人连衣裳都未曾穿戴整齐,起先还高声怒骂楼中办事荒唐,待身旁之人暗中提醒来者乃是摄政王才登时噤声,面色煞白地慌忙伏跪于地。
到底怎么了?红芍药心底慌乱如麻,偏偏还死活回想不起来这画中人究竟是谁,地上众人被府兵逐一呵斥着膝行上前,挨个抬头露脸,供摄政王亲自辨认。一轮核查尽数完毕,骁秉玦面色依旧沉沉覆着阴翳,显然并未寻到要找的人。
程德福察言观色,见骁秉玦脸色不好,当即上前一步沉声发问:“近六个月,楼里可曾发卖、遣送过什么人?”
红芍药连忙低着头答道:“不曾,不曾。”
程德福又问:“今天楼里所有的人都在这了吗?”
红芍药不敢迟疑:“都在这了。”
程德福眸光一沉,语气冷了几分:“你仔细回想清楚。方才两个问题,但凡有半句隐瞒,你该知晓自己的下场。”
红芍药瞬间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一边连连磕头一边道“民女怎敢欺瞒殿下!方才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分虚言,断然不敢隐匿分毫!”
她这样说着,却突然想起来,不对啊,她忘了一个人。
一周前那个雨夜拼死出逃、事后被押回来的梨夙。他生产过后元气尽溃、心神俱灭,因为彻底不再能接客,不是还被她随手扔在偏僻库房搁置尚未处置吗?
冷汗瞬间浸透后背,红芍药仓促开口道:“程大管家,芍药方才猛然想起楼中确有一人未曾在此列队。他因身染沉疴、彻底无法接客,故而未录入今日在册人手,也未曾被发卖遣送,此刻正独自关在楼后的库房之中。”
骁秉玦压根没看她一眼,只是再度抬手,分列两侧的府兵闻声即刻动身,径直往后院库房疾驰搜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