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沉残梦澧浸哀未知作者

江沉残梦澧浸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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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知作者 · 更新时间未知

骁秉玦把江澧抱到地面上铺好的软垫上坐好,他们面前是一座新起的、孤零零的衣冠冢,没有石碑题字,没有繁花供奉,有的只是正前方一堆微弱摇曳的炭火,明明灭灭间在焚烧着阿炳身前的各种零碎物件,在苍茫天地间显得格外孤苦伶仃。

江澧起初没什么反应,依然如一具失了魂魄的躯壳一般无动于衷。可就在目光无意识垂落、扫过火堆中那件无比熟悉的粗布衣衫的刹那,他死寂的眸子突然崩裂出汹涌的悲恸。

没有任何征兆的,他骤然失控,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扑向那堆明火,不顾一切地把那件正在被火苗舔舐、微微焦化的布衣抢进怀里。

“江澧!”骁秉玦的瞳孔骤缩,也疯了似的冲上去把江澧从那火光之中抱离出来。

“你疯了?!”骁秉玦气急败坏地喝斥他,同时上上下下地打量他身上有没有什么地方烧伤。

还好抢救及时,只有几处浅浅的烫伤,起了点水泡,但骁秉玦还是觉得触目惊心、心疼万分。江澧本人倒像是没有知觉似的,他身体微微痉挛,指尖依旧死死蜷缩,小心翼翼、近乎虔诚地捧着从火中抢出来的半件残衣,紧紧地把那片带着余温与焦痕的布料搂在怀里。

“江澧……”骁秉玦看着他这个样子,心理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难受得要命,但还是说,“先擦药吧。”

他从随行的仆从那里拿过药膏的时候却发现江澧正痴痴傻傻地凝望着那块无字的石碑。

“江澧?”

江澧没反应,目光空洞而痴惘,犹如沉溺在一场不容惊醒的梦境一般。他缓缓地向前爬动,动作轻缓而绵软,整个人如同被操控了神魂一样无知无觉,让骁秉玦一时间竟然不敢惊扰他,因为他安静得近乎虚幻。

一寸一寸地往前爬,他最终停在了那方无字石碑前缱绻失神地久久望着。他伸出手,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颤抖着抚摸石碑上冰冷的纹路,眼底温柔得近乎缠绵,好像天地间所有的荒芜、悲戚和惘然都被他隔绝在外,方寸之间只剩下他和他幻觉里的阿炳而已。

“阿炳……”他几不可闻地呢喃道。

冷风吹动他散乱的发丝,拂上他苍白的脸颊,他紧紧地把单薄的身子贴在那冰冷的石碑上,像抱住了心心念念、失而复得的归处一样幸福又满足。明明那么虚弱都要被风吹散了,脸上却还漾开一抹极浅、极软、迷离又纯粹的笑意。骁秉玦几乎不愿意相信,仅仅是抱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碑,他却像是纵身扑入一轮炽烈燃烧的太阳一样被凭空而生的暖意所救赎了。

江澧看上去真的很幸福,他的脸颊甚至贴上去撒娇一样地蹭了几下,笑意温柔得近乎虚幻,带着梦境般的朦胧与眷恋,沉溺在这场自欺的圆满里,眉眼弯弯,一颗心被虚渺、空幻的幸福挤得满满当当,虽然是虚假、海市蜃楼的,但到底是足够填满他的残缺与破碎。

已经足够,若能与他同眠也不留遗憾了。他安静地靠在阿炳的墓碑上,面容恬然平和,长睫垂落,仿佛沉入安稳的酣眠。

骁秉玦立在原地看着,指尖还僵僵捏着那瓶尚未开封的伤药。瓷瓶微凉,硌着皮肉,可他周身的温度早已在目睹这一幕的时候彻底抽离了。天地死寂,神后车马仆从尚在,风声浪涛不绝,但是他都感知不到了,一切退作模糊虚化的背景,只有江澧抱着那块石碑的样子清晰而残忍地映在他的眼底。

江澧……真的爱上别人了?

他孤影孑立,寒意顺着四肢百骸往骨头缝里钻,让他不禁打了个冷颤。平生第一次,他感到很迷茫、很不知所措,就好像被告知他一直矢志以赴并且笃信终能得偿所愿的事情其实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错误。他想愤怒、想发泄、想报复,可是环顾四周却发现一片茫然,他第一次找不到勉力撑持的意义。

江澧真的爱上别人了。任凭他再怎么抵死否认、自欺欺人这个事实还是血淋淋地横亘在他的面前。

他无数次在难眠的午夜辗转反侧时替江澧开脱,那不过是愧疚,是感念那个哑巴当时舍命相救的恩情,是绝境之中滋生出的依赖,总之算不上是情爱。阿炳不过是出身卑贱的苦役,论门第相貌,论才识气度,无一能与自己相较。他和江澧毕竟还有年少时纠缠不清的情谊,江澧心里到底是有过他的,只要自己再多做些,再多包容退让几分,江澧还是会醒过来,还是会变回原来那个成天跟在他后面“骁骁”长“骁骁”短地缠着他、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样子。

可是现在,江澧靠在石碑上那种柔软又迷离的笑让他再也避无可避了。他就是爱他,不是报恩、不是亏欠、不是任何掺了杂质的其他东西,是完完全全、发自本心地爱上了他,这份爱那样笃定以至于骁秉玦恍惚它是否从此以后再不可能被转移给任何人了。

胸口闷得发疼,可他还强撑着自己的矜贵不愿露出一点败犬的迹象,但他自己知道这样撑不了多久,因为他从来习以为常的傲慢和自尊已经在他的身体里一寸一寸地土崩瓦解了。那份倨傲和自矜地久天长地生长在他的身体里几乎成为骨骼的一部分,以至于当他们分崩离析的时候他自己的躯体也要支零破碎了。

江澧曾经爱过他,真情实感地爱过他。可他现在不再爱他也是无可更改的事实,是他亲手把这份真挚的爱毫不留情地消磨干净,如今,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江澧再把同样滚烫深重的爱意完完整整地交付给另一个人。

不甘、嫉妒、愤懑、挫败、颓丧,妒恨和挫沮疯狂地啃噬他的五脏六腑,癫狂的偏执将他整颗心灼烧得痛苦不堪,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凭什么?

他泣血捶膺地质问,明明最先得到江澧心意的人是他!明明被江澧全心全意爱着、如痴如醉地依恋的那个人应该是他!!这个阿炳究竟算什么东西?!!他凭什么、他有什么资格得到江澧这样的爱!!!江澧又怎么可以把属于他的那份爱擅自渡让给别人!!他怎么可以?!!!他明明应该只爱他、最爱他不是吗?!!!

他无法接受,无法接受。他六年来苦苦维持地所有体面都从他身上剥落,高高在上,拥有旁人望尘莫及的一切,到头来他却觉得自己像一条泥泞里的败犬,狼狈不堪,比他鄙夷不屑的阿炳要卑贱一万倍。

他终于痛彻心扉地醒悟纵使他权倾朝野、位极人臣,手握翻覆世事的滔天权势,也终究什么都不是,在感情面前他有再多的筹码也左右不了另一个人的那颗心。心被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悔恨淹没,原来有的人、有些情一辈子只有一次机会,像那大师说的,他的尘缘已经耗尽了,他现在才明白他十二年前就已经永远失去了一生当中最宝贵的东西。

那天晚上,他抱着江澧睡觉。睡到半夜他突然翻身坐起来一个劲儿地盯着江澧看,不信在这六年来他无感无念的心真的就没有半点触动。那个哑巴不过陪伴了他四百天不到,可是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却有六千个朝朝暮暮,是那个哑巴的十倍还有余,他不信这四百天相伴留下的烙印会比他们之间相守的整整十六年更加刻骨铭心。

你说呀?!!你凭什么这样的不公平?

他不死心地盯着他,哪怕他只有一个眼皮轻颤的动作也能让他自欺欺人地感到宽慰,哦,你看江澧其实还没有舍弃他,他还是爱他的,他心里还是给他留了位置,再熬一熬,再拼尽全力多做几分,一切尚有回旋的余地。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江澧一动不动,整个人像是已经安息了一样,在阿炳的墓碑前短暂地迸发出悲恸和幸福两种极端的清虚之后,江澧再度恢复了枯槁,甚至比已经更加死寂。骁秉玦这样望着他,几乎疑心他其实根本就已经死去了。

从他把他从醉秽楼带回来那天起,会不会一切其实都只是他的臆想,江澧根本就没有被他找回来,否则他怎么可能会决然抛下骁秉玦去爱上别人?!!他怎么舍得看到骁秉玦为他痛苦至此。

一念及此,骁秉玦倒真的希望他死了。他多恨他啊,恨他凭什么不要他了,恨他凭什么无声无息地就让别人替代了他的位置,他的心怎么这么狠啊,他不知道他爱他爱得痛苦得快要死了吗?

外头突然开始下起雨来,冬天本罕有雨水,今夜却是暴虐的滂沱冷雨。狂风呼啸撕扯屋宇,沉雷在云层之下隆隆滚荡,一道惨白刺目的闪电撕裂墨色夜空,电光打在骁秉玦扭曲灰败的脸上,让他看上去如同地狱里爬回来的恶鬼,没有半点活人的温度。

“轰!——”地一声,又一道惊雷从天上砸落,骁秉玦突然从床上弹起,一件外袍都没有披就披头散发地冲进漫天狂雨之中。

冰冷的暴雨兜头倾覆而下,长发被狂风撕扯得四散飞扬,有的湿漉漉黏贴在脖颈上、面颊上,一缕缕垂落,不断淌下浑浊的水线,他垂着半张脸,眼底是化不开的偏执,脚步踉跄却又亡命一般向前狂奔,每一次闪电劈下便能照见他一张毫无血色的脸,眉目狰狞,神色幽晦,周身萦绕一股沉沉的阴寒,如同一只形销骨立的厉鬼,内里只剩蚀骨的妒恨与执念在盘旋嘶吼。

骁府的下人们不敢阻拦他,只能赶紧去通知程德福。程德福闻讯赶来也被他这个癫狂疯魔的样子吓得心悸不已,只敢提着灯火惴惴跟在后头,生怕骁秉玦就此出事。

一路踉跄狂奔至河滩边,骁秉玦喘着粗气,神色依旧狰狞可怖。他仇恨蚀骨地凝望着亘古不息、滔滔不绝奔涌的江水,又一道凛冽的闪电劈落下来,直直映亮他眼底淤积的不甘、焚心的痛苦和偏执到病态的痴妄,一览无余。

他带着赌上一切的疯魔决绝对江水嘶吼道:“苍天在上——我愿倾尽所有,换江澧一醒,换他再爱我一次!功名权位、荣华富贵、半生筹谋、我的所有的一切,我通通都不要了!只求你能把江澧还给我!只要你能让江澧再次苏醒过来!只要你让江澧再给我一次机会!!”

程德福他们赶到河滩边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骁秉玦这个癫狂失控、不顾一切的模样,眉眼扭曲,眼底猩红,从来都是矜贵克制的脸上撕扯着摧心的妒恨与求而不得的痴妄,让他周身弥散出一股濒于毁灭的绝望之气。

程德福看着心惊肉跳,可是又不敢上前,只能远远地注视着骁秉玦在滂沱大雨里崩溃自毁的模样。

一直到天亮,风雨歇止,他才失魂落魄地往回走,步履虚浮,双目空洞,从头到尾也有施舍小心翼翼跟在他后面的程德福等人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