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沉残梦澧浸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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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澧目光呆滞,全程没有反应。骁秉玦便将他抱坐在自己膝头,凑在他耳畔低声给他讲台上戏文的梗概。
说来也奇,江澧刚被接回来的时候骁秉玦还觉得对着一个毫无回应的人说话会感到奇怪和不自在。可如今他再对着缄默无神的江澧说什么都觉得是自然无比了,甚至有的时候能抱着他悄声说上很久,这般光景放在从前是他根本就不可能相信的事。
从戏园子回来,骁秉玦给江澧按摩肢体防僵。江澧周身的经络衰败、气血凝滞,每天需要,舒展手足各处关节,屈伸活络、揉按淤滞肌肉,尤其是他本就残损的右腿。
两年过去江澧也没有半分好转,唯一一次开口还是去年病中无意识地念叨“阿炳”那次。宫承煜他们听说这事,陆明轩就建议说:“干脆让他亲眼看着那个贱籍入土为安好了,也省得他再惦记。”
骁秉玦当时没说话,给江澧喂了点糖水。后来宫承煜他们谈完事情走了,他一个人坐在会客厅久久地没有起身。
让那个贱籍入土为安,真是可笑,他在听到这个提议的当即心底就生出了一股强烈的排斥。凭什么。他在心里冷嗤,那不过是个出身卑贱的苦力,蝼蚁而已,死了就死了,他算什么东西还要他骁秉玦去替他费心料理后世。
心底的厌憎一层层往上泛,他打骨子里鄙夷那人的卑贱、庸碌与残缺。一想到还要为此人耗费心力,便只觉得荒唐可笑。可这份鄙夷之下却缠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郁结,闷沉沉堵在胸间,无端地生出许多躁意。然而他不愿往深处去剖析这份异样的烦闷,只把一切都归作是对贱籍本能的嫌恶。
他开始觉察自己的不坦率,意识到因为江澧他不再无坚不摧、无所不能,在一些他不愿意承认的事情上也不能够再游刃有余、无动于衷了。
第三年春,骁秉玦带江澧去看杂耍把戏。街头跑江湖的班子,舞刀、吞火、翻跟头,围观百姓叫好连连,江澧的眼珠子好像有跟着转动的意向了,骁秉玦回府之后大赏了府里所有的下人。
第四年夏,骁秉玦带江澧泛舟湖上,夏日湖面清旷,雇画舫游船,船上备下酒菜、香茗。骁秉玦陪着他看远山落霞,指给他水鸟、芦花,同他讲过他过去和梁景劭他们过来游玩发生的趣事。他还没讲完江澧就睡着了,骁秉玦也不恼,抱着他泛在湖上听桨声温柔。
第五年秋,骁秉玦带江澧赴私家园林赏银杏、红枫。满地落木,景致绝美。骁秉玦折了一片好看的红叶放到江澧掌心,看他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睛。
第六年冬,天寒地冻他们不方便出门。骁秉玦干脆就请了戏班、乐师入府唱戏奏乐,府里锣鼓丝竹不绝,热热闹闹,骁秉玦仔细打量江澧的神色,竭力捕捉一丝一毫情绪波动,却一无所获。
他把戏班送走了。
顾云帆说:“玄缜兄,依我看,江澧这般模样怕是不可能再醒过来了。这些年你待他已经称得上仁至义尽,就算他过去对你有点小恩,可那些年缠着你也该抵消了。依我之见,你不如索性放手由他自生自灭算了。”
梁景劭则道:“那点恩情当然算不得什么,这么多年骁府给他的供奉已经足够他感恩戴德了。只怕玄缜是因为太过重情才觉得当初罚对他责罚过苛,现在要补偿来着,连府中侍奉多年的旧仆都因为当初那场淫罚遣散了。但要我说玄缜你还是太过心善,他一个贱籍怎样都是该受的,命数罢了,你这样一味的迁就回护到头来只是苦了自己。”
宫承煜也旧事重提道:“是啊,继续将他养在府中虽说不碍事吧,可日日对着一个心神俱废的人到底坏人兴致,而且玄缜你已经被此人蹉跎得够久了,至今不曾娶妻立嗣,如今外头流言四起,越传越荒唐,竟都有人开始揣测你当真是为着这么一个贱籍终身不娶,你说可笑不可笑。”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议论声渐渐此起彼伏。骁秉玦始终一言不发地坐在主位上,在暗自思忖。过了良久,他们才发觉被议论的当事人自始至终都一言不发,宫承煜便问道:“说句话呀玄缜,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骁秉玦缓缓抬眼,若有所思道:“记得好几年前,子曜你曾劝过我将那个哑巴妥善安葬,好叫江澧就此彻底放下此人来着,是吗?”
被突然点名的陆明轩差点没反应过来,猝不及防,稍顿片刻才连忙应声:“啊确有此事。我那时想着既然江澧心中始终郁结着那人,若是遂了他这桩心愿,解去这份心结,或许反倒有转圜之机。”
骁秉玦低头沉吟片刻,并未接话,径直站起身来:“今日就到此为止,都散了。”
说罢不等众人的反应,已然转身走出会客厅,步履不停,朝着偏方的方向去了。
那天晚上骁秉玦抱着江澧睡觉的时候,把他搂得比之前都要紧。辗转反侧好多次,他依然没有半点睡意。
最终他长舒一口气,坐起来,低头凝望着江澧熟睡的侧脸,帮他把那几缕黏在温热脸颊上的凌乱发丝拂掉,又替他掖了掖被角。
沉默地坐在万籁俱寂的黑暗中许久,他终于在一片幽黯中缓缓地开口:“你知道吗?有件事……我,其实一直没有告诉你……”
又沉默了,他在无边暝暗长夜中看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又是良久与静默的对峙,他轻声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呢?
是对不起一开始让江澧无法自拔地爱上他,
还是对不起那九年漫漫江澧在骁府的岁月里,他明明知道他一直饱受排挤和苛待却始终冷眼旁观,甚至满心嫌恶?
对不起明明知道江澧满心满眼地爱他,还要用最恶毒的话去伤害他,践踏他,
对不起十六岁那年他们的初夜,他就对江澧那么粗暴那么残忍,醒来之后还要对他恶语相向、百般折辱,让府里的人愈发轻贱他、欺辱他,
对不起因为那桩微不足道的过错他却借机大发雷霆,狠心将江澧关到马厩里任由他被下人肆意欺凌、受尽折辱。
对不起在江澧走投无路、以自己的身体为代价才换来向他求救的机会,他却铁石心肠、置若罔闻,硬生生断送了他们未曾出世的孩子,亲手将江澧推入更深的深渊。
还是对不起这六年来他们之间的距离明明只隔了几个街道,他却让江澧一个人在泥沼炼狱之中受尽非人苦楚,最后遍体鳞伤、心神俱毁。
对不起什么呢?他说不出来。
他在想这句对不起到底是迟到了六年、十二年还是整整二十二年,横跨了他们纠缠的半生,他今天第一次把这句话说出来。
为什么呢?他抬手抹掉脸上的湿润。从来都是身居高位、权柄在握,站在云端俯瞰众生,不会向任何人低头、道歉、示弱,这才是让他熟悉得安心的掌控感。永远正确,永不妥协,但这就是他刻入骨髓的傲慢和必须凌驾于万人之上的自尊,怎么会说出那句对不起,怎么会?
六年了,他比谁都心知肚明自己一直在逃避去面对自己亲手铸就的无可挽回的罪孽。那桩桩件件是赤裸的、残忍的、鲜血淋漓的,是他听任默许、摧枯拉朽的毁灭与屠戮。对于伤害江澧而言,没有人比他更得心应手,没有人比他更罄竹难书。他把醉秽楼抄了,红芍药杀了,王承武暴尸荒野、周守义剥皮抽筋、吕保和凌迟寸剐,府里当初参与对江澧凌虐的仆从他通通都施以重刑、赶出王府。但是,他永远在回避谁才是江澧一生苦难的罪魁祸首,这半生罹难究竟由谁亲手造就。
他说他不坦诚,其实他还在粉饰自己的刻意回避、自我麻木和自欺欺人。他说他曾经无坚不摧、无所不能,其实他根本只是一个胆小鬼,连承担亏欠的勇气都没有。他那时还不懂得时间的微妙,他以为一定会被冲淡的东西不是只会流逝,还会回卷,像涨潮时的浪。六年来的每一天他的心都好像被一个钝刀子反反复复地磨着,从皮开肉绽到血肉模糊,伤口周而复始地长好又溃烂,最后化作一片模糊浑浊的血肉狼藉。但他就是要咬牙忍着,做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明明江澧都已经对周遭的一切漠然无觉了,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和谁较着劲儿,想让谁看着呢?
他说完这句对不起之后静静地靠在榻上,终究没有侧首去看江澧熟睡中的模样。窗棂敞着,遥遥可见崇祺山千山负雪,连绵万壑都浸在溶溶的月光里,像一张宽大无比的牛皮纸揉皱了又铺展开。天幕寥廓,星子寂然,天地间只有他的疮口在生生不息地作痛。
他又坐了半晌才重新躺回床上,习惯性地想把江澧搂进怀里,动作又突然顿住。他沉默地在幽暗的夜色里凝望着江澧安然的睡颜,一室静谧之中,他毫无征兆、很突兀地开口。
“我爱你。”
终于说出口,他对江澧的感情那么重。
他曾经对江澧的喜欢多么不屑一顾,对他的爱恋那样的嗤之以鼻,江澧把整个灵魂都毫无保留地献祭给他,而这他只把它当成一朵花,一种无关紧要的点缀,甚至感到不厌其烦、深恶痛绝。可现在他想挽回这一切却已经为时那么晚。
曾经偏执得认为谈论情爱就是庸俗不堪,耽溺情欲就是色令智昏,爱上一个人就是把自愿地把虐待他的权利拱手赠与他人,被爱只不过是他登上权势之巅的必经之路,是他功成名就之后的附赠品。爱上江澧更是是违背常理、是妨碍前程、是失去自制、是破灭希望、是断送幸福,是注定要后悔和带来劫难的,爱是无能者才会投身的避难所。
可是他错了,错的离谱,他在江澧的身上明白去爱者永远超过被爱者,因为生活远比命运更伟大。人若曾有幸深爱过,余生便都在追寻那份炽烈与光明,他就是这样才早就输给了江澧,只不过直到此刻他才甘拜下风、举旗投降。
江澧依然睡着,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眉眼舒展,呼吸匀净绵长。他想起很多很多年前,那时他们做爱但是没有爱,他的嘴唇不小心蹭过江澧的脸颊的时候他都要青涩得面红耳赤好久,现在听见他说“我爱你”也没有半点反应了。他依然在一千个隐喻里,以陶的温润和裂痕,只是不知不觉就得用“物是人非”来整理了。
他自嘲地扯扯嘴角,最终还是揽过江澧的身子搂进怀里,一夜多梦地睡去了。
第50章
骁秉玦带江澧来河滩上,他在那里给阿炳立了一个衣冠冢。
衣冠冢里的衣物是骁秉玦自己从当时江澧和阿炳在河滩上住过的棚屋里拿的,他虽说是让步给阿炳立一个衣冠冢了结尘缘,但其实自己还是有点私心,不愿让江澧再回到那个充满他和别人过去生活痕迹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