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沉残梦澧浸哀未知作者

江沉残梦澧浸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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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知作者 · 更新时间未知

夜已经很晚了,江澧的眼睛半睁着,眼珠子呆呆地望着帐顶,没有焦点,每一下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痰鸣声。骁秉玦时刻留意着他喉间的声响,只要听见痰鸣加重便帮他拍出来那棉帕接着,再帮他仔细把嘴角擦干净。他还持续保持着高热,皮肤也烫得灼手,骁秉玦只能按太医说的拿浸了凉水的软布一遍又一遍替江澧擦拭滚烫的额角、鬓边、脖颈与手腕,然而因为江澧身子太弱了,到天亮温度也没降下来一点。

到了白天,江澧的痰淤有好转,孙太医熬好了汤药给他端过来,骁秉玦像那日给他喂斋粥一样一口一口喂下去,江澧吞咽反射本就微弱,病中更是迟钝,常常药汁积在口中,久久咽不下去,反而会顺着嘴角流出来。骁秉玦看着看着实在有些焦灼,勉强按捺住翻涌着的心急,对孙太医说:“孙太医,你先出去吧,我给他喂药。”

孙太医退出去了,室内只剩暖炉微暖的气息与清苦的药香交织缠绕。骁秉玦把药碗端起来自己含了一口,随即俯身覆上江澧苍白干裂的唇瓣,撬开他松弛无力的牙关将口中温热的药汁一点点渡入他的喉间。

喉结滚动一下,骁秉玦知道江澧这是吞咽下去了。他帮他把唇角不小心溢出来的药汁擦干净,然后紧接着再喂下第二口。

唇瓣反复相贴,那碗苦涩的汤药终于见底。骁秉玦长舒一口气,他应该起身了。

可是,不知为什么,他没有。

他就这么维持着俯身的姿势,一瞬不瞬地凝望着榻上之人,呼吸交缠在方寸之间。暖光落在江澧苍白憔悴的侧脸,衬得他眉眼愈发单薄孱弱,这副死寂的病态模样不知为何叫骁秉玦心口密密麻麻地不舒服。

他突然觉得很痛苦,可是他不知道为什么。就好像南风烘烤着空气,他感到口渴,但无论什么地方能找到的都只有温水,虽可供他装上数百万杯,可到底没有一杯清凉可饮。他太饥渴了,以至于下一瞬他突然像是最后的心防溃然崩塌一样,俯下身狠狠地亲吻了江澧的唇瓣。

唇瓣相触的瞬间,满口皆是残留的苦涩药味,清苦凛冽,缠在唇齿间挥之不去。这绝对已经不再是方才喂药时唇瓣的贴合,他终于承认他压抑已久的那些思念、惶恐、疼惜倾泻而出。他因为不懂得爱的方法儿误杀了所爱的人,就像那些蛮族的掠夺者,竟还在那倒地之人仍然颤动的嘴唇上接吻,那么可怖、那么狰狞,那么狼狈。

他吻得深沉又忘情,久久不愿松开,贪婪地汲取着江澧身上仅剩的、微弱的、存活活的气息。可能他们真的分开得太久了,已经疲惫不堪,他引以为傲的意志力并不能每次都取得胜利。这些年里他总隐隐约约感觉缺失某种东西,直到吻住江澧的那一刻他才感觉到自己的完整。他离开他的时间越长,他就越成为他的一部分,有时他甚至不明白,他从哪里结束,而自己又从哪里开始。

就在他沉溺在这片缱绻又酸涩的触碰里时,江澧紧闭的眼睫突然极轻、极缓地颤了两下,骁秉玦一下子所有动作都停滞,连呼吸都屏住。他微微退开些许,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与忐忑近乎小心翼翼地呢喃道:“是你吗?你就要醒了,对吗?

可那转瞬即逝的动静终究只是泡影,不论他再怎么盯着他看,江澧的眼睫也没有再颤动一下。

骁秉玦静静地凝望了他许久,最后只是珍重地在他阖上的眼皮上轻柔地吻了一下,就重新直起身给他把汗湿的衣衫换掉。

夜里,他和衣半坐在床榻内侧将江澧半揽在怀中,一下一下像哄小孩睡觉似的拍抚着他的背。两天三夜,他到底是肉身凡胎,也会感到透支和疲惫。哄着哄着,他自己的眼皮渐渐重了,视线慢慢发虚,意识层层叠叠涣散开来,缓缓坠入一片朦胧迷离的幻梦。

“骁骁!骁骁!”他听见有人在叫他。

在哪里,他茫然地四处寻找着,但是周遭白茫茫的一片,分明什么也没有。

“骁骁!骁骁!在这里!”那道清亮的嗓音从背后传来。

他蓦然回首,眼前一下子被漫无边际盎然明媚的春日铺陈开来。草木青翠,繁花铺野,暖风裹挟着草木与花香漫拂而过,而那遥远的绿野尽头,一道清瘦少年正神采飞扬地朝他飞奔过来。

“江澧……”他不敢相信地喃喃低语道。

江澧不再是一副苍白孱弱、了无生息的样子,眉眼间闪动着初夏蓝眼草的绿色,那是被春天洗涤过的碧绿的野水芹。一袭素色衣袍被春风吹得衣角翻飞,步履轻快,奔向他的模样坦荡又热烈。

风掠过他的发梢,扬起少年独有的鲜活透亮的意气,他一边奋力朝前奔跑,一边眉眼飞扬地唤着:“骁骁!骁骁!”

骁秉玦怔在原地,整个人好像一瞬间被石化成一尊正在剥落的雕塑,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天光清透澄澈,眼前人生动明媚,他好像是花又不是花,他好像是雾也不是雾。他好像存在又不存在,好像有他又没有他。要让他怎样感谢他,当他走向他的时候,他原想收获一缕春风,江澧却给了他整个春天。

短暂的失神过后,他猛地回过神仓促起身,连日透支的身躯早已酸软脱力,身形一晃险些踉跄倒地。但他都顾不得那么多了,他伸出手,怀着澎湃的狂喜和迷离的恍惚想要接住朝他奋不顾身奔赴而来的少年。心在砰砰直跳,期待是一种半清醒半疯狂的燃烧使他焦灼的灵魂幻觉自己生活在过去、现在和未来和罅隙里。然后他向他走过去。跨过生和死,跨过漫长无望的日子,跨过无数噩梦与午夜的热泪,跨过来不及挽回的舛误,向他走过去。

然而就在江澧即将扑进他怀里的刹那,满目春景突然毫无征兆地坍缩破裂。漫天春光化作碎影惊破、浮光骤灭,遍野青芜繁花也成细碎雾霭随风寂灭,江澧明媚鲜活的身影在他的面前一下子破碎成点点星光虚化消弭,他急切之下猛地扑上去想要抱住他,怀中却是虚无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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骁秉玦遽然惊醒,心口剧烈起伏,双眼瞪大,紊乱地喘着粗气,指尖还残留着梦里徒劳奔赴的余温。

等他稍微平复过来,低头看向怀里安静躺着的人,才发现一切不全是梦境。江澧正有点痛苦地蹙着眉,眼睑轻轻颤动,嘴里无意识地念念有词着不知道什么。

骁秉玦赶紧俯身去听,心脏如擂鼓般狂跳不止。病中的江澧口齿含糊不清,他必须敛住全部呼吸、凝神细辨才能勉强听清一点。将耳朵贴到对方的唇边,他终于捕捉到江澧微弱迷离的呓语——那实在是极模糊而轻的两声,还带着一点无意识流露的撒娇般的软糯,江澧喃喃低语着:“阿炳……阿炳……”

骁秉玦僵住了。

阿炳是谁?骁秉玦记性很好,几乎是过目不忘,可是等到他从房里缓缓地走出去把门轻轻地阖上,还是怎么也想不起阿炳是谁。不会是红芍药、王三术还有阿顺、阿昌等人,自然也与王承武、周守义、吕保和之徒无关,他不知道阿炳是谁。

准确来说,是他不愿去想。

那天夜里他久久地坐在书房里看着面前的那打卷宗,一动不动。已经过去整整一年,醉秽楼的卷宗已经泛黄陈旧,边角被反复摩挲得磨毛卷翘。这一年来的许多个夜里他都会在已经睡下之后还独自来书房里点灯,再把卷宗拿出来重新翻看。按说他应该对纸上的每一行字都熟稔于胸,提及到的每一个名字都了然于心。

但是,阿炳是谁?他却怎么也不敢回忆。

他下意识地在回避去回溯阿炳的身份,心底深处明明已经洞若观火,他却拼命往后退,拒绝承认。怎么可能,他依旧怀抱着那点自我催眠一样的偏执,江澧怎么可能会爱上别人,他只爱他,最爱他了,满心满眼、从头到尾应该都只有他,非他不可的,他明明没他根本就不行,现在怎么可能会爱上别人呢?

不可能的。

他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江澧是烧糊涂了,脑子不清醒了,以为自己还在醉秽楼里所以才会神志不清地唤出那个名字。这事其实很好解释,因为江澧当时身处的环境太痛苦太黑暗,人人都对他极尽折辱、百般残害,只有那个哑巴对他表露过一点善意,所以深陷地狱、孤立无援的江澧对他产生依赖、产生感激都是很正常的事。他错把这种慰藉懵懂误认成了爱恋的一种也没有办法,毕竟江澧没有读过几天书,搞不明白什么才是情爱,被这种苦难催生的假性情愫唬住了,宽宏大量的骁秉玦也应该表示理解。

擘肌分理地拆解了所有前因后果,再鞭辟入里地剖析了江澧对那个哑巴的情感成因,骁秉玦确信自己已经提纲挈领了,江澧不可能爱上那个哑巴是毋庸置疑的。退一万步说,那个哑巴生得容貌丑陋,穷困潦倒,口不能言,只能靠苦力为生,而且听说挨了重创之后连重物都抗不了,更是废人一个,江澧显然没有任何理由爱上他。

他知道江澧,他骨子里带着天马行空的纯粹与浪漫,对情感的赤诚和痴迷近乎是天真到了荒唐虚妄的程度,像一个终生跋涉的香客不停地在寻找一座可能根本不存在的神庙。只有骁秉玦像这样的矜冷含锋、位高权重,才有能力去迁就和成全他那些虚无缥缈、不切实际的幻梦,那江澧就势所必然继续对骁秉玦神魂颠倒、痴心一片。

就这样条理清晰、逻辑严谨地对江澧仍然对骁秉玦一往情深下了论断之后,骁秉玦在天光乍破之前走出了书房,他从始至终没有打开过那份放在桌上的卷宗,并决定以后也不会再看。

没必要,他是这么对自己说的,已经过去的六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其实根本就不重要,江澧因为什么被卖进醉秽楼,在醉秽楼里经历了什么、跟什么人产生过什么南柯一梦的感情也根本不重要。

阿炳是谁,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江澧现在在谁手上,以后也注定会继续爱着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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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大家多多留评啊\(^ω^\)

第49章

第二年秋,金风卷着落叶漫过街巷,骁秉玦带着江澧往戏园子去。

孙太医说江澧这样的心神殆尽要时常领他去人声喧阗的热闹去处,借市井烟火、熙攘人气慢慢浸染,或许能疏解郁结沉埋的心绪,有几分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