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沉残梦澧浸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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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手拂去石面上冰渣与落雪,骁秉玦寻了个最安稳贴合的姿势让江澧更好的窝进他的怀里。隆冬风寂,呼出的气体会化作屡屡白气再悠悠散在冷冽的空气中,但是骁秉玦看了却觉得莫名的安心,因为这意味着江澧还活着。
坐在这块岩石上,满目皆是冬日萧瑟雪景。遍地衰草枯茎覆着皑皑白雪,绵延至远方。两侧青松苍劲挺拔,枝干上凝着层层薄冰与积雪,冰棱剔透,缀满枝头,寒色森森。抬眼远眺,恰好能俯瞰大半京城全貌,阡陌街巷纵横交错,覆雪之后化作一条条规整的银白长带,规整铺展在大地之上。
视野尽头,巍峨的摄政王府楼宇错落,朱墙覆雪,肃穆庄严,稳稳踞于京城腹地。而隔街遥遥相望的,便是早已人去楼空、彻底查封的醉秽楼旧址。昔日喧嚣靡丽之地,如今只剩一片沉寂荒芜,落雪封庭,再无半分声色。
骁秉玦摸摸江澧的脸,轻声说:“原来我们曾经只隔了这么远,我却还找了你两年。”
江澧没回答他,但是恬淡苍白的面庞上纤长的睫毛安稳地阖着,胸口也仍然在起伏,让骁秉玦像过去无数次一样产生他只是睡着了的幻觉。
又坐了许久,久到骁秉玦觉得自己的腿已经有点麻了。他把江澧抱起来,偏过脸温声对他说:“走吧。”
他们就重新回到马车上,继续往山顶的庙里去。
到了山顶,风雪已经停了,铅灰色的云层稍稍散开,残雪铺满寺院的石阶,冷冽的山风掠过檐角铜铃,荡开细碎叮咚的声响。
骁秉玦怀抱着裹紧貂裘的江澧来见庙里的方丈,向他说明来意,“大师,我们此番前来是为求治他的病症。我不奢求他恢复如初,只要他能神志得复,往后平安顺遂便好。”
那方丈眉目慈和,清瘦佝偻,灰布僧袍被山风吹得微微晃动,他不直接答话,只说:“若贫僧没记错的话,摄政王大人在许多年前应该已经来过了吧。”
骁秉玦微微颔首:“不错,当年是为兖州大旱而来。我来此焚香祈愿,自那之后兖州旱情也开始好转,往后数年竟再无大旱肆虐。”
方丈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如此,摄政王的道缘已经用尽了,一人一世只可成全一桩心愿,摄政王当年的祈愿已然应验,神明便不会再应允你的其他祈求。”
骁秉玦皱眉道:“怎么会有这种事,王府可以布施重金,供奉更多香火,难道也不足以结下道缘?”
那方丈闻言却缓缓抬手,对着他从容作了一揖道,“世事并非都是由金银来衡量。道缘便是道缘,用尽了便是没有了,纵使捐再多香火钱亦是于事无补。”
骁秉玦心口闷着一股躁意,他抱着人在原地有点烦躁地踱了几步,然后说:“大师,那么便不算我的祈愿,他还没有请过愿,成全他的心愿总该可以。”
那方丈却依旧轻轻摇摇头,眉眼间带着一丝悲悯道:“这位小公子多年前也已经上山请过愿了,但是他所求太大,福薄命浅,无力承载,反遭反噬。如今,已然不能再许了。”
骁秉玦难以置信,声调不自觉抬高几分:“大师,你没记错吧,我怀中之人从来没有来过崇祺山、又怎么可能许下心愿。再说大师您每日接待往来香客无数,又怎会清清楚楚记得某一个人是否来过、许下何等心愿?”
那方丈避重就轻,只笑着答:“贫僧不会记错。”
骁秉玦没办法,带着江澧回到庙里给他们准备的厢房。
到了晚上,殿外山风渐缓,古寺清寂无声,骁秉玦把江澧靠在铺着软垫的木榻上喂他吃庙里给他们提供的斋饭。
他先抬手试了试温度,确认不烫不凉才舀起一勺米粥喂到江澧嘴边。江澧现在已经形同槁木,完全没有自主吞咽的意识,只能靠着外界刺激引起喉间本能的微弱蠕动。于是骁秉玦便极有耐心地托住他绵软无力的后颈,用瓷勺抵开他的一点唇瓣,再把米粥送入他的口中,待看到他喉咙有滚动地动作之后再舀起下一勺喂给他,一口一口,慢但是温和,一直到江澧把碗里的米粥都喝完了,才拍拍他的下颌,确认他没有呛噎不适。
沐浴当然也是骁秉玦带着他一起。原先这种活计都是府里的下人负责的,不知从哪年哪月起就变成骁秉玦全盘接手了,而且按说江澧这种日日卧床的三两日打理一次便够了,可是骁秉玦就是情愿每日给他沐浴更衣。
暖室里面已经让侍者备好了一桶烧好的热水,骁秉玦又让府里随行的下人布了暖炉,将一室寒气烘得尽数消散。
他把江澧安置在木桶里靠着,一只手给他拿浸了热水的棉巾仔仔细细地擦拭身子,另一手稳稳托住他虚软的腰背与后颈防止他滑进去。一开始他做这个真的没有经验,有一次一个转身去给他拿绒巾没注意,再回来就发现江澧已经滑到水桶里咕嘟咕嘟冒气泡了,差点把他吓死,一把捞上来,还好有气。从那之后他就越发谨慎了,现在做这种事又娴熟又稳妥。
给他拿绒巾把身上都擦干,他直接用貂裘把江澧裹起来塞进已经用暖炉烘过的被褥里,自己简单洗漱一下也一起躺进去。
他抱着江澧,把他的脸捧起来和自己面对面,“你什么时候来的崇祺山?”
一瞬不眨地盯着他的眼睛,当然也得不到任何回答。
这样静静地凝望了很久,久到他都觉得自己的眼睛有点发酸了。他把江澧的头按进自己的肩窝里,在他耳边怅然轻叹一声:“你知不知道你浪费了一个绝无仅有的救命机会。”
江澧温热的呼吸打在他的肩颈上,落得他皮肤软乎乎地微微发痒,。
他把江澧搂紧一点,把自己的下巴也搁在他的肩膀上,说:“睡觉吧。”
他感受到江澧纤长如羽扇的眼睫轻柔地扫过他的皮肤,闭上了。他觉得自己心底涌进来一股滚烫又温暖的力量,因为江澧现在已经能听懂这样比较基础的指令了,他幻想会不会有一天他真的能再次睁开眼“看见”他。这才第一年,漫漫长岁,他们以后会有无数个朝夕相伴的年岁。
第二天早上起来,骁秉玦带江澧在山上转了一圈就准备下山返程。
都已经走了,马车都行至半山腰了,他突然大喝一声“停车!”。然后径自纵身一跃从马车上跳下来,把江澧留在车厢内,自己随便跳上一匹骏马就朝山顶疾驰而去。
身后的程德福惊慌失措地大喊:“王爷!您去哪?雪后山路湿滑结冰,山道崎岖陡峭,您骑得太快,太过危险!”
凛冽山风卷着他的呼喊四散飘散,马背上的骁秉玦全然充耳不闻,一路飞驰到山顶。那方丈早已静立殿前,见他风尘仆仆地折返回来竟也毫不意外,只鞠了一躬,道:“摄政王殿下。”
骁秉玦大步上前,气喘吁吁地按住他的肩膀:“江澧当年写的愿福帖在哪里?”
那方丈平静道:“贫僧不知。”
骁秉玦怒道:“你不知?你连庙里每天来往多少香客、他们都许下什么心愿都一清二楚,你告诉我你不知?!”
那方丈眼中没有半点惧色,坦然地迎上骁秉玦凌厉的眼睛道:“贫僧是知道庙里每日往来宾客,以及他们各自祈愿,但确实不知每位施主的祈愿都所挂何处。香客入寺祈愿,是与佛门的机缘,可各人的抉择、命数与归宿,皆是个人因果。贫僧从不窥探、亦不干涉众生因果。故而,确实不知江小公子当年将祈愿福帖悬于何方。”
骁秉玦瞋目切齿地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瞪了那方丈一眼,“你最好是真的不知道,千万别是故意欺瞒我,更不要欺瞒我其实江澧从未踏足此山,也没有在这里许下过半分心愿。”
他愤然转身,大步朝着寺院外走去。
彼时冬日朔风肃静,寒山素净无尘,山门外漫山遍野悬垂着层层叠叠的祈福牌,千万张、万万张,尽数融于雪山古刹的禅意之中,延绵不绝。
寺前制式古朴的檀木祈福架层层罗列,从山门之巅次第延伸。不论是苍劲的千年古松还是凌寒不凋的翠柏,虬曲枝干上都缀满了祈福的木牌,上面贴着的素白、浅杏、淡檀的素雅纸页被薄霜浅浅凝缀,细雪落在木牌边角与木架之上,清绝而圣洁。山顶栏柱、石阶、檐下都早已悬满,无数祈福牌顺着山峦肌理蜿蜒垂落,顺着云海雾气绵延至半山,衔接茫茫雪原,望之无边无际。山风穿林过,万千纸帖就轻轻拂动,空灵悠远,与寺中隐约的钟鸣相融。
天地澄澈,风雪温柔,千万心愿悬于雪山云海之间,承灵山佛韵,静得肃穆,净得虔诚,自带渡人静心的神圣禅意。
骁秉玦便立在这漫山心愿之中一张一张翻过来辨认到底哪一张是江澧的心愿。满堂福帖,所求却十分单调,皆是些祈愿升官进爵、财源广进、时亨运泰的俗世欲求,他找的过程中都不禁开始埋怨这些人如果心愿都庸俗得如此单调的话不如直接汇总成一个福帖,何必挂得漫山遍野的还让神明费神费力,可笑又无谓。
他从天亮找到天黑,碎雪凝在他眉眼,风霜沾湿了他的额发,可他浑然不觉寒意,仿佛也不知疲惫。就在这偌大灵山,千万圣愿里一张一张的翻过来比对,那么狼狈,那么执拗,近乎疯魔的程度了。
终于,在暮色完全吞没最后一缕天光之前,他在近半山腰的松林深处找到了十一年前江澧挂上的牌子。那是一块最朴素的原木祈福牌,没有素雅纸衬,通体泛着陈旧暗沉的灰黄。上面原本清晰的字迹已经被经年风吹雪打磨得浅淡模糊,要仔细辨认才能分辨出少年清隽的笔迹。
骁秉玦把那块木牌翻过来,用手把上面的浮尘和积雪拂掉,十六岁的江澧在十一年前做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动作。那时他小脸被冻得通红,整个人冷得都在打哆嗦,但是他的心却是狂热而欢喜的。他小心翼翼地把用全部积蓄换来的木牌擦干净,然后一笔一划地写下他年轻的、根本遥不可及的祈愿:神明在上,愿保佑我和骁秉玦能够幸福美满,地久天长。
望着这个木牌的骁秉玦恍惚间想起了一生中后悔的事,一瞬间梅花便落满了他的山。
第48章
骁秉玦带江澧回去之后,尽管已经很注意给他防寒保暖,江澧到底还是染上了风寒。他这样的身子一旦染病那就是致命的,骁秉玦又连夜让人把太医叫过来,明明他从来不相信他对江澧的诊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