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沉残梦澧浸哀未知作者

江沉残梦澧浸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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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知作者 · 更新时间未知

骁秉玦把卷宗上的每一页都仔仔细细看过了,等全部看完已是深夜。他把卷宗合上,站起身来放松一下肩颈和脊背,静立在案前良久,他起身走去江澧栖身的那间偏房。

屋子里没有点灯,已经漆黑一片,万籁俱寂,骁秉玦能听见江澧微弱的呼吸声。半晌,他轻声问:“江澧,你当真不是装的?”

没有人回答他,江澧保持着跟白天一样的姿势,双目半阖,一动不动,只有嘴角上有一点汤渍残留的痕迹,那些给他送饭的下人肯定没有用心地照料他。骁秉玦不知为何感到突如其来的有点恼火,他想叫程德福进来问他到底是怎么安排的下人,但是毕竟已经更深人静,众人都安歇了。他想了想,还是俯身上前,取出自己的手帕一点点帮江澧把唇角擦干净了。

第一天,江澧没有反应,骁秉玦当他是依然沉浸在痛失骨肉的悲恸中无法自拔,便放任他去了。

骁秉玦审阅了邸报,阅览了全国各地消息,接见了各部官员来商议要事。他遣人传谕都察院说京畿巡防司与南城兵马司辖地纷争一案他已有论断,为五城兵马司巡检全责:该巡检执掌属地治安风化、巡捕刑案要务,却明知醉秽楼逼害伶人、累出人命重案,非但隐匿不报、包庇凶徒,更躬身涉事、徇私枉法。今从重严惩,涉事巡检即刻革职,永不叙用。查抄私宅,当庭枷号三月、游城示众。革除其子弟荫补资格,三年内禁止应试入仕。

都察院接此谕令,皆知此番惩处远超律例常度,却慑于摄政王威势即刻立案督办。可待文书下达、派员拿人时,才发现涉事巡检王承武早已不知所踪,全无踪迹可寻。都察院遂判定其畏罪潜逃,按律归档结案,悬罪追缉。

第九天,江澧没有反应,骁秉玦过来看他。觉得对着一个毫无应答和生气的人说话有点奇怪,但还是说了。不知道说点什么好,他跟江澧从来就没有半分契合的共同话题,以前江澧还在骁府的时候从来都是对方想方设法地缠着他,叽叽喳喳地跟他说话。他努力回想那时候江澧都会跟他说些什么,却发现怎么也想不起来。

从天亮待到天黑,最后他只告诉江澧张四已经被卖给人牙子了,醉秽楼被全数查封抄家、财物充公,红芍药被当庭杖毙,曝尸三日不许收殓,王三术发配到极北苦寒死地终身为奴,全家流放三千里,阿顺受重刑废去四肢,终身囚于残院做苦力,终老不得解脱。楼内其他作恶的管事、仆役和打手也都尽数被定罪追责。

但心里其实最想跟他说的却始终没有说,这是否是他有意隐瞒,无从得知,因为对于江澧,他究竟是什么情感,他自知或许有意无意都在回避这一点。

第三个星期,江澧没有反应。骁秉玦遣人传唤宫里的太医过来替他诊断。

太医凝神切脉、观色察气,最后说:“这位公子周身气血枯竭,脉息细弱游丝,五脏六腑长久耗损亏虚,脾胃衰败无法纳食,心肺气虚难续呼吸,肝肾耗损过重,根基彻底崩坏,是经年累月受虐、积劳积郁、重伤久拖所致,且又曾历经早产流产、胎堕血崩之重创,产后诸症全数缠身,恶露不尽、宫内瘀堵残留,寒毒沉凝丹田,气血逆行紊乱,元气尽散,落下不可逆的终身病根,已无转圜之机。”

骁秉玦立在榻边,问:“那他终日神志沉寂,毫无生人应答之态,是为何故?”

太医答:“公子他心脉死气沉沉,无思无念、无痛无觉,是心死之症。躯体虽存、气息未绝,实则神魂已灭,对外界万事万物皆无感知、无应答、无喜怒,如同枯木死灰,因此对王爷所说所做不可能会有反应。”

骁秉玦又问:“那他这样,且不说身体能不能调理,神志还有没有恢复苏醒的可能?”

太医摇摇头,叹道:“此躯仅余一口残息苟延,躯体衰败至极,诸症缠身、虚实俱损、神魂俱灭,已是活死人之态。就是用上最好的汤药针灸都仅能勉强吊着残命,维系一丝呼吸不断,再无逆转生机,终身无法复原,更无苏醒如常的可能。”

他说完这句话,小心翼翼瞥向身侧沉默伫立的摄政王,殿内死寂沉沉,骁秉玦默然不语。良久,才缓缓抬眼,目光牢牢锁在榻上之人身上,只是吐出一句:“未必吧。”

太医走了,他知道有的人是说不通的,只有亲眼见证的那一刻才愿意相信。

第四个月,宫承煜、梁景劭他们一起过来了,那时候骁秉玦正在房里给江澧擦手,天热,江澧躺着还是出了一点汗。

几人进来,看到这场面皆是有点惊讶。顾云帆说:“玄缜,这便是你一直要找的那个贱籍了吧,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骁秉玦没抬头,继续给江澧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过去,“受了点刺激,过段时间就好了。”嗓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梁景劭仔细打量着江澧的面色,带着几分故作关切道:“我观他气色差得离谱,气血衰败、形销骨立,一身底子早已亏空殆尽。这副样子可请太医来瞧过?”

骁秉玦只说:“瞧过。”

梁景劭还要再问,一旁的陆明轩心思活络,见骁秉玦没说太医诊断的结果便也知道骁秉玦不愿多提这事,便抢在梁景劭跟前笑道:“想来太医开了方子,照着调养就是了,不日就能好起来。不过玄缜兄,像翻身擦手这种事由下人来做就好了,你身份尊贵,何须亲自做这些伺候人的琐事?”

骁秉玦只换了一只手,淡声道:“平时有下人,我今日得空过来顺手就做了。”

宫承煜立在一旁,“话虽如此,可我实在不懂你。你千辛万苦把这人寻回府中,到底图什么?如今他成了这副活死人的模样,半点自理能力也无,人事不知、毫无用处。别说温存情分,便是寻常伺候慰藉都做不到,反倒要派人日日伺候,属实得不偿失。”

擦完江澧最后一只手指,骁秉玦把布帕搭在琉璃盆沿缓缓起身,沉声道:“养着就养着了,我摄政王府偌大基业,难道还养不起一个废人吗?”

见他话语间都带出“摄政王”的尊讳了,几人也察觉他这时候有点不悦,纷纷识趣地打圆场道:“说的是说的是!玄缜兄如今位极人臣、势倾天下,权柄震彻朝野,别说养这一个不省人事的闲人废人,便是府中多养百十闲人、供养终身,也不过是举手之劳,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是我等口舌浅薄,不懂兄台心意,妄言置喙,还望玄缜兄勿怪。”

骁秉玦未置一词,抬脚径直迈步走出偏房。几人相视一眼,也连忙跟上。

行至廊下,暖风穿廊而过,顾云帆道:“玄缜兄,近来朝堂诸事繁杂,边境粮草调度滞涩,江南水患善后的银两迟迟未能足额落地,各处州县折子堆得满案皆是,朝野上下皆是人心浮动。”

梁景劭蹙眉附和:“不止如此,近日六部推诿拖沓旧弊复发,不少老臣倚老卖老,暗中掣肘新政,诸多利民政令推行受阻,眼下朝堂局势实在算不上安稳。”

陆明轩也道:“京畿防务、盐铁榷税两处空缺久悬未补,各方势力暗自角逐,朝堂暗流涌动,如今百官皆是谨小慎微,不敢轻易站队发言。”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眼下棘手的国事,气氛愈发沉凝。沉默随行半晌,宫承煜终究按捺不住,“国事繁乱本是常态,可最让百官惶惶不安的,是玄缜你近来骤然掀起的朝堂大换血。此番裁撤调任、贬谪外放的官员不计其数,其中有不少都是往日坚定拥护摄政王、追随玄缜稳固朝局的旧部亲信。像光禄寺署丞,翰林院编修,府衙照磨,他们都忠心耿耿、从未有过半分异心,却依旧被尽数调离核心权位,或贬或遣。那个工部营缮署主事,叫周什么,周守义的,都托人求到我这里了,可是我也不知道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宫承煜苦笑一声,“如今满朝文武皆是一头雾水,全然摸不透玄缜你的心思。朝堂格局一朝倾覆,无人知晓下一个被调离的是谁。眼下朝野人心惶惶,人人自危,无人敢妄议朝政、不敢踏实履职,生怕无端获罪,整个朝堂都乱了章法。玄缜若当我们是自己人,怎么也该告诉我们如今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吧。”

骁秉玦驻足回身,冷冷的目光沉沉扫过他们,冷声道:“什么怎么想的,他们哪一个没有无贪腐渎职之罪,哪一个不是私德溃烂,视底层人命为玩物?手握寸权、身居公职,明知世间冤屈丛生、弱势之人饱受摧残,非但冷眼旁观、置之不理,反倒屡屡混迹秽地寻欢作乐,纵情声色。此般视底层血泪为助兴玩物之徒,你问我是怎么想的。”

几人闻言都只得闭口不言,知道无法得到他真实所想了,都悻悻跟上,只说些旁的不打紧的话插科打诨。

第47章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骁秉玦雷厉风行地肃清了朝堂上的旧部冗官,朝堂格局彻底重整,如今他权柄滔天、根基稳固,地位愈发坚不可摧,朝野上下无人敢置喙其半句决断。

随着他权势鼎盛,谤言亦随之丛生,就连民间都流言四起说他早晚要把持朝纲、谋朝篡位。可惜骁秉玦并没有这个意图,而最有力的佐证便是他时至今日膝下依然没有任何子嗣。

宫承煜私下问过他到底准备何时娶妻,他只说“再说吧”搪塞过去。宫承煜说你马上也要而立之年了,再不娶妻生子像什么样子,而且骁老夫人临终之前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看见骁秉玦大婚成家,如今他三年守孝期已届满,没道理一直这般蹉跎拖延。他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骁秉玦依然神色淡淡,勉强说一句“会考虑”聊作回答就上马车打道回府了。

留下宫承煜在原地一脸无奈地看着他扬长而去卷起的一地尘土,他没说的是骁老夫人积郁成疾有部分缘由就是因为骁秉玦对联姻屡屡推拒,不甚配合,才导致她最终带着满心遗憾撒手离世,骁秉玦心里明明也清楚这一点,为什么依然对成婚如此冷漠呢。

时日缓缓推移,昼夜更迭不息。到第一年结束,江澧的状况也没有半分好转,骁秉玦决定带江澧去崇祺山上拜一拜。

隆冬,去的时候是坐马车,骁秉玦给江澧身上裹了厚厚一层貂裘,手里也塞了暖融融的鎏金暖炉妥帖攥好,把他搂在怀里,像抱着一只毛茸茸的雪貂。那马车帘子也是由厚实的羊毛绒缎密织而成,一点风都透不进来,坐在里面就像坐在热烘烘的火炉里。

冬日雪后道路结冰,路面凹凸不平。马车行在上面,车身便时不时微微颠簸。走到一半,江澧的脸上就隐隐透出几分难受的神色。

“不舒服?”骁秉玦问他。

江澧自然不会回答。

但是骁秉玦马上掀开帘子令下一声,“停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