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沉残梦澧浸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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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觉得这时候的夫人有点像老小孩,怪可爱的。
果不其然没等多久,榻上的老夫人就悠悠转醒,起初还目光涣散轻咳几声,喉间带着久病未消的细微痰响。
“夫人,您醒了。”江澧俯身低声轻唤一声,语调放得柔和缓慢,待夫人视线稍稍聚拢,他才继续温声问道:“身子可觉得发闷?我扶您坐起来,切莫急。”
于是骁老夫人被她慢慢扶起来靠在软绒锦靠上,又小心地伺候着喝下蜜水润喉。
“几时几刻了?”她沙哑着声音问。
“申时中刻了。”江澧答。
“嗯,青禾。”
外面马上小碎步跑进来一个梳着规整的垂鬟、穿着青灰色布面的女孩,恭恭敬敬地唤了声:“夫人。”
骁老夫人卧在榻上冲青禾道:“我常年卧病在榻,府中大小事务多劳你多盯着些,别让底下人偷懒懈怠。我问你,库房里秋冬换季的锦缎、棉衣,可都尽数清点分类好了?”
青禾答:“都清点好了夫人。”
老夫人点头:“甚好。各院下人、丫鬟仆妇的月例银,账房那边可按时发放?近来可有克扣、拖延的乱象?”
“都有按时发放,只是那负责管账的张四与小六子有些过节,私下昧下了小六子的两成工钱,让小六子发现了告给了程管事。程管事已经罚了张四,让他去后厨烧水去了。”
老夫人撑起一点身子,点头道:“该严则严,府中规矩万万松不得。厨房那边的膳食用度,你也多上心。近来天气干燥,切忌重油重腻,每日三餐荤素配比匀些,剩饭残羹不可浪费,食材采买要核对明细,杜绝虚报冒领。”
青禾在前面一一应下,江澧知道这时候没有自己的事,便默默地缩在一旁假装不存在,百无聊赖地点起一会要给夫人服下的蜜饯。这时候,骁老夫人终于清清嗓子,聊到一件江澧不得不侧耳聆听的事。
只见那老夫人微微颔首,轻轻咳了一声,接过绢帕轻拭唇角,神色慢慢沉了下来:“外务琐事,有你细心照看,我自是安心。只是这些皆是身外俗务,我心中最牵挂、最放不下的,终究是玦儿的终身大事。”
青禾垂眸柔声回话:“夫人忧心过重,保重身子最是要紧。世子品行端正、气度卓然,只是素来潜心自持,不爱周旋儿女情长,故而婚事才迟迟未定。”
话到这里,骁老夫人却有意看了江澧一眼,这一眼令江澧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
她缓缓开口道:“府里从好几年前就开始,有些人心思越发不稳,揣着些不切实际的痴心妄想,总想着攀附世子、一步登天,总以为我不知道,只是一直还留几分面子,毕竟有些情分在。”
江澧开始有点坐立不安,局促地绞着自己的手指了。
骁老夫人却还在继续一字一句慢而清晰地说:“下人便是下人,各有各的本分,各守各的分寸。世子的婚事关乎朝堂前程、家族兴衰,是势均力敌的门第联姻,绝非任何人凭着一点小聪明、几分刻意讨好,就能侥幸高攀。收起那些藏在暗处的杂念妄念,莫要痴心妄想,妄图逾越身份、攀龙附凤。”
“安分守己做事,谨守本分度日,才是下人该守的规矩。若是再有谁心存侥幸、暗自攀附、痴心觊觎,坏了府中规矩,乱了世子清誉与前程,休怪我不念情面,从严处置,绝不姑息。青禾,你可要替我一字不漏地把话传到了。”
青禾此时忍不住一声轻笑,还是正色答道:“是,夫人。”
无论是骁老夫人还是青禾都知道江澧和骁秉玦存在不清不楚的肉体关系,或者不如说整个骁府上下有谁是不知道的呢?不过,骁老夫人每次看到江澧这副一厢情愿、痴念成魔的失心样,心中都只觉得可笑不已、鄙夷不已。江澧是一个男人,又是一个下人,怎么可能轮得到他进骁家的门。不如说就算他家世显赫,又生成个女子,光是看他那痴心顽愚的蠢样骁老夫人也不会同意骁秉玦娶这样一个女人。
实际上,骁老夫人也是完全没有必要自降身价去敲打江澧的,她大可视而不见,不必耗费半分心神,反正以骁秉玦对江澧的厌恶程度,八成是在她走了以后就要刻不容缓地把江澧赶出府去。
可是,江澧实在是太卑贱、太渺小了,他孱弱到骁老夫人只是碰碰嘴唇都能让他心如刀割,只是动动手指就能叫他无处容身,这种绝对的碾压带来的心理快感让她甘愿主动放下身段进行一场不必付出任何代价的情绪施压,并非担心江澧掀起风波,也不是急于击碎对方的妄想,就仅仅是为了享受这种差距带来的支配感,她乐见看江澧局促难安。
说完这段话欣赏了好一会江澧的窘迫难堪之后,老夫人和青禾才像是重新想起来刚才的话题一样继续说道:“青禾,我前些日子令你替我留意的适龄闺秀,你留意的怎么样了?”
青禾忙应声道:“是,夫人。我细细留意过了,京中妙龄小姐众多,但是适与我家世子婚配之人却寥寥无几。唯有几家品性、家世皆靠谱的姑娘,值得考量。”
老夫人道:“一一说来。”
青禾于是道:“其一,御史中丞苏家嫡女,苏婉仪。性子沉静端方、通透聪慧,自幼习得家规森严,知书达理、沉稳有度,不慕虚荣、不逐浮华。苏家世代清流、为官清正,在朝堂口碑极佳,无党派纠葛,品性干净纯粹。”
夫人思揣:“只是苏家文官底子偏柔,无权势重兵加持,能稳内宅、正家风,却难在世子日后朝堂博弈中提供强力扶持,只能算作稳妥,算不上最优。”
青禾道:“其二,镇国将军府嫡女,沈清晏。自幼随长辈耳濡目染,性子飒爽通透、坦荡宽厚,心性坚韧、是非分明,无半分娇骄扭捏之气。”
夫人这回点头:“将军府手握兵权、根基稳固,是朝堂中立的中坚力量,与世子品性相合、势均力敌。若能结亲,文武互补,既能稳住朝堂局势,又能为世子仕途保驾护航,彼此扶持、互为依托,是最相配的人选。唯一不足便是姑娘性子偏爽朗洒脱,不擅内宅细碎算计,好在品性端正,足以弥补其余不足。”
青禾继续道:“还有吏部侍郎家的庶女,林晚月。生得一副温婉模样,口齿伶俐、极懂察言观色,奈何心性太过活络,素来趋炎附势、爱逐名利……”
后面的话江澧都没有再入耳了,从夫人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地敲打完他之后,他的自我保护机制就再次被动触发了。好比头脑里蒙上一层油纸,她的话雨点似的渗不进,可是油纸震颤着雨打的重量。
他机械地一点点掰着蜜饯,直到门口小六子过来送药,“汤药熬好了。”
他才“腾”地一下站起来,“夫人,我扶您喝药。”
然后同手同脚地接过白瓷药盏,还像往常一样先拿瓷匙舀起半勺试探温度,方才换了银匙喂给夫人。
骁老夫人轻蔑地看了他一眼,安然自若地就着江澧的手把药喝了。还是和平常一样的体贴到位,一口药喝完了她还没来得及皱皱眉头蜜饯就已经送到嘴边,让她满意地服下甘甜冲淡口中的苦涩。
唯一有点变化的就是完事之后江澧没把碗给小六子,而是说要自己送到后厨去,骁老夫人和青禾对视一眼,看着他还是同手同脚地走出去,心中都觉得好笑不已。
你看,作践江澧就是这么的容易,轻而易举就能叫他肝肠寸断,一点代价都不用付出,还不会引来记恨和报复,因为他依旧全心全意地爱着你,这才是欺负江澧最有意思的地方。
第11章
正像骁秉玦明确拒绝江澧却和世家子弟出现在戏园又被江澧碰到一样,骁老夫人当面敲打了江澧之后依旧什么都没发生,因为江澧的爱总是能繁殖它自己,重获它自己,反反复复,其过程甚至不需要另一方参与。
江澧还像往常一样日日准时拂晓便踏进内室。白日夫人精神稍好,他便坐在一旁,低声拣些清淡平和的闲话解闷。夜里夫人咳醒,他便立刻起身,取过温好的蜜水喂她服用。若是夫人四肢乏力、久卧酸胀,他还会隔着薄衣给揉捏肩臂、小腿,把她伺候得舒舒服服的,恰到好处。
总的来说就是面面俱到,还不求回报,只一心一意盼着榻上人能够松快几分。这样的妙人上哪里找。
但是,骁府上下并没有因为江澧尽心尽力地侍奉着骁老夫人就对他改观几分,至少骁秉玦依旧对他嫌恶不已,视他如附骨之疽。有时骁秉玦自己都觉得他对江澧的讨厌已经是恨之入骨的程度了,不可能让他更讨厌他了,可他没想到在江澧蓄意搅黄他的婚事之后,这份憎恶之情才是真正的达到顶点。
因为骁老王妃自知身体状况恐怕是时日无多了,但是骁秉玦弱冠礼后就要正式袭爵,她需得在赶在这之前替她唯一的儿子敲定婚事,提前铺好朝堂助力,否则她过世之后骁秉玦三年内不得婚嫁。
时间实在是有些急迫,所以那天骁老夫人和青禾讨论过骁秉玦的婚事之后,这事的的确确是提上日程了。
骁秉玦是皇室宗亲,婚事需得上奏朝廷、报备皇室,流程比寻常士绅更繁琐。六礼之前先由老王妃私下考察,请旨允婚。拿到御准之后还有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要走。
现下骁老王妃已经遣心腹幕僚和嬷嬷暗中打探过沈清晏的家世,发现这沈小姐无论是嫡庶、品行、容貌还是性情样样都极为合适。况且镇国将军府手握兵权、根基深厚,朝堂中立自持、不涉党争,是稳固朝局的中坚力量。与世子文武相济、势均力敌的婚配,既能平衡朝堂局势,亦能为世子仕途保驾护航,两家彼此扶持、互为依仗,是极佳的联姻选择。
正是三月初春,暖风徐徐,千树繁花次第舒展。粉桃凝霞,白梨堆雪,海棠缀满枝桠,缤纷花影漫过亭台曲径,处处皆是欣欣向荣、大有可期的气象。这下她就打算在府上举办一个赏花宴,借此宴让骁秉玦和沈清晏先见上一面。
骁老夫人下令七日后要在府上办赏花宴之后,府中上下便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
程德福坐镇外院总揽全局,青禾桃夭督管内宅诸事,各房下人各司其职,分工明晰,府中一切井然有序地运作起来。
江澧当然也有自己的事情干,他被分到的任务是整饰园林花木,因为这一处是最不重要的,就算他坏事了也马上有人重新修剪或是更换花木。但是江澧好像还是没有意识到青禾这么分配的“良苦用心”,他既得了这个活,就全心全意、半点不懈怠地仔仔细细侍弄起来。他平时性格稍微跳脱,容易走神,现在倒是安安静静地独自守在靠近听澜轩花径边认认真真打理起花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