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沉残梦澧浸哀未知作者

江沉残梦澧浸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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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生活中,真实的部分所占的比重极少,使得他总是不愿意承认自己是被厌弃的存在,不愿意面对像骁秉玦这样的人一定会和一个门当户对、品貌双佳的世家小姐缔结良缘。

他的这种无意识逃避和执念臆想在大多数时候能够帮助他延迟痛苦,挣扎着活在争取来的这点喘息之中。但是也有个弊端,就是除非命运把他劈头盖脸地打到爬都爬不起来,他都不会自己主动脱离这片他赖以生存的虚妄之海,一直幻想永不可能抵达的幸福彼岸。

因此,江澧潜意识里拒绝让自己拥有骁秉玦要和清晏小姐结婚的实感。日子过一天算一天,他只告诉自己这个赏花宴是为了骁秉玦的终身大事而设立的,所以他殷切地盼望它能圆满顺遂、宾主尽欢。

手里握着一把小巧的修花剪刀,江澧仔仔细细地修剪他被分到的每一树桃花、海棠和梨花。先把干枯发黑、蔫掉的残花败枝剪掉,再把那些长得杂乱、交叉挡着花苞的多余枝叶修理干净。碰到有些长得歪掉、快要垂到地上的嫩枝就用手托住枝条轻轻掰正角度,再拿青绳绑住固定,他就是干得这么全神贯注、心无旁骛。

往来人群时不时有关于世子婚事的讨论传来他也目不窥园,这样的专注不知是凑巧还是他有意的,总之帮助他规避掉对可能发生的疼痛的感知。

很快就到了赏花宴的当天。天色晴好,暖融融的阳光洒满整座庭院。微风拂过花枝,粉白的花瓣簌簌飘落,满园都是鲜活的春意。

府里的下人各司其职,熟练有序地接引宾客、添补茶点、打理台面,把整场宴席打理得规整又体面。

辰时刚过,赴宴的车马陆续抵达,京中各家世家的公子小姐们接连入园,瞬间让清幽的王府庭院热闹起来。

来往的世家公子个个身姿挺拔、气度不凡。大多穿着藏青、墨色的锦袍,衣身低调绣着暗纹,走动时若隐若现,看着沉稳又贵气。随行的世家小姐们更是个个精致好看,满目芳菲。大家都穿着浅粉、嫩绿、月白的春日罗裙,袖口裙摆绣着细腻的海棠、玉兰小花,清新又雅致。

江澧也跟着府里的众人们一起忙活,他只负责在阶前清扫道路、规整仪仗,这大热天的他也没空赏花,一边擦拭满头大汗一边还忙着赶在下一辆马车停靠前把上一辆车驾又带起的尘土清扫干净。

就在江澧顶着烈日埋头苦扫时,只听在他前面接引宾客的小六子喊道:“羽林卫中郎将沈聿舟,携其妹镇国将军府嫡女沈清晏,到!”

江澧瞬间抬头,只见一众佳丽穿梭于春色之间,热闹融融,而沈清晏随人流缓缓走入园中时,依旧稳稳让人一眼留意到。

她没有选太过娇嫩惹眼的颜色,一身干净素雅的月白罗裙,款式简约端庄,细细的素色腰带轻束腰身,衬得身形窈窕匀称,乌黑的发丝整齐挽起,仅用一枚温润墨玉簪固定,除却鬓边两缕轻软碎发,再无多余装饰,雅致脱俗。

她和一众拘谨腼腆的闺秀一样,举止守礼端庄,却又多了一份恰到好处的从容。没有半分局促羞怯,也无半分傲气锋芒。自幼长在将门的底气化作了内敛的安稳沉静,不张扬、不逾矩,比旁人多了几分温婉娴雅。

她一路慢行,周遭细碎的笑语声不自觉轻了些许。她的闺中密友苏婉仪小声调侃她:“今日满园皆是佳人,可唯独你,看着最是温婉舒心,气质无人能及。”

沈清晏却仍只是温柔地笑笑,拂去衣袖上沾落的一片粉白花瓣,“不过是寻常装束,恰逢春日好景,随心赴宴罢了。”

江澧的目光一直默默地追随着沈清晏的行迹,直到小六子喊他:“干嘛呢,干活了。”他才如梦初醒地回过神来,“诶!来了来了!”赶紧跑上去把飞扬的尘土归拢扫去,赶在下一辆马车到位之前再急匆匆地跑回来。

他跑回来的时候额角上的汗珠滴下来,砸落到青石板面晕出一个深色的痕迹,他没来得及擦汗,下一辆马车就已经驶走了,他又赶紧折返回去扫地。

等他再回来的时候那点水渍已经被烈日蒸干了,一点痕迹都没有,但是他看了又看,还是蹲下身去用自己的衣袖在地上用力地擦擦,擦完了再瞧,还觉得有印子,又卖力地擦了几下。

他总觉得没擦干净。

第12章

赏花宴本来应该这样按部就班地进行下去,如果江澧没有脑子抽筋突然做出不可理喻的事情且还刚好被沈清晏看到的话。

赏花宴进行过半,亭间丝竹声绵绵不绝,宾客三三两两闲谈赏景。骁老夫人寻了个间隙,轻轻示意骁秉玦往花径那头望。

骁秉玦顺着目光看去,隔着错落往来的宾客与盛放的花枝,远远看见了正在海棠树下同几位闺秀讲话的沈清晏,沈清晏也似有所感,抬眼遥遥对上他的视线。

二人相隔人群,并未走近,只隔着满园春色遥遥相望。骁秉玦微微颔首,沈清晏亦敛衽浅浅一礼,一礼过后,便各自收回目光,再无多余交集。

可是江澧远远地看着,心却变成了池中的月亮,风轻轻一吹便碎成了几千片。

赏花宴快要结束的时候,骁秉玦因为在宴上久坐,衣裳沾染了花香与茶酒气息,起身回院落打算换一身干净衣衫再来送客。他一走,江澧的目光便随之而动,不自觉地亦步亦趋跟在他后面。

他们快要走到听澜轩的时候,路上已经没有人了,江澧情不自禁地追上去想要拉他的手,又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惶惶地收回自己的手,干涩道:“骁骁,你要跟沈小姐成婚了是吗?”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有勇气问出这句话的,明明自欺欺人才是他的专长,但是跟着骁秉玦走到这里,这句苦涩的话突然就这样脱口而出了。

骁秉玦停下脚步站定不动,缓缓地回过头,用冷冷的眼神盯着江澧,薄唇吐出几个字:“你是有什么资格来问我这句话吗?”他早就察觉江澧跟在后面,一直没有发作就是想看看他到底又要玩什么花招。

江澧的眼眶开始有点润起来了,他赶紧用力深呼吸几下快速地眨了两下眼睛,“不是的,只是我……”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说什么,他本来也没有准备好要和骁秉玦开始这段对话。

“还是说你觉得使了那些下作手段爬上了我的床,和我睡了几次,你已经有资格置喙我的事了?”他一步一步朝江澧逼近过来,隐忍的怒气压而不发,眸底的憎恨一览无余。

他本来就比江澧高出快半个头,这样的压迫感叫江澧几乎喘不过气来。

江澧情不自禁地向后退了两步,又低下头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沙哑着开口:“不是的,骁骁……我。”

骁秉玦突然低下头溢出一声轻笑,同时顶了顶腮,他再抬头的时候神色已经归于平静,毫无波澜地看着江澧,他缓缓开口道:“江澧,我真是搞不懂你。你真的看不出来我有多恶心你吗?”

他歪歪头,好像真的很疑惑似的,但是江澧分分明明地从他的眼中看到的是漠然。“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我就对你恨之入骨。之后你每一次过来缠着我,每一次过来骚扰我,我心里都恶心得不行,只觉得是折磨,恨不得你立刻就去死,真的。”

“你为什么要像附骨之疽一般追着我不放呢?你知不知道你每一次黏上来的话语、刻意凑近的姿态,我心底都要泛起一阵难以遏制的反胃,我真的不堪其扰、深恶痛绝。是我引诱你吗?我曾经向你说过好话吗?我不是明明白白地告诉过你,我不爱你,而且也不可能爱你吗?

“明明未曾给过分毫情面,你却一直要兀自装作情意深重,自顾自诉说心意,你真的,你怎么这么贱呢?你看不见我有多厌烦你吗?”

他往前微踏半步,目光如寒刃直刺江澧,“江澧,说真的,我只觉得窒息。避了一次,还有下一次,躲了一回,还会有下一回。阴魂不散,日日纠缠,任凭我怎么拒绝,你都像一块揭不掉的狗皮膏药,甩不开、躲不净,我对你的嫌恶已经是无数次忍耐之后积攒堆叠起来的,我光是看到你都觉得有无数小虫爬过肌肤,全身都是细密的恶寒。”

他的声音放得无比轻柔,好像在哄江澧一样,眼睛也平和地注视着江澧睁大的眼,但是他说,“你怎么不去死呢?江澧。”

江澧还呆呆地站在原地,话语未尽,他却与空虚走到了尽头。每句话碾碎他的一捧真心,每个眼神烧尽他的一束期望,每道阴影里他的灵魂都碎裂。

沉沉浮浮,浮浮沉沉,他明明是迷迷糊糊的但是又清清楚楚地感知着自己在破碎。他的爱在破碎,希望在破碎,信念在破碎,它们一个接一个掉进火山口里,最后一个是他自己。他身上每个细胞仿佛都在起火燃烧,痡苦的意识把一秒钟延长成无限。

这是怎么了,他很茫然地这么想。昏昏沉沉,恍恍惚惚,骁秉玦唇间吐出的话语忽远忽近,他一张一合的嘴唇时近时远。他静静地等待幻梦像往常一样将他从溺水的困境之中拯救出来,却惊讶地发现这一次不管他用尽怎样的努力都无法从眼前的痛苦之中逃离出来。

他也想告诉自己,既然爱了又怎么能对委屈耿耿于怀,可是骁秉玦说的话就像是一把钝刀子在割他的脑袋,脑袋掉不下来,倒是痛得死去活来。要不是有人告诉他这是爱,他会以为这是一把赤裸的剑。

半明半晦之间,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与生俱来的那种保护机制终于在这一刻骁秉玦的话语中宣告破产,他将永久性地失去饰演快乐的丑角的能力,因为骁秉玦终于忍无可忍、毫不留情地把他从他自己搭建起来的戏台上拖拽下来,他刚想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回去求他不要拆掉自己一点一点拼凑起来的庇护所,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地方就在他的面前轰然崩塌。他跌坐在原地愣愣地看着那片废墟,茫然无助地嚎啕大哭。骁秉玦就远远地站在一旁,冷眼看着他崩溃绝望的模样。

“可……可是,我很爱你啊……”麻木地呆愣半天,江澧终于无知无觉地从嘴里吐出这句话。

“爱我?你爱我我就一定要爱你吗?”骁秉玦平静地看着他,无喜无怒,“或者说你的爱对我来说很重要吗?”

他轻声说,“江澧,你的喜欢和爱对于我来说就和你这个人一样,下贱,且令人作呕。”

他说完这句话一眼也没有再看还呆呆地站在原地的江澧,只是转身离开。

他的心情很好,他相信他已经伤害江澧如此之深以至于终于要从这无休止的纠缠之中摆脱出来,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往江澧身上捅刀子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他的一种愉悦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