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剑拜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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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霁一见祁珩转身要走,吓得赶忙追上去,双手死死拽住他的胳膊,道:“不能回去!这是庄主亲口下的命令!二少爷,你千万别犯傻!凭我们几个回去又能做什么?眼下最要紧的是赶去龙骧山庄求援,带了援兵再回来,总好过白白送死!”`
`祁珩听到这里,心中反而越发不安。`
`方霁越是死死拦着他,越说明山庄里的情形远比他说的严重。若只是寻常贼人来犯,师父又何必特意将他们两个支去洛阳求援?`
`祁珩再也待不住了,道:“方叔,对不住了!”`
`方霁还没反应过来,祁珩忽然反手扣住他的手腕,运劲一震。方霁只觉双臂一麻,不由自主松开了手,紧接着又被祁珩一掌推得连退数步,撞在身后的桌沿上。`
`“二少爷!”`
`祁珩已经冲出了客栈。外面大雨如注,街上到处都是积水。他一头扎进雨幕,施展轻功朝城外飞奔而去。`
`方霁追到门口,只看见那道身影在雨中越来越远。`
`“二少爷!回来!”`
-
祁珩一路几乎没有停过。
马跑不动了便换马,找不到马时,他甚至在路上硬抢了一匹。昼夜兼程,片刻不歇,终于在第二日赶回了白马山。
可等真正到了山脚下,他反而觉得这条走过无数遍的山路从未如此漫长。
他先是策马疾驰上山。山道上空空荡荡,一个人影也没有。他根本无暇去想那些人去了哪里,只恨胯下的马跑得还不够快,一鞭接着一鞭催促。
马蹄踏碎满地泥水,到了半山腰,道路越来越陡,再也无法纵马。祁珩翻身下马,连缰绳都顾不得系,拔腿便往山上跑。
他跑得越来越快。
白马山庄的大门终于出现在视野之中。
大门洞开,祁珩冲了进去。
“师父!”
无人回应。
“有人吗?”
仍旧没有声音。
前院已经烧得不成样子。桌椅门窗尽数焦黑,有些只剩下半截炭木,横七竖八倒在积水里。廊下的柱子被烧裂了大半,墙壁也熏得漆黑,到处都是火燎过的痕迹。
昨夜的大雨浇灭了余火,满地灰烬被雨水泡成黑泥,踩上去便是一片浑浊。几件烧得变了形的兵刃散落在青石地上,积水顺着石缝缓缓流淌,其中还混着没有冲净的血。
空气里仍残留着一股潮湿的焦臭味。
祁珩脑中一片空白……就在此时,一道劲风已然贴面而过!
他几乎是凭本能横剑一挡,铛的一声脆响,震得他虎口发麻。一枚飞钩堪堪被荡开,钉入身侧的廊柱之中,钩尖犹自嗡嗡作响。
废墟般的庭院深处,缓步走出一道玄色身影。
那人不疾不徐,一步步踏过满地狼藉,靴底碾碎了什么东西,发出细微的脆响。他面上戴着一副狰狞鬼面,眼睛却透过面具的孔洞打量着祁珩,仿佛在看什么颇为有趣的物件。
“你叫什么名字?”
祁珩浑身血液几乎在这一瞬凝固,他死死盯着对方,声音因愤怒而发颤:“管你什么事!是不是你干的?!”
那黑衣人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质问,只是自顾自地道:“我方才听你喊‘师父’。你师父,是薛前燕?”
祁珩瞳孔骤然一缩。此人说话的腔调十分古怪,字句虽是中原话,听来却生硬滞涩。
黑衣人顿了顿:“你会迟日剑法吗?”
没有回答,祁珩拔剑而起!
合欢剑出鞘,剑光如虹,直取那黑衣人咽喉。他心中翻涌着这半日来的惊惧、茫然与滔天怒火,此刻尽数化作剑势,招招狠辣,招招不留余地。
黑衣人起初还是游刃有余,手中飞钩轻巧一转,一次次将他的剑锋卸开。可渐渐地,情势起了变化。祁珩这些年的迟日剑法也算是小有所成,此刻性命相搏,剑意愈发凌厉,竟隐隐压制住了对方,一剑荡开飞钩,剑尖已然逼近那人肩头三寸之内!
那黑衣人被逼得连退两步,鬼面下忽然传出一声轻笑:“有点意思。”
他弃了手中飞钩,反手探向腰间,一柄双刃宝剑应声出鞘,寒光骤起,战局陡然逆转。
祁珩只觉眼前剑影骤然暴涨,方才还能勉强寻到的破绽,竟在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人出剑快得惊人,一剑未尽,下一剑已至,招招紧逼,剑剑夺命。祁珩接连挡了数招,虎口已被震得发麻,脚下更是不住后退,直到此刻才猛然意识到方才那人使飞钩与他缠斗,竟根本没有使出真本事。
不过数息之间,祁珩手腕一震,虎口崩裂,合欢剑“当啷”一声脱手飞出。
“不!”
他扑上前便要抢剑,手指还未碰到剑柄,肩头已重重挨了一脚,整个人登时翻倒在地。
那黑衣人也不看他,俯身拾起合欢剑,随手挽了个剑花,又将剑锋横在眼前端详片刻,淡淡道:“剑倒是平平无奇。”
他说着瞥了祁珩一眼,语气中颇有几分轻蔑:“你的武功也是一样。迟日剑法练成这副模样,不过学了几分皮毛,也敢拿出来丢人现眼。”
祁珩挣扎着才撑起半边身子,那黑衣人忽然倒转剑锋,随手向下一送。祁珩只觉肩头一凉,紧接着剧痛钻心,合欢剑已透肩而过,直没入地,将他牢牢钉住。
黑衣人俯下身来,一字一顿地道:“我现在……给你一个选择。你把迟日剑法的剑谱写出来,我可以饶你一命。”
祁珩死死咬着牙,一言不发。
黑衣人道:“倒还有几分骨气。”
话音未落,他握住剑柄,忽地一拧。合欢剑在伤口中生生转了半圈,祁珩只觉肩头剧痛猛然炸开,眼前顿时一黑,险些昏死过去。
黑衣人耸了耸肩,浑不在意地道:“你们这些名门大派,对自家的武功向来宝贝得很,轻易不肯传给外人。你既然会迟日剑法,那自然就是薛不愁了。所以,薛公子,你也不必再跟我嘴硬,乖乖把剑法交出来吧。”
祁珩颤声道:“你……你是谁?!”
黑衣人俯下身来,声音反倒缓了几分:“我?我是杀你全家的人啊。”
祁珩怔怔地望着眼前晃动的天光,耳边嗡嗡作响。
儿时的记忆早已模糊了。
祁珩几乎已经忘记那座巍峨森严的宫殿,忘记众星捧月、万人拜服的日子,也忘记了那个无月的夜里,身着黄袍的女人曾将他紧紧抱在怀中,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忘了吧,忘了这里的一切。
后来,他也曾辗转听闻金粟公主府的遭遇,知道昔日的一切早已烟消云散。那些本该刻骨铭心的仇恨,也在白马山庄一年又一年的安稳日子里渐渐淡去,被师父的疼爱、师兄的笑闹,被那些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柴米灯火,一层一层地掩埋起来。
直到今天。
一瞬间,那些强撑着的恨意与愤怒轰然崩塌,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绝望自心底翻涌而上,几乎将他整个人吞没。
他没有能力保护住母亲,也没有能力保护住白马山庄!
黑衣人再次发力,剑锋在伤口中狠狠一绞。这一次,祁珩却连疼都快感觉不到了。
“交出来!”黑衣人厉声喝道,“把迟日剑法交出来!”
祁珩脸上已经没了半点血色。他缓缓闭上眼睛,嘴唇动了动,半晌才从齿间挤出三个字:“你做梦。”
……
……
……
我已经死了吗?
祁珩不知道。
雨水落在耳畔,滴滴答答,忽远忽近。四周似乎还有人在说话,可那些声音隔着很远,模模糊糊的,一个字也听不真切。
他想睁开眼睛,眼皮却沉得厉害。身子也像不是自己的,感觉不到疼,也感觉不到冷,只知道自己躺在那里,一动也不能动。
“我才离开多久?老七,你就给我闯出这么大的祸!”
“我怎么知道他就是……哎呀!他会迟日剑法啊,我也是一时认错了!”
“我知道你也是一时失手。可认错了三个字,说起来容易,事情却不是这么算的。贤王为了找这个人费了多少心思,你不是不知道。如今剑谱没有拿到,人又让你伤成这样……你说,这件事情该怎么收场?”
“你怪我作甚?要不是你先前派去的那几个人学艺不精,让薛前燕给跑了,咱们至于回头来抓这两个小的吗?老板,事都已经这样了,你也别再纠结了。依我看,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这小子杀了算了。省得他日后回了南朝,再来找咱们算这笔账。”
“万万不可。他纵然要死,也绝不能死在你我手中。南朝如今虽已是穷弩之末,却远非你我眼下所能抗衡。此事若是处理不慎,只怕后患无穷……不过,我倒是有一个办法。”
他们在说什么?
祁珩听不清。
好难受……师兄,我好难受。
好痛。
也好累。
他什么都不想听了,也什么都不想想了。
-
雨势已经小了许多。
薛不愁撑着一把油纸伞,踩着满街湿漉漉的青石板,兴高采烈地回到了客栈。
他这一趟可没少折腾。原本只是打算随便买两身干净衣裳,可真到了成衣铺里,他又觉得既然要给祁珩买,总不能随便挑一件了事。颜色太艳的不行,花纹太俗的不行,料子摸起来不舒服的也不行,前前后后翻了不知道多少件,直把掌柜问得没了脾气,才终于挑中一身满意的。
后来路过一家卖杂物的小铺,他又一眼看中了个剑穗。
薛不愁站在摊前挑挑拣拣,又耽搁了好半天,心想祁珩那把剑配上这个正好。等回去以后先不告诉他,偷偷系上去,等他自己发现。
想到这里,薛不愁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收起油纸伞,提着大包小包,刚要迈进客栈,脚步却猛地停住。
门口竟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材高大魁梧,几乎将半边门都堵住了。也不知在雨里站了多久,浑身上下早已湿透,衣裳紧贴在身上,雨水顺着头发和下巴不断往下淌。偏偏他一动不动,只沉着脸站在那里,在昏暗的天色里活像尊淋了雨的门神。
薛不愁冷不丁撞见这么个人,吓得险些把手里的东西扔出去:“方叔?!”
方霁抬起头来。
薛不愁莫名有些心虚,赶忙赔笑道:“你怎么跑到铜仁城来了?是不是我爹让你找我们的?”
方霁没有说话。
薛不愁见他脸色难看,只当自己猜中了,连忙道:“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我们就是下山玩了两天,又没闯什么大祸。你别摆这个脸,我跟祁珩马上收拾东西回去还不成吗?”
他说着还晃了晃手里的衣裳,笑道:“你看,我连新衣服都买好了。等吃完饭我们就——”
“少庄主。” 方霁忽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