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剑拜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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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不愁脸上的笑慢慢消失了:“方叔?”
方霁看着他,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少庄主……”
他声音哽咽,再也说不下去,只重重低下头。
“我对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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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梦魇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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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珩闻到了一股很淡的药味。`
`他睁开眼,怔怔望着头顶陌生的床帐,好半晌都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窗外天色昏沉,雨似乎已经停了,只偶尔有水珠从屋檐落下,滴答一声。`
`薛不愁正伏在床头沉沉睡着。他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苍白,眼下一片青黑,显然已经许久不曾好好休息。大约是真的累坏了,就这样趴在床边也睡得很沉,一只手还搭在床沿,离祁珩的手不过几寸。`
`祁珩想要起身,可身子才微微一动,一阵剧痛便猛地从右臂炸开,疼得他眼前一黑,险些又昏死过去。他死死咬住牙,好半晌才勉强缓过一口气,可胸口才一有起伏,浑身的伤处便像是被一齐扯动,疼得他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薛不愁似乎被这点动静惊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见祁珩睁着眼,他怔了好一会儿,才像是终于清醒过来,疲惫地道:“祁珩……你醒了?”`
`祁珩看着他,声音还有些发颤,道:“那个人呢?那个黑衣杀手呢?!”`
`薛不愁也是一愣:“什么杀手?我回去的时候没见到任何人,只有你……”`
`祁珩脑中乱成一团,颤声道:“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他们闯进山庄,说是来找……来找……”`
`薛不愁只当他是受了太大的刺激,连忙道:“祁珩,祁珩,你先冷静下来!我已经去打听过了,山庄里有不少人都逃了出来。我爹娘虽然还没有消息,可既然那么多人都能逃下来,他们说不定也只是……只是走散了。”`
`听着薛不愁的宽慰,祁珩再也撑不住了。他忽然呜咽一声,眼泪夺眶而出,起初还死死咬着牙,想把哭声忍回去,可很快便什么都顾不得了,只剩下压抑不住的嚎啕大哭。`
`说到底,他也不过十七岁。`
`所见的血、疼痛与恐惧,早已将他逼到了极处。先前不过凭着一口气强撑着,如今看到薛不愁好端端地坐在自己面前,那根绷到极致的弦终于断了。`
`只要薛不愁还在,他就终于可以有人可以依靠。`
`祁珩哭得浑身发抖,牵动伤口也顾不得,只是一遍遍喊着:“师兄……师兄……我好痛!好痛啊!”`
`所有不敢说的、不能说的,都混在这一声声哭喊里。`
`薛不愁看着他,心里又何尝不痛?那是他的亲生父母,他赖以生存的家。如今家园被毁,父母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他怎么可能不怕,怎么可能不难过?只是方霁已经被他遣去洛阳搬救兵,此处只剩下他与祁珩。他不能慌,更不能倒下。`
`他得照顾祁珩,至少,不能再让祁珩出事。`
`可是……`
`他也只有十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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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珩在薛不愁怀里哭了许久。
哭到后来,声音渐渐哑了,眼泪也像是流干了,只剩下偶尔压不住的抽噎。薛不愁什么也没说,只任他抓着自己的衣襟,直到怀里的人终于慢慢安静下来。
薛不愁的手上沾满了血,都是从祁珩右肩的伤口里渗出来的。他低头看了一眼,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一样:“祁珩,你忍一忍,我给你换药。”
祁珩没有作声。
薛不愁扶他靠在床头,小心解开他右肩的衣裳。纱布早已被血水浸透,揭下来时仍牵着伤口。祁珩疼得脸色发白,却只是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这一剑伤得实在太重。大夫说得很明白,剑锋贯穿肩头,伤了筋骨,又震断数处经脉,加之失血过多,能保住性命已是不易。至于这只右手,纵然能够保住,往后也不过徒具其形。莫说使剑,便是如常抬举屈伸,只怕都难。
薛不愁将药粉一点点洒在伤口上,见祁珩疼得额角尽是冷汗,却还死死咬着牙不肯出声,便故作轻松地宽慰道:“你别担心,我已经找大夫看过了。大夫说了,只要你好好养伤,最多三个月,就能恢复如初。”
祁珩低声道:“真的?”
薛不愁抬起头,冲他笑了笑,道:“当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祁珩沉默片刻,竟真的点了点头:“好。我会好好养伤。”
薛不愁刚松一口气,便听他又道:“我要亲手杀了他们!”
他抬起头,却见祁珩眼中不知何时又蓄满了泪水。
薛不愁手上一顿,心里顿时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此时此刻,他再也说不出什么宽慰的话来,只轻声道:“好。等你伤好了,我们一起去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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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好一阵,两人才终于渐渐平静下来,开始拼凑这短短数日间发生的惊变。可将彼此所知一一对上之后,他们才发现,自己知道的其实少得可怜。
薛不愁赶回白马山庄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偌大的山庄人去楼空,满地狼藉,暴雨冲刷着地上的血迹,活人死人的影子都看不见几个。他一进门便在雨中发现了奄奄一息的祁珩。那时候祁珩浑身是血,右肩被一剑贯穿,几乎只剩下一口气。薛不愁哪里还顾得上别的,只能背起他连夜逃下山去。之后几日更是四处寻医,东躲西藏,一刻也不敢在同一个地方久留,唯恐那些来历不明的仇家追上来。
至于祁珩知道的,也不过是那个黑衣人。他将自己回到山庄之后的遭遇断断续续说了一遍。那人武功极高,起初使的是飞钩,后来又换了一把剑,不过数招便将他打败。可若要问究竟使的是什么武功,祁珩却说不上来,只记得对方出手极快,招式也看不出什么特别的门道。唯一能够确定的,便是那些人似乎为了迟日剑法而来,除此之外,祁珩便一概不知了。
薛不愁越想越是气恼,道:“闹了半天,我们莫说报仇雪恨,就连仇家究竟是谁都不知道……偏偏这些人使的武功也看不出什么来历。若是能有点与众不同的地方,好歹还能顺着往下查。”
祁珩忽然抬起头:“口音!”
薛不愁一愣:“什么?”
“我想起来了!”祁珩道,“他们说话的口音十分怪异,官话倒是官话,可听着就是别扭,像是……像是……”
他皱眉想了一会儿,忽然道:“你还记不记得邓二狗?”
这两年来,两人四处乱跑,也管过不少江湖上的闲事。薛不愁一时没反应过来:“邓二狗?……哦!你说芦帮那回?陈大叔后来不是查到,那伙劫匪很可能是西域魔教的人么?他们惯会乔装改扮,混作中原武林人士四处作恶……”
话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了下来。两人四目相对,脸上的神色都渐渐变了。那些原本散乱无章、彼此毫不相干的线索,到了这一刻,竟一下子全都串了起来。
祁珩道:“一定是魔教!他们处心积虑要夺迟日剑法,无非是觊觎这门绝学。若真叫他们得了去,往后还不知要掀起多少风浪。”
薛不愁眉头紧锁,道:“这么说来,此地不能久留。他们一日拿不到剑法,一日就不会罢手。我们得赶紧走。”
祁珩沉默片刻,声音忽然有些发颤:“走?我们还能走到哪里去?”
薛不愁道:“眼下也没有别的去处,只能先去洛阳投奔大伯。我已经让方叔先行一步,去龙骧山庄报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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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庐阳①
话说余兴一行人昼夜兼程,不过数日便赶到了庐阳城。一路上尤霜倒也没闲着,先后找了好几次机会逃跑。可他轻功虽好,奈何手脚受制,每次才跑出没多远,便被仇四追上拎了回来。
接连碰壁几次后,尤霜终于认清了现实,也懒得再白费力气。自那以后,他往马背上一趴,双眼一闭,任凭颠簸起伏都一声不吭,俨然成了一具会喘气的尸体。
时值正午,日头毒辣,官道上行人稀少。三人寻了棵歪脖子树,就地歇脚。
仇四摘下斗笠扇了扇风,抬眼望向不远处的城墙,道:“庐阳城就在眼前了,咱们这么捆着他大摇大摆进城,只怕不妥。”
余兴颔首道:“你说得也是,旁人见了,还当咱们是打家劫舍的土匪,没得平白惹出麻烦。”
尤霜插嘴道:“你们不就是吗!”
余兴沉吟片刻,道:“可若给他松开手脚,他趁机溜了怎么办?”
仇四嘿嘿一笑,不慌不忙地从怀中摸索起来,鼓捣了半天,掏出一只拇指大小的葫芦。那葫芦乌漆嘛黑,瞧着年头不短,他拔开塞子,朝手心里倒出一粒黑色药丸,在指间转了转,慢悠悠道:
“此物名唤肝肠寸断丸,乃是灵素谷的独门秘药。”他话锋一顿,似笑非笑地看向尤霜,“方才你喝的那碗水,我已替你放了进去。三日之内,若得不到解药,你自己掂量是个什么下场。”
尤霜闻言,脸色骤变,细细回想,那碗水入口时确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甜,他只当是山泉水的涩味,一饮而尽,压根没往别处想。
这口恶气再憋不住,顾不得什么体面,尤霜张口就骂:“卑鄙小人!下三滥的腌臜手段也使得出来!”
他话锋一转,眼神直盯着余兴,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余兴,你若还算个正道弟子,就不该用这种龌龊法子!快把解药给我,我还高看你一眼!”
余兴闻言,不由失笑道:“不是你自己说的么?江湖险恶,人心难测。如今不过是着了道,怎么反倒怪起旁人来了?”
尤霜气得直瞪眼:“你——”
仇四更是唯恐天下不乱,抱着胳膊蹲到尤霜面前,满脸讥笑:“就是就是,我又没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喝。药是你自己吞下去的,能怪谁?再说了,我这人向来讲信用。只要你按时把东西交出来,我立马把解药双手奉上。”
说到这里,他忽然眯起眼睛,上下打量尤霜。
“除非——”
尤霜心里顿时生出不妙的预感。
仇四一拍大腿,恍然大悟似的叫道:“除非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还东西!难怪一路上总想着逃跑,原来是准备赖账啊!”
尤霜差点被这番颠倒黑白的话气得吐血:“放你娘的屁!谁要赖账了!”
“哦——”仇四拖长了声音,“既然不赖账,那你急什么?”
尤霜张了张嘴,一时间竟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胸口发闷,险些当场背过气去。仇四见状却心情大好,乐呵呵地站起身来,还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不就对了。大家都是讲道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