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剑拜仇未知作者

解剑拜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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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里,尤霜后背都隐隐发凉。

他自以为也不是在乎余兴的死活。这一路上挨打受气,他巴不得余兴倒霉。可问题在于——解药还在余兴身上。若这家伙当真被吕繁一刀砍死,自己找谁要解药去?

余兴见他磨磨蹭蹭,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他不再多言,纵身一跃,径直翻过院墙,悄无声息地落入院中。

尤霜顿时瞪大了眼,事到如今,他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得硬着头皮翻上墙头,又小心翼翼地跃了下来。

落地后,他压低声音道:“你不是自诩名门正道吗?怎么也学起这等翻墙入户的勾当来了?”

余兴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道:“事急从权。”

尤霜气道:“说得倒轻巧。回川刀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若真被发现了,咱们两个怕是都得横着出去。算我求你,千万别弄出什么动静。”

余兴神色不改,道:“若吕盟主要怪罪,等见到人后,我自会登门赔礼。”

说罢,他已径直走到正门前,抬手叩了叩门。

夜色已深,院中静悄悄的。过了片刻,屋内才传来脚步声。

吱呀一声,院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她约莫四十余岁,眼角已有风霜痕迹,却不见丝毫老态。岁月非但未曾磨去她的锋锐,反而将其打磨得愈发沉稳厚重。她似是已经准备歇息,一袭蓝衣宽松随意,乌发披散,只用发带松松系在脑后。

灯火映照下,她眉目清寒,眸光如刀,正是龙虎盟盟主吕繁。

只是她刚看清门外之人,目光便骤然一冷,几乎本能般按上了刀柄。

余兴心头一跳,连忙抱拳行礼道:“晚辈太行镖局余兴。此次前来实属冒犯,只是事态紧急,不得不出此下策。若有失礼之处,还望吕盟主见谅。”

吕繁盯着他看了数息,见余兴神色坦荡,这才缓缓将手从刀柄上移开:“太行镖局?……余江天是你父亲?”

余兴点头道:“正是。”

吕繁沉吟片刻,道:“进来说吧。”

余兴终于松了口气,迈步进屋,却忽听吕繁忽然低声道:“外面那个。要处理掉吗?”

尤霜可不是什么寻常的毛贼。论飞檐走壁、藏身匿迹,尤其是隔墙听风、屋脊探秘的本事,却绝对称得上是一流。纵然吕繁可以压低了声音,却也被尤霜落进耳中。

他头皮一麻,多年的经验几乎化作本能,浑身寒毛瞬间竖起。尤霜脸色骤变,脚下微微发力,转身便准备开溜。

然而下一刻,屋内却传来了余兴的声音:“暂时不必。”

话音刚落,尤霜赶忙现身,甚至还特意整理了一下衣襟。他满脸堆笑,冲着吕繁拱手道:“久闻吕盟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吕繁冷眼看他。

尤霜莫名觉得后背发凉,干笑两声,道:“在下尤霜,是余少东家的朋友。今日之事纯属误会,我们绝无恶意,还请盟主大人大量,莫与我们这些小人物一般见识。”

吕繁没有多说什么,只侧身让开门口,将余兴领入屋内。待余兴迈过门槛,她手腕一翻,房门便砰地一声重新合上,将尤霜结结实实挡在了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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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中陈设极简,一桌数椅而已。案上放着半卷未看完的书册。

吕繁随手将书册合上,落座主位,抬眼看向余兴:“现在可以说了。究竟是什么事情,值得你们半夜翻墙来见我?”

余兴也不绕弯子,直言道:“听闻南朝的人已经来见过盟主了,不知盟主如今作何打算?”

吕繁抬眼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的消息倒是灵通。怎么,邓回也去找过你了?”

余兴没有正面回答,只道:“我只是有些好奇。南朝偏安一隅,却似乎对北伐之事胸有成竹,仿佛胜券在握。可余某思来想去,却始终想不明白,他们的底气究竟从何而来。”

他顿了顿,拱手道:“此次深夜叨扰,只是想向盟主求个答案,为我解惑罢了。”

吕繁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你习武,是为了什么?”

余兴怔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提起此事。他略一思索,道:“我么?自然是为了走镖。”

吕繁缓缓道:“无论是为了什么,这世上的人们练武,总要付出代价。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快则十数年,慢则一生光阴,方能有所成就。有人以刀立身,有人以剑扬名。正是因为有了这些千锤百炼的武人,才有了今日的武林,也才有了所谓的江湖。”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余兴。

“可若我告诉你,有一种兵器,不需要苦练数十年,也不需要什么绝世天资。一个从未习武的人,其声如雷,其势如电,能穿透一切钢筋铁骨。只消学会使用它,便能在极远之处取人性命。纵是名震天下的高手,也绝无可能接住呢?”

余兴道:“这等神兵利器,我以为只在话本中才有。若真有这样的东西,他们为何不直接进军中原,收复失地?”

吕繁摇了摇头,道: “正因有此念,邓回才会亲自来见我。他说,中原本是南朝的领土。如今大敌已去,天下也该重新归于一统。念在同胞之情,他们愿意先礼后兵,与各方势力商议此事。可这所谓的商议,其实并没有多少选择。若愿归顺,自然皆大欢喜。若不愿……”

吕繁顿了顿。

“那等着我们的,便是这种无人能够匹敌的神兵。”

余兴眉头紧锁,道:“若非天子无道,弄得民不聊生,当年雍人又怎会落得南迁的下场?这些年来朝廷退出中原,各地虽称不上太平盛世,却也渐渐恢复了生机。百姓有田可耕,有业可谋,比起当年赋税横征、官吏盘剥的光景,不知好了多少。”

“至于江湖,各门各派虽各有私心,难免争斗,可彼此之间终究还有制衡。今日你强,明日我盛,谁也不能真正一手遮天。这样的世道未必完美,却总比皇帝一人金口玉言、生杀予夺来得自在。如今,难道我们便要夹道相迎,把当年逼得天下大乱的人再请回来不成?”

吕繁沉默片刻,摇头道:“我自然不愿。可不愿,又能如何?匹夫之勇,救不了天下,也救不了自己。龙虎盟上下数万弟子,他们有家人,有妻儿,有父母兄弟。我若一时意气,带着他们去与南朝硬碰硬,最后死的不是我一个人。”

说到这里,她自嘲似地笑了笑。

“江湖人总爱说宁折不弯,可真到了生死关头,才知道这四个字究竟有多重。”

余兴一时无言。

吕繁继续道:“所以,我只能选择退隐。”

余兴听罢,心中已将这其中的弯弯绕绕看了个通透。吕繁在龙虎盟中举足轻重,她这一退隐,便如同龙虎盟悄悄收起了爪牙。龙虎盟虽不至于像铁旗会那般卑躬屈膝,甘为朝廷驱使,却也打定了主意,绝不去触那柄悬顶之剑。

余兴道:“我明白了。”

吕繁起身,道:“今夜我便会离开庐阳,不便久留你了。此去山高路远,日后未必还有相见之期。保重。”

余兴道:“人生何处不相逢,纵然今日一别,他日也会再有相逢之机。在此之前,也请吕盟主保重。”

第31章 庐阳③

余兴方出院门,还未走下石阶,便听身后有人唤他。

“余东家。”

他停步回身,只见吕繁披着一身月色,自院中缓缓行来。她眉目间那点素来锋利的英气,被夜风吹得淡了几分,竟显出些罕见的疲态来。

余兴拱手道:“吕盟主还有吩咐?”

吕繁叹道:“我原以为临退江湖,前尘旧事皆可一并放下。不想今日见你,才知心中尚有一事悬而未决,终究难以释怀。”

余兴道:“盟主请直言。”

吕繁道:“太行镖局走南闯北,消息灵通。我想托你,替我留意一个人。”

余兴心中一动,却不露声色,只道:“何人?”

吕繁道:“我有一位亲眷,七年前曾见过一面。那之后,他便音讯全无。” 她停了停,声音低了些:“他罪大恶极,为江湖所不容。可再如何说,也终究是我叔叔唯一的血脉。我不求旁的,只想知道他如今是死是活。”

余兴听到此处,便已猜出她所指何人。

他挑了挑眉,似笑非笑道:“这倒巧了。近来江湖上,我可频频听见这无常鬼的名字。想不到吕盟主退隐之前,也要寻人。”

吕繁没有接他这句打趣的话,只轻轻摇头:“我婶婶与叔叔也算英雄豪杰,谁料竟遭那样的飞来横祸。只恨十四年前我不在中原。等我赶回来的时候,已经什么都来不及做。连他们唯一的孩子,也已经走上邪途。”

余兴静静听着。

吕繁继续道:“我在龙虎盟一日,便一日是龙虎盟的盟主。若为一己之私,动用盟中人手,去寻一个人人得而诛之的邪魔外道,天下人会如何看我?又会如何看龙虎盟?这份闲话,我担得起,龙虎盟却担不起。如今卸下盟主之位,反倒没了这些顾忌。”

说到此处,吕繁抬手抱拳,神色郑重。

“余东家,太行镖局走南闯北,耳目遍及四方。日后行镖途中,若偶然听得他的下落,无论死活,还望知会我一声。”

吕繁言辞恳切,若是旁的事情,余兴恐怕早已一口应下。可偏偏此事牵涉薛不愁,他实在无法应承。

余兴既未答应,也未推辞,只是忽然问道:“盟主可曾想过,若无常鬼已经死了,那自然万事皆休。可若他还活着,你又打算如何处置?”

吕繁道:“废去他的武功。至于他杀过的人,已经死了,无论如何惩罚,也不能令亡者复生。我只愿他余生跪在江湖之前,向那些亡魂忏悔。若有人仍要杀他,那也是他的命。”

余兴摇头道:“吕盟主,不是我不愿帮你这个忙。只是你若真想替薛不愁留一线生机,反倒不该找他。你可以因他是你表弟,念着叔婶旧情,愿意给他一条活着赎罪的路。可那些死在他手下的人,也有父母妻儿,也有师门亲友。你觉得废去武功便是惩罚,可江湖上想剥他皮、抽他筋、饮他血的人,又岂止三五个?”

吕繁沉默良久,月色落在她的肩头,将那道身影照得愈发沉静,仿佛一柄历经风霜的旧刀,锋芒早已敛去,却仍压着沉甸甸的寒意。

她自然听得出余兴话中之意,也明白此事牵涉太深,旁人不愿沾手,本就是情理之中。于是她没有再劝,只低低道了一声:“罢了。或许他与我吕家,缘分也只至此。”

说罢,吕繁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月光将她的影子拖得很长,一袭蓝衣独自穿过庭院,渐行渐远。檐下灯火明灭,重重廊影横在身前,她却始终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