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剑拜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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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余兴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感慨。
回川刀吕繁是江湖中响当当的人物。余兴自幼便听着他的故事长大。从龙骧山庄的少东家,到只身南下,渡海东瀛,仗刀行侠的侠客;再到四海盟惨案之后,力排众议,将传承数代的龙骧山庄改为龙虎盟,开山门,纳豪杰,重聚天下群雄的吕盟主。这些年来,“回川刀”三个字,早已不只是一个人的名号。她是龙虎盟的盟主,是天下武人的魁首,也是这座日渐衰败的江湖中,为数不多仍撑着门面的宗师人物。
可如今,这样一个声名正盛、年富力强的人,却不得不退隐江湖。
余兴忽然意识到,一切都在快速地发生变化。
今夜的风有些冷。
“哎哟,少东家,看什么呢?”
一个脑袋忽然从旁边冒了出来。
余兴转头看见尤霜,不由挑了挑眉:“你居然没趁机跑走?”
尤霜闻言顿时大怒:“我跑什么跑!” 他指着余兴,气急败坏道:“你这卑鄙小人,也不知道给我下了什么灵素派的古怪毒药!解药还在你手里,我若跑了,岂不是连命都不要了?”
余兴瞥了他一眼,道:“你还好意思提解药?我还没跟你算账呢。如今人也见完了,该看的也看了,赶紧把东西交出来。”
尤霜顿时往后退了一步,捂紧衣襟,警惕道:“那可不成。”
余兴皱眉道:“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什么叫耍花样?我这是惜命!”尤霜理直气壮道,“东西给了你,你翻脸不认账怎么办?就算你真给我解药,我怎么知道是真是假?万一我吃下去,毒没解,反倒死得更快,我找谁说理去?”
余兴冷笑道:“那依你的意思呢?”
尤霜伸出手来,毫不客气道:“先给解药。等我吃了解药,确定自己死不了,自然把东西给你。”
余兴盯着他:“你当我是三岁孩童?”
尤霜立即道:“巧了,我也不当自己是。”
他把手又往前伸了伸,一脸坦然:“少东家,那东西丢了还能再找,命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你若真想拿东西,就先把解药交出来。否则咱们两个大可以在这里耗着,看谁比谁有耐心。”
其实,倒不是余兴不肯交出解药,而是他压根没有解药。
尤霜身上的毒是仇四所下,方才二人分别得匆忙,余兴哪里来得及问他讨要解药?如今仇四早已不知去了何处,他自然更拿不出东西来。
不过,对付这种杀人如麻、又滑不留手的泼皮无赖,他自然有自己的办法。
只见余兴面不改色地伸手入怀,摸出一只随身携带的扁壶,在尤霜面前轻轻晃了晃,尤霜的目光顿时落在了上面。
余兴却没有将扁壶交给他,只淡淡道:“解药就在这里。”
尤霜狐疑道:“这?这不就是个水囊吗?”
余兴神色自若,拔开瓶塞,作势便要将药倒掉,口中还道:“你若不信,倒了便是。只是这东西世上难寻,我手里也仅此一份。你便是反悔,我也变不出第二份来。”
尤霜闻言,哪里还顾得上许多,伸手便抢扁壶。余兴本来也没打算拦他,顺势松开了手。而尤霜则仰头便灌。咕咚,咕咚,一口气竟将壶里的水喝去了大半。
余兴站在一旁,看得眼角微微一跳,却始终面不改色。
尤霜喝完,长长吐出一口气,将扁壶递还给他。也不知是不是心中认定自己服了解药,不过片刻工夫,他竟当真觉得胸口舒畅了许多,连四肢都似乎有了力气。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又扭了扭脖子,最后原地蹦了两下。
“别说,还真有用。”
余兴看着他生龙活虎的模样,道:“谁像你一般都是奸诈小人!好了,赶紧把玉玺拿出来吧!”
尤霜活动了几下手脚,脸上忽地浮起一丝笑意。他朝余兴招了招手,道:“来,少东家。你看,东西就在这儿。”
第32章 庐阳④
余兴蹙眉道:“你把玉玺藏在衣裳里?我搜身的时候怎么没搜出来?”
尤霜嘿嘿一笑,只见他一手按住胸口,另一只手探进领中,摸索了两下,像是那东西藏得极深,一时竟取不出来。
“我尤霜别的不敢说,藏东西的本事若称第二,江湖上还真没几个敢称第一。” 他说着,将衣领扯开些许,低头道:“喏,就在——”
余兴下意识地吵他的怀中望去,便在这一刹那,尤霜脸上的笑容陡然变了。
“这儿!”
嗖!
极轻的一声破风之响。
那声音实在太轻,甚至比夜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还要细上几分。可两人相距不过三尺,如此近的距离,便是一片柳叶飞出,也足以取人性命。
何况飞出来的不是柳叶。
而是三点乌芒。
余兴瞳孔骤缩,他根本没有看清那是什么东西,只见三道寒芒已直奔自己面门而来,一取眉心,一取咽喉,最后一枚却稍稍偏低,直奔胸口。
三枚暗器,封尽退路。
尤霜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一路被余兴拿捏,又是挨打,又是中毒,忍气吞声到了现在。如今自以为服下解药,哪里还肯再受制于人?
更何况,他本就是个杀手。杀手杀人,从来不讲什么光明磊落。
然而下一瞬,只听“锵”的一声轻鸣。
月色仿佛忽然亮了一下,尤霜甚至没看清余兴究竟是何时拔的剑。
一道清亮剑光自二人之间斜掠而过,如一弯新月般划破夜色。寒芒一闪,只听叮、叮、叮三声脆响,三点乌芒竟在半空中齐齐改了方向,擦着余兴的肩头飞过,狠狠钉进身后的院墙。
余兴心头一凛,侧目望去,只见那几枚暗器通体乌黑,泛着一层诡异的油光,针头做成莲蓬模样,莲瓣向外微微翻卷,末端皆生倒刺,一旦打入皮肉,便如鱼钩咬住血肉,若强行拔出,少不得要连皮带肉撕下一块来。
余兴行走江湖多年,奇门暗器也见识过不少,自然认得此物,当即脱口而出:“摧花针?”
话音方落,他便觉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恶臭便钻入鼻中。余兴微微一怔,再看那针身锈迹斑斑,脸色顿时变了,咬牙骂道:“一朝摧!你恶不恶心,这种腌臜东西也敢含在嘴里?”
所谓“一朝摧”,是江湖中臭名昭著的暗器。此物原型本是千机坊秘制的暗器摧花针。只是不知是被哪个丧尽天良的东西给盯上,竟将针身故意锈蚀,再以金汁浸泡淬染。如此一来,暗器本身倒未必能取人性命,可一旦入肉,伤口便极易溃烂流脓。若是救治稍迟,毒秽侵入血肉,便只能剜肉削骨。
尤霜此刻已经退到了数丈之外,闻言咧嘴一笑,道:“少东家好眼力。行走江湖,总得给自己留几手保命的本事。你拿毒药害我,我拿几根针还你,咱们也算礼尚往来。”
下一刻,却见尤霜足尖猛地一点,身形陡然拔起,转眼便跃上了墙头。
他心中暗道,那三枚一朝摧虽没能取了余兴的性命,却到底替自己争出了几丈距离。只消再快一步,庐阳城中房舍连绵,巷陌纵横,夜里更是处处都是藏身之所。凭自己的轻功,余兴再想抓住他,无异于痴人说梦。
想到这里,尤霜心中不免有些得意:什么太行镖局的少东家,到底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子。若论拳脚剑法,自己未必是他的对手,可若论这脚底下的功夫,他“快无影”的名号难道是白叫的?
说是迟,那时快,黑暗中忽然伸出一只手,尤霜只觉一股刚猛至极的掌风迎面压来。他大吃一惊,仓促间抬掌相迎。
双掌相接,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二人内力相差悬殊,尤霜只觉一股雄浑劲力迎面撞来,整条手臂剧震之下,竟似从肩头生生断开一般,疼得几乎失去知觉。
还未等他缓过神来,整个人已被这一掌震得倒飞出去,从屋檐上直直摔了下来。
“哎哟!” 尤霜疼得眼前发黑,张口便骂:“哪个王八——”
一个“蛋”字还没出口,冰凉的剑锋已经贴上了他的脖颈。晓风剑剑锋一压,便有血珠沁了出来。
尤霜脖颈死死向后仰去,冷汗涔涔而下,方才那副气定神闲的做派早已荡然无存,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少……少东家,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啊!我这不是……不是被你逼急了嘛!”
余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发一言。
尤霜讪讪道:“误会,误会啊!我这不过是……防身的手段,谁让少东家你脾气火爆,动不动就要杀人灭口……我这才……”
余兴冷笑一声:“灭口?你倒是提醒我了。”剑锋又往下压了半分,“玉玺的下落,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尤霜脑子转得飞快,忙不迭道:“没……没别人知道!就我一个人知道!少东家你若杀了我,玉玺可就永远没人寻得着了!这偌大一座庐阳城,任你翻个底朝天,也未必找得出来!”
余兴笑了笑。
尤霜喉头滚动,还想再辩驳几句,忽听得远处犬吠几声,划破了夜的死寂,他心头一慌,语速愈发急促:“少东家,我知错了!我给你跪下磕头行不行?往后你说什么,我便做什么,绝无二话!这些年我尤霜行走江湖,方才我不过是想吓唬吓唬你……我这就将玉玺……”
话未说完,余兴长剑陡然发力,狠狠捅入了尤霜的脖颈,截断了他后半句话,也截断了他的性命。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满地月光之上,又混着夜露,汩汩地渗入泥土深处。尤霜双眼圆睁,难以置信地望着余兴,喉间溢出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终究没能把那句话说完。
余兴缓缓抽出长剑,任凭血珠顺着剑刃滴落。他站在满地狼藉之中,神情却比这夜色还要冷上几分。方才交手时的那点紧绷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荒芜的平静。
“仇大哥,好俊的功夫。看来那日你与我过招,倒是手下留情了。”
只见院墙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人影,正大喇喇地坐在墙头,一条腿悬在墙外晃啊晃的,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正经人。 月光落在那人脸上,眉眼间那点惫懒的笑意,余兴再熟悉不过。
仇四道:“哪里哪里,那日不过是手上不大顺当,恰巧失了几分水准。”
余兴这次却难得没有与他玩笑,只收了晓风剑,正色道:“方才多谢你出手。若不是你替我挡下那几枚暗器,我只怕已经着了这贼人的道。”
仇四挑了挑眉,从墙头一跃而下,慢悠悠地踱到尤霜尸身旁,垂眼打量片刻,忽然抬脚踩住尤霜胸口,鞋尖抵着下巴往上一挑,又不轻不重地踢了两下,只听“嗒”的一声,一截小指粗细的竹筒便从那死人嘴里掉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