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剑拜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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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兴与仇四踏入宛陵时,已是数日之后。
两人才进城门,迎面便是一阵喧闹。仇四左右张望了一阵,忍不住道:“嚯,今日是什么日子?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余兴也朝四下看了看,微微皱眉道:“是不大对劲。往日宛陵虽也热闹,却没这么多人。”
仇四又朝街边几家客栈望去,只见门前拴满了骡马,伙计忙得脚不沾地,不由啧了一声:“照这个架势,今晚怕是连间柴房都轮不到咱们。”
余兴道:“仇大哥放心。太行镖局在宛陵设有分局,离这里不过几条街。”
仇四顿时笑道:“险些忘了我身边还有一位老板呢。”
余兴亦是挑眉道:“现在想起来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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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行镖局在宛陵的分局并不设在闹市,而是远远避开了城中最繁华的几条街,落在城西一处颇为僻静的巷子里。
说来,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江湖门派素来不受朝廷管束,若换作寻常帮派宗门,想在南朝治下堂而皇之地开门立户,几乎是痴人说梦。更何况如今南北局势微妙,朝廷对中原武林中人更是多有提防。
可太行镖局偏偏占了“镖局”二字的便宜。
镖局虽是江湖营生,做的却是护人运货、通商走路的买卖。南北之间商旅不断,许多货物都要经由镖师押送。朝廷纵然忌惮江湖势力,也不可能真将这些走镖之人拒之门外。久而久之,太行镖局不但能够自由往来南北,还得以在南朝几座商路要城设下分局,以供来往镖队歇脚换马、交接货物。
只是终究身在朝廷眼皮底下,不好太过招摇。因此这些分局大多远离闹市,门面也不起眼,与其说是一处分局,倒更像是太行镖局安插在南边的一处落脚之地。
仇四站在门前,仰头打量了一番,又看了看那两扇紧闭的大门,忍不住道:“少东家,你们这分局藏得可够深的。地方偏也就罢了,怎么连大门都关着?难不成今日不做生意?”
余兴没有答话,只是微微皱起了眉。太行镖局行事素来低调,可做的毕竟是迎来送往的生意,大白天的紧闭门户,怎么也说不过去。
他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上前叩了几下门环。
咚,咚,咚。
里面无人应声。
他等了片刻,又重重叩了几下。
这一次,门后终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却迟迟没有开门。过了好一会儿,门侧一扇巴掌大小的木窗才“吱呀”一声推开一条缝。
一双眼睛从里面警惕地望了出来。
“什么人?”
余兴往前站了一步,道:“是我。”
门后那人定睛一看,顿时又惊又喜:“少东家?”
话音刚落,小窗便“砰”地一声合上。紧接着,门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又是抽门闩,又是解铁链,足足折腾了好一阵,两扇大门才终于打开一道缝隙。
仇四站在后头,原本还漫不经心,待看清门中之人,不由得挑了挑眉。
竟还是个熟人,贾田。
贾田却没看见他,赶忙朝余兴招手道:“少东家,快!先进来再说!”
仇四才道:“喂,还有我呢。”
贾田这才注意到他,先是一怔,随即面露喜色:“原来仇兄也在!没想到这么快便又见面了。如此看来,那千两黄金,仇兄已经收入囊中了?”
仇四闻言哈哈一笑,拍了拍余兴的肩膀:“那是自然。你瞧,我这不是亲自押着你家少东家回来领赏了吗?”
余兴见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连忙道:“好了好了,别堵在门口叙旧了,有什么话进去再说。”
二人随着贾田进了镖局。余兴才走过前院,脚步便渐渐慢了下来。
偌大的院子里空空荡荡,往日停放镖车的地方一辆车也没有,马棚里也只拴着寥寥几匹马。几个镖师坐在廊下闲谈,见到余兴进来,纷纷起身行礼,脸上却都带着几分愁色。
余兴环顾一周,越看越觉得不对,转头道:“贾田,这是怎么回事?我不过离开半月,分局怎么冷清成了这样?”
贾田闻言,反倒一脸惊讶:“少东家还不知道?”
余兴道:“知道什么?”
贾田一拍大腿,道:“还不是前些日子那趟镖!咱们的货叫那杀千刀的无常鬼给劫了,这事不知怎么传到了百晓通那里,如今早就在江湖上传开了!” 他越说越气:“外头现在都说,咱们太行镖局不知哪里得罪了那煞星,早晚要被灭……灭门……”
余兴怒道:“胡言乱语!”
贾田叹了口气,指了指空荡荡的院子:“我们当然知这都是谣传,可这消息传开以后,原先谈好的几桩买卖都黄了。这几日更是连个上门问价的人都没有。别说宛陵分局,其他地方也好不到哪里去。”
余兴听得一怔。
这些时日他一门心思追查尤霜,又牵扯出玉玺、邓回等一连串事情,日日奔波,哪里还有闲心去听江湖上那些风言风语。若非今日到了宛陵,他竟还不知道此事已经传得如此沸沸扬扬。
余兴蹙眉道:“我临走之前分明嘱咐过你们,此事暂且不要声张。怎么才过半个月,竟连百晓通都传开了?”
贾田苦着脸摇头道:“少东家,您平安的消息传回来以后,我自然照您的吩咐,将此事烂在了肚子里,半个字也不曾往外说。至于这消息究竟是谁传出去的,我也实在摸不着头脑。对了……这趟镖到底是谁劫的?”
余兴便将一路追查尤霜之事大致说了一遍。
贾田起初还只是听着,待得知道六名镖师果真都是尤霜所杀,顿时气得脸色铁青,一掌拍在桌上:“好一个狗娘养的东西!我只恨没能非亲手扒了他的皮!”
眼看两人越说脸色越难看,仇四在旁边听了半晌,终于开口道:“人都已经死透了,你现在就是把他从湖里捞出来再杀一遍,你们那六位弟兄也回不来。眼下既然已经查明真凶,与其在这里生闷气,倒不如去一趟百晓通,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清楚。尤霜杀人劫镖,栽赃无常鬼,如今又已经伏诛。消息一旦传开,太行镖局与无常鬼的恩怨自然也就不攻自破了。”
余兴颔首道:“贾田,这件事便交给你了。我此次来宛陵,另有一桩要事要办。”
贾田一听,连忙道:“少东家,这可不成。外头那些流言,还是由您亲自出面澄清最为妥当。况且眼下还有什么事,能比咱们太行镖局的名声更要紧?”
余兴道:“若我说,这件事关乎太行镖局的存亡呢?”
贾田语塞。
仇四见气氛有些不对,便上前搭住贾田的肩膀,笑道:“贾兄,你们少东家近来可是个大忙人。东奔西走,连口安生饭都吃不上。你也心疼心疼他,镖局这点事,就替他担待了吧。”
贾田叹了口气,道:“唉,是我多嘴了,不该质疑少东家的决断。只是如今镖局这般光景,我看在眼里,实在是心急。仇兄弟,少东家常年在外奔波,还望你多照应着些。”
仇四道:“应该的、应该的。”
余兴在旁瞧着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倒像两个为他操碎了心的长辈。可细想起来,一个是自家的伙计,一个不过是结识了半月的江湖朋友,如今倒凑在一处替他操起心来,实在叫人哭笑不得,便道:“我看二位倒是英雄惜英雄,不如往后互相照应着。我堂堂七尺男儿,还没到要你们在这儿托孤的地步。”
话音未落,忽听一声破空锐响,一支飞箭已射入堂中,“笃”的一声钉在几步之外。
三人脸色齐齐一变。仇四眼尖,率先瞧见箭上所系之物,道:“箭上有东西!”
贾田闻言,几步上前取下箭上信件,展开一看,眉头紧锁,面色渐渐阴沉下来。余兴不动声色接过信纸,只扫了一眼,嘴角便勾起一抹冷笑,随手甩给仇四。
仇四接过,细细看完,也不由得点了点头,神色间竟带了几分了然,道:“少东家真是料事如神啊,邓回这就找上门来了。他约你去镇抚司喝茶,少东家可敢赴约?”
贾田赶忙拦道:“不可!邓回此人最是狡诈,何况镇抚司还是朝廷的地盘,只怕是鸿门宴……”
余兴一摆手,道:“人家的请帖都下了,我焉能有不去的道理。”
第38章 宛陵②
镇抚司乃雍朝所设官署,设有两处据点,一在宛陵,一在临安。之所以择宛陵而立,正因此地上承中原、下接南地,往来便利,邓回等人行事亦更为方便。
余兴走南闯北多年,却还是头一回踏到镇抚司门前。门前两尊虎兽石像昂首踞立,血口大张,獠牙毕露,仿佛要将每一个登门之人都生吞进去。
守卫见他靠近,当即上前一步,喝道:“什么人!镇抚司重地,不得擅近,速速离去!”
余兴冷笑一声,扬了扬手中的信,道:“是你们邓指挥使请我来的。劳烦通报一声。”
那守卫狐疑地接过信,低头验看一番,脸色这才稍缓,却仍没什么好声气:“哼,原来是太行镖局的人。指挥使公务繁忙,你们先去侧厅候着吧。”
二人跟随守卫来到侧厅,尚未落座,便听身后有人唤了一声:“余东家。”
余兴回头望去,只见门口立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她身量极矮,一袭飞鱼袍却穿得笔挺利落,头戴乌纱官帽,眉细眼圆,倒是十分可爱。腰间悬着一件黑沉沉的古怪物事,不过巴掌大小,似铁非铁,形制奇特,余兴一时竟瞧不出是何东西。
余兴怔了一下,道:“……你是?”
少女拱了拱手道:“邓回。”
说罢她径直走入厅中,又朝一旁的守卫淡淡瞥了一眼,“余东家是我的贵客,还不看茶。”
余兴大为震惊,眼前这少女怎么看都不像个练武之人,身形纤细,手腕怕是还没有寻常武人一半粗,除去那身飞鱼袍,分明就是个寻常人家的小姑娘。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指挥使邓回?莫非……她练了什么返老还童的奇功,能叫容貌长久停在少年时候?
他心念急转,仍想从这一团乱麻里寻出个合情合理的解释。转头一看,仇四也已瞠目结舌,愣愣杵在原地。
邓回瞧了瞧这个,又瞧了瞧那个,忽然轻笑一声。看她神色,倒像是这样的场面早不知见过多少回了。
“二位为何这样看我?”她悠悠道:“难不成邓某脸上长了什么东西,还是生得像那山精鬼魅,把二位的魂都吓丢了?”
余兴这才回过神来,忙道:“自然不是,只是……”
邓回眉梢微挑:“只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