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剑拜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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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今知道了他的身份,再仔细端详,却又渐渐从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看出了几分故人的影子。
邓回见她这副模样,也渐渐敛了笑意,蹙眉道:“怎么了?”
曹涉张了张嘴:“家家,你……”
邓回眉头皱得更深:“到底怎么了?”
曹涉神色复杂地看了邓回许久,终于低声道:“你如今是朝廷的人,奉的是朝廷的命。我们这些江湖人……到底与你不是一路的。这件事,我不好说什么。”
邓回脸色一下变了:“小曹姐,你到底怎么了?从刚才起你就一直吞吞吐吐的。是薛不愁得罪过你,还是白马山庄跟芦帮有什么过节?有什么话你直说就是了,何必突然说这些?”
曹涉看着她,半晌才叹了口气。
“家家,你们朝廷怎么办案,我不懂,也管不着。”她顿了顿,“可我们江湖中人认一个死理。”
邓回皱眉:“什么死理?”
曹涉终于下定决心,正色道:“有仇报仇,有恩报恩。再大的罪过,也没有杀自己恩人的道理。”
邓回听得一头雾水。什么恩,什么仇?曹涉说了半天,她竟一句也没听明白。
曹涉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见她脸上的茫然不似作伪,反倒暗暗松了口气:“当年你父亲在黔中走投无路,有人从中替他周旋,又帮着查清了当年的旧案,芦帮这才知道事情的真相,这件事……你知道吗?”
邓回急道:“我当然知道!那人是四海盟的陈盟主!他是我邓家的恩人,这么大的恩情,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曹涉沉默片刻,目光慢慢落到薛不愁身上:“那一日我就在场。陈盟主在,这位薛……这位也在。”
曹、邓说得正激烈,余兴下意识看向了薛不愁。只见他早已别过脸去,望着船外,似乎半点也不想提起当年的事。
待曹涉将当年的来龙去脉说完,邓回整个人都僵住了。她怔怔地看着曹涉,像是半晌都没能听懂她的话,随后身子一软,竟跌坐了下去。
“不……不可能啊……”她喃喃道,“我父亲明明说过,是四海盟的人……他说过的,有三位恩人……连我的名字都是他们……”
曹涉道:“你父亲本就不是江湖中人,哪里分得清四海盟和白马山庄?当日陈盟主也在,他自然以为替他说话的都是四海盟中人。我一直以为这些事你都知道的。”
邓回猛地看向薛不愁,却见他仍旧偏着头望向船外,仿佛方才说的根本不是他的事。
邓回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一路上,她对薛不愁非打即骂,动辄拿手铳吓唬他,薛不愁却从未真正同她计较过。她原以为是这魔头脸皮厚,什么都不在乎。可直到此刻她才知道,眼前这个被她戴上枷锁、一路押往临安的男人,竟是当年救过她性命的恩人之一!
余兴见邓回脸色不对,迟疑片刻,试探着唤了一声:“邓大人?”
邓回被这一声唤回了神。她定定地看了薛不愁片刻,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忽然伸手去取钥匙。
身旁的锦衣卫见状大惊:“大人——”
“让开。”
邓回不顾众人阻拦,拿过钥匙,径直走到薛不愁面前,亲手替他打开了枷锁。
第48章 西津渡③
邓回道:“过去的事情多有得罪,你快走吧!”
薛不愁还未开口,余兴已经抢先站了起来,朝邓回一拱手:“多谢邓大人。不过……咱们眼下还在江心,总不能游回岸上去吧?”
曹涉道:“这有什么难的?我放一枚信烟,附近有芦帮的朋友看见,自会驾船过来接应。”
邓回立刻道:“好,那就拜托你了了。” 说罢又看了一眼江面,催促道:“不过得快些。我方才已经传信叫了镇抚司的船,算算时候,也该到附近了。”
此言一出,船上几个锦衣卫终于变了脸色。
“大人!” 其中一人快步上前:“您真要把薛不愁放了?”
邓回没有回答,只道:“放信烟。”
那人却挡在曹涉面前:“不能放!”
邓回脸色一沉:“让开。”
那人还是岿然不动:“您可知道是什么罪?”
邓回道:“人是我放的,有什么罪,我一人承担便是。”
锦衣卫急道:“这怎么可能是您一个人的事!我们奉命随您押送重犯,如今眼睁睁看着人跑了,回到临安,谁能脱得了干系?”
话音落下,其余几名锦衣卫也纷纷围了上来,隐隐挡住了曹涉的去路,船上的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曹涉见状,眉头一皱,手已经按上腰间兵刃。她身后的芦帮弟子也立刻围拢过来,与几名锦衣卫隔着甲板对峙起来。
邓回看着挡在面前的几个下属:“最后一次。让开。”
锦衣卫义正言辞:“大人,恕属下不能从命。”
下一刻,邓回忽然拔出手铳。只听“咔哒”一声,方才还群情激愤的几人顿时僵在原地。
黑洞洞的铳口直指为首那人的胸膛。
邓回面无表情,只重复了一遍:“我说,让开。”
那人脸色铁青,纵有万般不情愿,也只得咬着牙退到一旁。其余锦衣卫见状,也纷纷让开了路,谁也不愿拿自己的血肉之躯去试这东西的威力。
邓回目光仍盯着他们,头也不回地道:“小曹姐。”
曹涉会意,立刻取出信烟,一声锐响划破江面。
芦帮行事果然迅速,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便有一叶小舟循着信烟赶来。邓回手中的铳口始终没有放下,待小船靠稳,她便让曹涉带着薛、余下船。
曹涉率先跨上小舟,回身招呼道:“快些,镇抚司的船随时会到。”
余兴转身跃上小舟,朝薛不愁招了招手:“薛大哥,走了。”
薛不愁已经走到船舷边,正要下船,余兴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朝邓回高声道:“对了,邓大人!今日多谢你放我们一马。只是我们这一走,你回去以后……会怎么样?”
邓回还未答话,方才那名锦衣卫已经冷冷道:“私放朝廷钦犯,你说会怎么样?自然是杀无赦。若追究下来,连家人都要——”
“闭嘴!”邓回厉声喝断了他。
闻言,薛不愁的脚步一顿。
余兴催促道:“薛大哥,你快点啊!一会儿镇抚司的人来了,可就真走不了了。”
薛不愁停下了脚步。
余兴见他神色不对,立刻明白过来,劝道:“薛大哥,邓大人既然敢放你,自然早就想清楚后果了。她是为了报恩才这么做,你若是不走,反倒辜负了她这一番心意。”
说着,他又朝薛不愁伸出手。
薛不愁道:“你们快走吧。”
余兴诧异:“什么?”
薛不愁低头看了一眼已经被打开的枷锁,伸手揉了揉被磨得发红的手腕:“我不走了。”
邓回也猛地转过头:“你说什么?”
薛不愁道:“我说,我不走了啊。”
邓回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片刻后才急道:“你不用管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之前是我已经错了一回,就绝不能继续错下去!”
薛不愁摇了摇头,指了指那几名锦衣卫,道:“哪里是一人,还有他们呢?”
船上一时间鸦雀无声。
薛不愁迎着众人的目光,自顾自走回原处坐下,道:“本来就是冲我来的,何必再搭进去这么多人。”
邓回怔怔地看着他。
薛不愁抬起眼:“不是要去临安吗?走吧。”
众人还在发愣,余兴忽然抬手鼓了几下掌。他从曹涉的小舟上跨回来,径直走到薛不愁身边,一撩衣摆坐下,含笑道:“薛大哥,在下实在佩服。明知前路凶险,还肯一人担下,不愿牵连旁人。单凭这份担当,便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
薛不愁道:“你也是,明知前路凶险,还回来做什么?”
“陪你啊。” 余兴答得理所当然,仿佛方才催促要走的人根本不是他:“你不肯连累别人,那是你的事。我肯不肯陪你,却是我自己的事。”
二人说话间,忽听前方江面上传来一阵低沉的号角声。
循声望去,只见远处水雾之中,一艘大船正破浪而来。船身高阔,船头劈开江水,白浪滚滚向两旁翻去。桅杆之上,一面玄色大旗迎风招展,正中一个斗大的“雍”字,隔着老远便看得清清楚楚。
再近些,便见船舷两侧甲士肃立,腰悬绣春刀,个个鸦雀无声。船头几名校尉按刀而立,身后旌旗猎猎,虽只有一艘船,迎面驶来时,却将前方整片江面都压住了。
是镇抚司的官船。
邓回见状,立刻将手铳收回腰间。曹涉等人也不约而同地住了手,方才还剑拔弩张的两拨人转眼间各自散开,谁也不再多说一句。
片刻之后,官船已驶至近前,一个转舵,稳稳停在芦帮船旁。船头荡开的水波一圈圈推来,几艘小舟顿时起伏不定,船上的人也跟着晃了几下。
官船甲板最前方站着一名中年男子,约莫四十来岁,生得膀大腰圆,面黑如铁,两道浓眉压得极低,左眉一道旧疤斜斜划至眼角,平添几分凶相。他也身着一身飞鱼服,腰悬绣春刀,往船头一站,便叫人望而生畏。
邓回一看见他,脸上的神情顿时淡了几分:“不过借条船罢了,怎么敢劳动蒙大人亲自跑这一趟?”
此人正是镇抚司另一位指挥使,蒙丑。
说起来,蒙丑这个指挥使做得远比邓回久。早些年镇抚司尚无什么两位指挥使之说,朝中百官、宗室勋贵,凡是牵涉其中的案子,皆归他管辖。直到三年前邓回忽然得到天子赏识,朝廷破例擢她为指挥使,专掌中原江湖诸事,镇抚司才有了今日二使并立的局面。
“邓大人开了口,在下哪里敢怠慢?”蒙丑皮笑肉不笑地拱手还礼,目光在四周一扫,“只是没想到来得还是迟了些,竟叫邓大人屈尊降贵,搭上了芦帮的船。”
邓回听出他话里的刺,面上却不动声色:“蒙大人说笑了。案子要紧,官船一时未到,我总不能叫陛下等着。若为了等一条船耽误了差事,回头怪罪下来,我可担待不起。”
蒙丑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一下。
邓回入镇抚司不过五年,年纪轻轻便与他平起平坐也就罢了,偏偏还深得圣眷。她办的案子,陛下桩桩都要亲自过问,镇抚司里那些惯会见风使舵的东西,如今见了她,竟比见了自己还要殷勤三分。反观自己,在镇抚司熬了这么多年,何曾得过这样的恩宠?
如今这小丫头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口一个“陛下”,分明就是故意往他痛处上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