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剑拜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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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她四下一望,正好看见岸边泊着一艘小艇。船上一个老艄公正收拾缆绳,旁边还坐着几个等着过江的百姓。
邓回大步走过去,道:“这船,镇抚司征用了。”
老艄公一愣,连忙道:“大人,这船已经有人包下了……”
邓回不耐烦地一把扯开缆绳:“哪来这么多废话?镇抚司办案,你也敢耽误?”
船上几人原还有些不忿,待看清邓回身上的飞鱼服,便都没了声息,一个接一个下船去了。
邓回这才满意,回头冲着后面一扬下巴:“还愣着干什么?上船!”
身后的锦衣卫一拥而上,挤挤挨挨地上了船。小舟本就不大,一下塞进这么多人,顿时往下一沉,在水面上晃了好几下。薛不愁屁股才刚挨着船板,小舟猛地一歪,吓得旁边几人赶紧扶住船舷。
邓回回头骂道:“你乱动什么!”
“我没动啊!”薛不愁一脸无辜,“我就坐了一下。”
话虽如此,他还是试探着往旁边挪了挪。小舟果然跟着一斜。
薛不愁一怔,又悄悄往另一边挪了挪。
小舟便又晃了回来。
他眼睛顿时亮了,嘴角也忍不住翘起来,趁邓回没注意,屁股偷偷往左一扭,又往右一扭。小舟便随着他左摇右摆,晃得满船的人跟着东倒西歪。
余兴赶紧扶住船舷,低声道:“仇…薛大哥,你别动了。”
“你试试。” 薛不愁兴致勃勃地往他身边凑,“来,咱俩一起,看看能不能把它——”
薛不愁正扭得起劲,忽然觉得屁股旁边被什么东西顶住了。他低头一瞧,一截黑洞洞的铳管正不偏不倚抵在那里。
他慢慢抬起头,正对上邓回阴沉沉的脸。
邓回笑道:“再敢扭一下,本官就让这铳管从你屁股里进去。”
薛不愁嗖地往旁边一缩,两条腿并得严严实实。碍着那截铳管还在旁边,他不敢高声,只敢用蚊子哼哼似的声音愤然道:“太残暴了……太下流了……光天化日,你居然拿清白威胁一个可怜的良家妇男……”
余兴闭上眼,只当没听见。
船夫刚要撑篙,岸上忽然有人喝道:“慢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七八个人拨开人群走来,皆是一身短打,束裤踏草鞋,肩披蓑衣,俨然是常年行船走水的打扮。
为首那人走到岸边,先看了一眼船上的众人,又看了看方才被赶下船的几个百姓,皱眉道:“怎么回事?”
那几个百姓见了他们,顿时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船夫在旁边听得满头是汗,想解释又不敢插嘴。他先偷偷瞧了一眼邓回身上的飞鱼服,又看了看岸上那群人,最后索性低下头去,只当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为首那人听罢,脸色便沉了下来:“这些船是帮里置办下来给百姓往来渡江用的,不是给你们官府随意征调的。镇抚司办案归办案,也没有强占民船的道理。”
薛不愁一听,顿时来了精神。
他悄悄往余兴那边凑了凑,小声道:“来了来了。”
余兴道:“什么来了?”
“替天行道的来了。”薛不愁顿时来了精神,悄声对余兴道,“这小邓指挥使先是强抢民船,又是欺男霸男,好在天理昭昭,终于有江湖好人来主持公道了。你说待会儿打起来,咱们帮哪边?”
余兴还没答话,邓回已经站了起来。薛不愁顿时噤声,眼睛却亮得很,一会儿看看邓回,一会儿看看岸上众人,只等哪边先动手,好看一出江湖斗朝廷的大戏。
谁知邓回非但没有发作,反而将方才还抵在薛不愁身边的手铳收了起来。
薛不愁一愣。
岸上几人也在这时看清了她。为首那人原本气势汹汹,待认出邓回,脚步猛地一顿,脸上的怒色顿时化作错愕。
“家……家家妹妹?”
第47章 西津渡②
邓回面无表情道:“小曹姐,我在办案呢。称职务。”
薛不愁非常不合时宜的插嘴道:“家家妹妹是谁?这里还有别人吗?”
说罢,他还装模作样地满船找了一圈。他探头往船舱里瞧了瞧,又扭头看看船尾,最后才将目光慢吞吞地落回邓回身上:“总不能是这位威风凛凛、杀伐果断、铁面无私、威震四方的邓大人吧?
被唤作小曹姐的女人朝薛不愁看了一眼,脸上顿时露出几分嫌弃:“这就是你抓的犯人?真是难为你了……”
邓回索性不理薛不愁,继续道:“我还有要事在身,等这趟差事办完了再回去。”
女人却摇了摇头,道:“你要用船,早说一声不就是了?何苦去征百姓的船?帮里这发船的规矩才推行没多久,你今日开了这个头,往后百姓还肯不肯领我们的船?这事还怎么做下去?”
邓回听得一时语塞,竟真露出几分为难之色:“可是……我确实着急。上头催得紧,要我尽快把人带回去。”
女人见她神色焦急,到底没再多说,只道:“罢了,我的船就在前头。你把这条船还给人家,坐我的船走吧,我送你过去。”
邓回立刻笑道:“好,那就多谢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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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又辗转上了芦帮的船。听他们一路闲谈,薛不愁这才知道,原来这些年芦帮与朝廷的关系处得不错。就如太行镖局能在宛陵设点一样,芦帮也在西津渡设了盘口。
这位“小曹姐”名叫曹涉,正是曹帮主的义子,前不久才接手西津渡这边的事务。偏偏邓回这些日子一直在中原奔走,对此毫不知情,这才整出了这一场闹剧。
曹涉道:“家家……邓大人,你们这是押的什么人?”
邓回道:“你不认得?小曹姐,你再仔细瞧瞧。”
曹涉闻言,便朝几人看去。谁知薛不愁还没认出来,倒先瞧见了旁边同样戴着枷锁的余兴,顿时大惊失色:“余东家?你……你怎么也在这儿?”
余兴其实早就认出了曹涉,但自己这副披枷戴锁的模样实在丢人,方才一直扭着脸装没看见。如今到底没躲过去,只得转过头来,无奈道:“曹舵主,好久不见。”
余兴与曹涉相识倒也不奇怪。太行镖局走的是陆路,芦帮做的是水上生意,两家虽各走各道,却少不了互通有无,遇上自己接不了的买卖,也常往对方那里介绍。一来二去,彼此也算是老相识了。
曹涉见状,连忙替余兴说情:“邓大人,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余东家的为人我是知道的,他怎么会无缘无故得罪……” 说到这里,她忽然住了口。心中虽觉此事蹊跷,到底顾念着邓回难做。
邓回道:“余东家本来也只是受了牵连。既然小曹姐都替他开口了……”她看了余兴一眼,吩咐道,“先把他的枷锁解了吧。”
锦衣卫上前替余兴解了枷锁。余兴活动了两下酸痛的肩颈,这才朝邓回拱手一礼:“多谢。”
邓回笑了笑:“你还是感谢曹舵主吧。”
薛不愁见状,立刻把脖子往前一伸:“我呢我呢?我的也一并解了呗?”
曹涉这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满脸嫌弃:“这是谁啊?瞧着就不像什么好人。”
邓回道:“你还真猜对了,他确实不是什么好人。我要没记错的话,死在他手上的人,少说也有好几百。”
“四百二十七。”薛不愁忽然道。
邓回一怔:“什么?”
薛不愁却闭上了嘴,不说话了。
眼见气氛一下变得古怪起来,余兴赶紧岔开话头:“说来也是巧,在下与芦帮打了这么多年交道,竟不知道曹舵主与邓大人还有这层交情。”
曹涉一把揽住邓回的肩膀,笑道:“我和家……邓大人可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只是她进了锦衣卫以后便成了大忙人,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趟。”
邓回倒也不挣,只由着她揽着,无奈道:“没办法,江湖上的事这么多。我既食君之禄,自然要为君分忧。”
余兴诧异道:“哦?难不成邓大人也是芦帮出身?”
这倒真叫他吃了一惊。邓回是在近三年才突然声名鹊起的,此前江湖上几乎没人听说过这号人物,更没人知道她师承何处、出身哪门哪派,仿佛凭空从镇抚司冒出来的一般。若她当真与芦帮有什么渊源,这消息传出去,只怕整个江湖都要热闹一阵了。
邓回倒没有遮掩,坦然道:“我父亲从前是芦帮的长工,后来犯了错,幸得四海盟替我父亲洗清了冤屈,我们一家才得以回来。此后芦帮也对我们颇为照顾,一来二去,便和大家混熟了。”
世人多少都有些讳言出身,何况邓回如今身居高位,父亲却只是芦帮一个被逐出去的长工。她说起这些旧事时却坦坦荡荡,既不遮掩,也不以为耻,倒让余兴暗暗高看了她一眼。
他没有再往下追问,只笑着打趣曹涉:“曹舵主这可就不够意思了。有这么硬的一层关系,竟瞒得滴水不漏,也不同我们这些江湖朋友说道说道。”
曹涉摆了摆手:“哎,此言差矣。我与邓大人相识归相识,她如今是朝廷命官,我却是江湖中人,本就该各论各的。若仗着这点旧交借她的势,那成什么了?”
邓回道:“小曹姐,你何必这么见外。往后真有什么难处,只管来找我便是。”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又道,“何况大雍马上就要一统中原了,到时候还分什么朝廷江湖,大家都是一家人。”
涉及朝廷与江湖的事,曹涉也不好多说,只笑了笑,将话头揭了过去。
她又看了一眼旁边的薛不愁,这才对余兴道:“有句话不知道当不当问。余东家,你这回到底摊上什么事了?正好我也在这里,不如索性把事情说开。邓大人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若真有什么误会,总能说清楚。”
余兴无奈道:“这你就要问邓大人了。”
邓回道:“小曹姐,这事你就别管了。”她朝薛不愁看了一眼,道,“此人便是那个臭名昭著的魔头薛不愁。这些年在江湖上为非作歹,却始终没人拿得住他。如今既落到了我手里,自然要押回去治罪,也好叫天下人看看,江湖管不了的人,朝廷管得了。”
曹涉惊道:“薛不愁?!”
薛不愁这才扯了扯嘴角,冲曹涉露出一个怎么看都不像笑的笑容:“你好。”
曹涉脸上的笑意却忽然敛了下去,神色难得郑重起来:“你是白马山庄的薛不愁?”
薛不愁已经很久没听人提起过那四个字了。他垂下眼,一时没有答话。
反倒是邓回先开了口:“天下难道还有第二个薛不愁?”
曹涉看了看薛不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