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剑拜仇未知作者

解剑拜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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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行健看了他半晌,一时竟没说话。

薛不愁还当自己这番话把他劝住了,谁知陈行健沉默了一阵,却忽然道:“话虽如此,可四海盟毕竟是江湖门派。若连剑都拿不稳,旁人又怎么肯服我?”

薛不愁想了想:“这倒也是。”

陈行健道:“所以我这些日子也在琢磨,能不能临阵磨枪。寻常剑法,一年半载也练不出什么名堂。若是有什么厉害些的剑法,或许还能搏上一搏。”

说到这里,他像是随口想起什么似的,“我犹记当年薛庄主在四海论剑上的风姿,十八战、十八胜……实在是精妙、实在是漂亮……”

薛不愁打断了他:“陈大叔,你是想学迟日剑法?”

陈行健像是这才惊觉自己失言,忙笑道:“我不过随口一说。那是你白马山庄的绝学,我一个外人,哪里能……”

“可以啊。”

陈行健的话戛然而止。

薛不愁看着他,反倒有些奇怪:“这有什么不可以的?”

“你……”

薛不愁笑了笑:“士为知己者死。这些年你怎么待我的,我又不是不知道。再说白马山庄都没了,我还守着一套剑法做什么?你要是真能当上盟主,将来带着大家去剿魔教,也算替我爹娘报仇了。”

陈行健怔怔望着他:“不愁,你可想清楚了。这毕竟是你的祖先留下来的东西。”

薛不愁伸了个懒腰,道:“这不是我想没想清楚,是陈大叔你得想清楚。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迟日剑法根本没有剑谱,历来都是口口相传。我娘当年教我的时候,也是一招一招地教。我自己使起来倒是没什么,可你真让我说清楚一共有多少招、每一招又叫什么,我还真说不上来。所以我只能把自己记得的东西一点点讲给你听,再带着你一招一招地试。至于最后能练成什么样……”

陈行健却笑了起来:“你肯教我,我已经求之不得,哪里还有挑三拣四的道理?你怎么教,我便怎么学,一切都听你的就是。”

“那行。”薛不愁也不再啰嗦,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将酒壶往桌上一搁,起身便拉住陈行健的胳膊。

陈行健被他拉得一个踉跄,还未来得及说话,人已经被拽出了房门。

外头月色正好,清辉满院。

薛不愁松开他,径直走到院中,抽出并蒂,道:“陈大叔,你既然真要学,那我就照我娘当年教我的法子,一点一点教你。”

陈行健提剑站定,拱手道:“请赐教。”

“迟日剑法一共只有五句口诀。第一句——日出于东,正气长明。”

话音未落,薛不愁手腕一翻,剑锋已经自下而上挑了起来。

这一剑起得极低,几乎贴着地面,到了半途却忽然一转,由挑化削。薛不愁让陈行健照着使了一遍,待他学会,又将剑势稍稍一改,原本向上的一剑便斜着刺了出去。

陈行健一怔:“这是第二招?”

“不是啊,还是刚才那句。”薛不愁说得理所当然,又教了他几种变化,直到陈行健勉强记下,才接着道:“第二句,欲尽则静,念绝神清。”

这一回的剑势却与方才截然不同。前一刻明明还疾如骤雨,到了将尽之处,反而忽地一滞。便是这一滞之间,剑锋已经换了方向。薛不愁接连拆了几次,有时是刺,有时是削,有时甚至只将剑锋一偏,借着对方来势顺势送出去。

“第三句,有余当舍,有满当倾。”

薛不愁一剑直刺出去,眼看剑势已经占尽先机,却偏偏在最得势的时候撤了半步,剑锋也跟着往下一沉。陈行健正觉奇怪,他手腕忽然一翻,那柄软剑竟借着下沉之势绕了半圈,从另一侧斜挑而起,这一次剑锋已经逼到陈行健胸前,离衣襟不过数寸,却不再往前,反而骤然收剑。陈行健下意识提剑来挡,薛不愁却早已顺着他的剑身卸开力道,剑锋一滑,自他肋下穿了过去。

“第四句,去其所生,乃见太阴。”

薛不愁念到这里,剑势忽然一收。并蒂在月下划过一道极淡的寒光,先前尚且看得出几分路数的剑招,到这里竟愈发古怪起来。陈行健分明觉得这一剑已经使完了,下一刻却又从一个绝不该出剑的地方翻了回来。

“最后一句,日穷月现,缺处方明。”

薛不愁脚下一错,剑锋随之而动,一连变了数次。陈行健起初还在凝神细看,到后来眉头越皱越紧,只觉得方才记住的东西转眼又被他自己推翻了。

好容易等薛不愁停下来,他才迟疑道:“等等。方才这五句……一共是多少招?”

薛不愁也愣了:“不知道啊。”

陈行健:“……”

陈行健握着剑,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薛不愁这才反应过来他在纠结什么,不由笑道:“陈大叔,你怎么还在数数呢?我不是跟你说了吗,迟日剑法没有固定的招式。”

陈行健听得云里雾里:“可若连招式都没有,我该练什么?”

“就练我刚才教你的啊。”薛不愁答得十分干脆:“先别管那么多。今天教你什么,你就练什么。等练得多了,自然就知道什么时候该怎么变了。”

说完,他提起剑,又冲陈行健招了招手。

“来,再从第一句开始。日出于东,正气长明。”

-

自这一夜以后,陈行健果然每日都来找薛不愁练剑。

他年纪已经不小了,从前学的功夫又杂,论起根基,实在算不得多好。好在他这个人最不缺的就是耐性。薛不愁教什么,他便老老实实学什么;一遍不会便练十遍,十遍不会便练百遍,从不自作聪明,也从不急着求快。

迟日剑法偏偏又没有剑谱,薛不愁自己练得纯熟,教起人来却常常词不达意。有时讲了半天,陈行健仍是一头雾水,他索性拔剑道一句“就是这样”,亲自使给他看。

如此磕磕绊绊练了大半年,陈行健竟也真摸到了几分门道。

自然远谈不上什么登堂入室,可至少剑招已经有了模样。起初他在薛不愁手底下连三剑都接不住,后来竟也能有来有回地拆上十几招。薛不愁见他进步得快,教得也愈发起劲,到了后来,两人每日总要在院中对上几场。

-

转眼又是一年。

四海论剑如期而至。

陈行健这些年一直替盟中操持大小事务,论起人缘声望,自然无人能及;可说到武功,众人对他却实在没抱什么指望。甚至头几场比试时,还有不少人私下打趣,只盼这位代盟主别输得太难看。

谁知陈行健竟一路赢了下来。

头一场尚且有人说是对手太弱,第二场也还能说是运气不错,待到第三场、第四场过去,看热闹的人便渐渐笑不出来了。

陈行健竟一路打进了前八。

真正让满场哗然的,却还是他与玉虚派大弟子的那一战。

那女子年纪不过二十余岁,却早已是江湖上有名的年轻高手。玉虚派又素以剑法闻名,她入门多年,向来眼高于顶。上台见了陈行健,连剑都未曾立即出鞘,只拱了拱手,道:“陈代盟主平日事务繁忙,今日竟也有闲心下场赐教?”

话说得客气,神情里却全不是那么回事,分明是在嘲讽陈行健武艺不精。

陈行健倒也不恼,只笑呵呵地道:“难得赶上四海论剑,总要下来凑个热闹。”

四周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谁也没想到,这场原本以为很快便会结束的比试,最后竟打了足足几十招。

那玉虚弟子起初还留着几分力,十招以后,脸色便渐渐变了。陈行健的剑法与从前竟判若两人,出剑看似平平,后招却绵延不绝。她几次想抢攻,都被他不声不响地化开。

直到陈行健忽然变招。

台下原本还在说笑的几名老者同时坐直了身子。

有人脱口而出:“迟日剑法?”

这一声出来,四下顿时静了一瞬。

玉虚派众人的脸色更是齐齐变了。

薛前燕本就是玉虚派出身,后来虽回到白马山庄,所练的迟日剑法中却始终带着几分玉虚剑法的影子。两家剑法到了她手里融会贯通,彼此交杂,反倒成了她独有的路数。自白马山庄覆灭以后,江湖上已经许多年不曾有人见过这样的剑法。

可陈行健方才使出来的,分明就是这一路迟日剑法。

台上的女子显然也认了出来,一时心神大乱。陈行健却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剑锋一转,接连逼退她数步,最后轻轻一挑,只听当啷一声,她手中的长剑已经脱手落地。

满场寂然。

陈行健收剑入鞘,仍旧笑呵呵地拱了拱手:“承让。”

这一下,四周才轰然炸开。

有人已经忍不住问道:“陈盟主,您这迟日剑法是从哪里学来的?”

陈行健也不遮掩,反倒朝台下一指,笑道:“自然是我师父教的。”

众人顺着他的手望过去。

薛不愁原本正蹲在台下看热闹,嘴里还叼着不知道从哪里摸来的半块点心,冷不防发现几百双眼睛齐刷刷落到了自己身上,整个人都愣住了。

陈行健还嫌不够,朗声道:“薛不愁,薛庄主。”

薛不愁:“……”

他嘴里的点心差点掉下来。

眼见四周众人神色各异,已经有人冲他拱手叫起了薛庄主。薛不愁终于反应过来,赶紧把点心咽了,连连摆手:“没有没有!什么师父,我可没收过他!”

陈行健站在台上哈哈大笑,道:“看来还是徒儿学艺不精,给师父丢脸了。这一招一式可都是您亲手教的,若这都不算师父,那要怎样才算?”

“那能一样吗?”薛不愁急道,“陈大叔,你都多大年纪了!”

四下一时笑声大作。

薛不愁站在人群里,看看台上的陈行健,又看看周围那些朝自己望来的江湖人,一时竟不知道该先解释哪一句。

他不过教了陈行健几招剑,怎么莫名其妙还多了这么大一个徒弟?

-

此后的事情,果然顺遂得出奇。

陈行健在四海论剑上一战成名。虽说最后止步八强,可对于一个从来不以武功见长的人来说,已经足够叫人刮目相看。何况这些年来盟中大小事务本就是他一手操持,论资历、论人望,都再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更合适的人。四海论剑之后不久,他头上那个挂了多年的“代”字,终于名正言顺地摘了下来。

陈行健成了四海盟真正的盟主。

一年之中,四海盟的声势一日胜过一日。陈行健一改从前门户森严的规矩,开始广纳天下豪杰。不论南北,不问门派,甚至不计较过去的出身,只要肯奉四海盟号令,他都愿意接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