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剑拜仇未知作者

解剑拜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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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些人物里,江湖上传得最广的,便是陈盟主感化“一寸灰”贺柒的故事。

贺柒这个名字,在江湖上实在算不得好听。此人武功超群,号称黑道第一人。这些年来死在他手中的成名高手不知凡几,正道中人虽恨他入骨,也始终没能奈何得了他。他早年做的是拿钱买命的生意,偏偏又是个最没规矩的杀手。旁人收钱办事,好歹还讲究个买卖有信;他却只认银子,最喜欢两头通吃。前脚收了东家的钱去取人性命,后脚苦主若肯出更高的价,他转手便能连东家一道杀了。

更令人胆寒的是,此人生性残忍,落到他手中的人往往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非要被他折磨得不成人形才肯罢休。“一寸灰”这个诨号,也正是由此而来。据说贺柒自己曾说,他若当真想杀一个人,便绝不会给那人留下一寸完整的尸骨,最后剩下的,不过一寸灰罢了。

久而久之,别说正道中人闻之色变,便是在黑道上,“一寸灰”三个字也足以叫人退避三舍。

说来也怪,这几年不知为何,贺柒忽然销声匿迹,江湖上已经很少再听见他的消息。等他再次现身时,竟是主动登门四海盟,声称愿意弃暗投明。

消息一出,盟中顿时炸开了锅。贺柒被领进议事堂时,几个元老一看见他,当场便变了脸色。

一名白须老者拍案而起:“盟主!你这些日子广纳豪杰,我等纵有不满,也从未多说什么。可贺柒是什么东西,难道你不知道?这种人若也能进四海盟,我们日后还有什么脸面自称侠义中人!”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不错!他手上多少条无辜性命?今日说一句改过自新,便都能一笔勾销了?”

陈行健尚未开口,站在堂下的贺柒却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这一跪把众人都吓了一跳。

紧接着,这个当年杀人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一寸灰”,竟当着满堂人的面嚎啕大哭起来。

“我知道!我知道诸位前辈瞧不起我!”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说,一边抬袖擦泪:“我贺柒从前不是东西!为了几两臭银子,什么丧尽天良的事都干过!我这些年每每想起,自己都恨不得给自己两刀!”

堂中一时鸦雀无声。

几个元老面面相觑,大约谁也没见过这种阵仗。

方才那白须老者却不吃这一套,冷冷道:“杀了人,哭两声便算完了?”

贺柒闻言,哭得更厉害了:“当然不能算完!我也没脸求那些死在我手里的人原谅我!”

他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可人活一辈子,难道做错了事,就一辈子都不能回头了吗?我从前是恶人,往后也只能做恶人?诸位都是正道上的英雄,难道就不能给我这种人一条改过自新的路吗?”

这话一出,反倒把堂中众人堵得说不出话来。

陈行健这才叹了一声:“贺柒。”

贺柒伏在地上,肩膀还在一抽一抽。

陈行健走到他面前,亲手将他扶了起来,道:“你过去做过的事情,我不能替那些死去的人原谅你。今日四海盟收你,也不是说从前的事情从此便一笔勾销。”

贺柒红着眼睛抬头看他。

“可我始终觉得,人若当真有心回头,总该给他一条路走。”陈行健看着他,缓缓道,“你从前杀人作恶,往后便多救几个人;从前拿人钱财害人性命,往后便拿自己的命去护别人。十年不够就二十年,二十年不够就用这一辈子来还。”

贺柒嘴唇一颤,眼泪又下来了:“盟主……”

陈行健拍了拍他的肩:“四海盟可以给你这个机会。至于最后能不能洗干净你身上的恶名,不在我,也不在诸位前辈,只看你以后怎么做。”

贺柒猛地跪下,朝他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贺柒这条命,从今日起就是盟主的!往后若再做一件伤天害理的事,不用诸位动手,我自己把脑袋割下来!”

他说得声泪俱下,堂中不少年轻弟子听得都有些动容。几个元老脸色却一个比一个难看,他们当然还是不愿意。可陈行健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再执意赶人,倒仿佛成了他们这些名门正派心胸狭窄,连一条改过自新的活路都不肯给人。

事情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贺柒就这样进了四海盟。

又过了几个月,他接连替盟中办成几件棘手的差事,待人接物更是谦恭得挑不出半点毛病。陈行健见他“改过之心甚坚”,索性将一处分舵交给了他。昔日臭名昭著的“一寸灰”,摇身一变,竟成了四海盟的贺舵主,真是风水轮流转。

薛不愁对此并未多想,他只看见四海盟一天比一天壮大,也看见陈行健终于有了真正号令群雄的本钱。

一年以后,陈行健果然兑现了自己的诺言。

四海盟广发英雄帖,邀集南北武林,共讨西域魔教。

那一日,薛不愁等了太久。

从白马山庄覆灭,到他孤身来到四海盟,再到这些年一日复一日地练剑,他手中的剑磨了又磨,迟日剑法也不知练过了多少遍。所有人都知道他为什么而来,因此真正杀入魔教的时候,也没有人同他争那个最前面的位置。

薛不愁提着剑,第一个冲了进去。

西域魔教的教众与中原人容貌已有些差异,说的话更是无人听得明白。四海盟杀进去时,那些人显然也乱了阵脚,有人拔刀迎战,有人大声呼喝,还有人不断冲他们说着什么。

薛不愁一个字也听不懂。

他也不想听。

眼前那些陌生的面孔仿佛都与多年前那个雨夜重叠在了一起。薛不愁甚至不必再想什么,手中的剑已经先一步递了出去。

鲜血溅上他的衣襟。

一人倒下,又是一人。

他从外院杀到内堂,又从内堂一路杀入深处。迟日剑法到了他手中,这些年压在心底的恨意仿佛终于找到了出口,尽数化在剑锋之上。每出一剑,便有人倒下。

痛快!

太痛快了!

六年过去,他无时无刻不等待着今天的这一刻。白马山庄人命,娘亲、爹爹,还有那些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人……那些死去的人,他终于可以替他们讨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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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惘然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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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教覆灭之后,四海盟大摆庆功宴。`

`这一战打得漂亮,众人从西域回来,一路上便已将消息传遍了大半个江湖。到了开宴这日,盟中更是热闹非凡。大堂里摆了几十桌酒席,从各门各派的掌门长老,到这一战出了力的江湖豪杰,几乎全都到了。`

`酒过三巡,席间说来说去,自然还是这一场大胜。`

`有人说四海盟这些年韬光养晦,今日终于一雪前耻;有人说西域魔教为祸江湖多年,如今一朝覆灭,实乃武林之幸;也有人说这一战足以载入江湖史册,往后几十年再提起来,也少不得今日在座诸位的名字。`

`而众人吹捧最多的,自然还是陈行健。`

`“若不是陈盟主这些年奔走各派,哪里聚得起今日这么多英雄豪杰?”`

`“正是!当初还有人说陈盟主武功不济,难当大任。如今看来,做盟主靠的哪里只是一身武功?”`

`“陈盟主继任不过一年,便能号令群雄,一举荡平魔教,这份本事,老夫是彻底拜服了!”`

`陈行健坐在上首,被众人围着敬酒,只是不住摆手,笑道:“诸位这话可折煞陈某了。魔教覆灭,是在座诸位一刀一剑打下来的功劳。陈某不过从中跑了几趟腿,递了几封帖子,哪里敢居功?”`

`他越是如此,旁人越要称赞他谦逊。`

`更有人提起白马山庄旧事,感慨道:“最难得的还是陈盟主有情有义。当年薛庄主一家遭逢大难,多少人避之唯恐不及,只有陈盟主始终没有忘记。几年下来,还当真替白马山庄讨回了这个公道。如此重情重义,才当得起四海盟主这四个字!”`

`此话一出,四下纷纷称是。`

`薛不愁本来坐在一旁喝酒,冷不防又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来,便见已经有人端着酒杯朝他走来。`

`“薛庄主,这一杯可得敬你!”那人朗声笑道:“今日魔教覆灭,白马山庄数十条英魂在天有灵,总算可以瞑目了!”`

`旁边立刻有人接道:“不错!今日薛庄主一人一剑杀在最前头,我可是亲眼瞧见的。令堂令尊若泉下有知,见你有今日,也该欣慰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举杯相贺。薛不愁听着听着,也笑了起来。`

`这些年来,他等的不就是今日么?`

`白马山庄的仇终于报了。`

`那些杀害他父母、烧毁山庄的人已经死了。从今往后,再不会有人戴着那些鬼怪面具突然出现在他的梦里。`

`他端起酒杯站了起来,朝四下一敬:“诸位前辈太抬举我了。今日得报此仇,都亏了诸位的帮助,在下不胜感激。”`

`说着,他转头望向上首的陈行健,笑道:“更要多谢陈盟主。”`

`陈行健闻言也举起酒杯,远远朝他一敬。`

`四下顿时又是一片叫好之声,几十只酒杯一齐举了起来。`

`满堂笑语,觥筹交错。`

`薛不愁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只觉得这些年来压在胸口的那块大石,终于在这一刻落了地。`

`-`

`酒过三巡,陈行健先行离席,他今日被各门各派轮番敬酒,饶是酒量再好也有些吃不消,临走前还特意吩咐众人不必拘束,只管尽兴。盟主一走,席间反倒更加热闹起来。有人划拳,有人拼酒,还有几个喝得兴起,索性拔剑到外头比划去了。`

`薛不愁今日尤其高兴。`

`这些年来压在心头的大仇终于得报,他难得没有节制,一杯接着一杯地喝。到后来脸上已经泛起薄红,眼睛却亮得出奇,整个人懒洋洋地靠在椅子里,一手撑着额角,一手还在慢吞吞地往杯中倒酒。`

`偏偏有人看他这副模样很不顺眼。`

`贺柒已经盯了他许久,今日这一场庆功宴,人人都在称颂陈行健仁义,可陈行健自己说得最多的,却始终是薛不愁。说他这些年受了多少苦,说白马山庄的大仇今日总算得报;旁人来敬酒,陈行健也总不忘将薛不愁叫到身边。就连方才离席以前,还特意走到薛不愁身后按了按他的肩,让他少喝些。`

`贺柒看在眼里,早已觉得刺眼。`

`他替陈行健办过多少见不得光的事,自己心里最清楚。好不容易才洗去一身恶名,混到如今这个舵主的位置,可为了避人耳目,陈行健平日里反倒很少与他亲近。偏偏薛不愁什么都不用做,只消往那里一坐,陈行健待他便与旁人不同。`

`想到此处,贺柒端着酒走了过去:“薛少侠。”`

`薛不愁抬起眼睛:“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