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剑拜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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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不愁这几年最怕遇见的人里,郑丘才谦虚来说是第一,不谦虚来说郑丘才则是他此生遇到过最害怕的人!这人倒没得罪过他,甚至可以说待他十分热情。问题就在于实在太热情了。一旦逮住他,从剑法说到江湖,从江湖说到做人,十句话里九句都在夸他,剩下一句是为了接着夸他。`
`薛不愁当即转身。`
`“薛兄,你往哪里去?”`
`薛不愁立刻道:“回屋。”`
`郑丘才不解:“你住处不是在这边吗?”`
`薛不愁道:“我今天想换个地方睡。”`
`话音未落,郑丘才已经快步追了上来。他刚走到近前,便闻见薛不愁满身酒气,再看他脚下虚浮,顿时大惊:“薛兄,你喝了多少?”`
`“没多少。”`
`薛不愁为了避开他,往旁边让了一步,谁知脚下一歪,险些一头栽进廊外的湖里。郑丘才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拽了回来:“你都醉成这样了,还说没多少呢。哎呀,在下早就听闻,醉酒之人都说自己没醉,所以一个人越是说自己没醉,那便越是醉得厉害。当然了,薛兄你与寻常人又不同,你内力深厚,酒量想必也远胜常人。说起来,你这内功究竟是怎么练的?我从前便觉得薛兄气息绵长,根基扎实……”`
`薛不愁听得一个头两个大,趁他还在高谈阔论,悄悄往旁边挪了两步,转身便想开溜。谁知才迈出一步,胳膊已经被郑丘才一把架住。`
`郑丘才总算结束了那一大通长篇大论,郑重其事道:“所以,薛兄,让我送你回去吧!”`
`薛不愁心想,只要你能安静下来,别说是送我回去,就算是送我下地狱都行。`
`二人刚迈出一步,便听郑丘才又道:“其实啊薛庄主,你今日大仇得报,正是人生第一等的喜事,多喝几杯也是人之常情。只是酒这东西到底伤身,习武之人最忌讳的就是仗着自己年轻不把身体当回事,正所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我从前认识一个人也是……”`
`薛不愁一口老血没喷出来。`
`“呕——”`
`结结实实吐了他一身。`
`足足吐了九九八十一息,薛不愁终于消停下来,人也跟着清醒了不少。`
`他抹了把嘴,抬头一看,只见郑丘才从胸口到衣摆一片狼藉,整个人僵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言语形容。`
`薛不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说实话,他心里一点愧疚也没有,甚至隐隐觉得这人多少有点自找的。`
`薛不愁沉默片刻,还是十分有礼貌地道:“……对不起。”`
`郑丘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却只是愣了愣,很快便若无其事地摆手道:“无妨无妨!薛兄不必放在心上,人吃五谷杂粮,何况你……”`
`薛不愁赶忙打断他:“要不你先去换件衣裳?”`
`郑丘才却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江湖儿女,哪里讲究这些!不过是一件衣裳罢了,脏了回头洗洗便是。倒是薛兄你醉成这样,方才险些连湖里都掉进去了,我若这时候丢下你一个人回去换衣裳,万一你路上再摔着碰着,岂不是因小失大?无妨无妨,我先送你回去,等你安安稳稳躺下了,我再回来换也不迟……”`
`薛不愁终于忍无可忍:“大哥,我求你了,你太臭了行吗?你先去把衣裳换了,我陪你去。等你换完了,你再送我回去,这总行了吧?”`
`郑丘才的住处离宴厅并不远,二人七拐八绕,很快便到了地方。`
`薛不愁原先还当他住在什么偏僻角落,到了才发现,这地方竟就在盟主所居的主院。`
`只不过他们走的并非正门。郑丘才领着他绕过院墙,从后头一扇不起眼的小侧门进去。那门窄得很,藏在几株老树后头,门前连盏灯都没有,平日大约也没几个人走。进去以后又沿着墙根走了一段,才到了郑丘才的住处。`
`说是住处,其实不过一间小屋。屋子窄得可怜,一张床,一张桌,再加上一只衣柜,便已经占去了大半地方。好在收拾得十分干净,东西也摆得整整齐齐。`
`薛不愁站在门口看了一圈,奇道:“你怎么住这儿?”`
`郑丘才一边翻找衣裳,一边道:“我如今跟在盟主身边做事,住得近些方便。”`
`这话听起来很是体面。实际上所谓“跟在盟主身边做事”,大多也就是替陈行健整理整理书房,收拾收拾屋子,跑腿传话,诸如此类。郑丘才倒对此十分满意,俨然觉得自己已经是盟主身边不可或缺的心腹。`
`薛不愁也懒得戳破他。`
`郑丘才抱着干净衣裳进去换了,薛不愁嫌屋子太小,索性留在外头等。`
`夜已经深了。`
`方才宴上的喧闹到了这里已经听不大真切,偶尔才有一两声笑语随风飘过来。薛不愁倚着廊柱,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夜风一吹,酒意散了不少,只是脑袋还有些昏沉。`
`过了一会儿,房门打开。`
`郑丘才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神清气爽地走了出来:“薛兄,久等了。”`
`薛不愁闻了闻,这才心满意足地直起身,道:“好,我们快走吧。”`
`谁知郑丘才才走出两步,忽然停了下来,转头望向不远处的正厅。`
`薛不愁心里顿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郑丘才忽然停下脚步,望着正厅的方向念叨起来:“咦,盟主那边怎么没点灯?这可奇怪了,平日这个时候总该留着一两盏才是。今日盟主又喝了不少酒,夜里回来本就容易看不清路,这院里还有台阶,万一不留神绊着了怎么办?也不知道今晚是谁当值,怎么连这种事情都忘了……”`
`薛不愁扶额道:“有没有一种可能,陈大叔已经睡了?”`
`“不可能。”郑丘才却十分笃定,“盟主若是已经歇下了,门前总该留一盏灯才是。想必是今日大家都去庆功宴了,当值的人也跟着忙昏了头,竟把这事给忘了。也罢,左右我都回来了,顺手替他们点上就是。”`
`说罢便提步往那边走去。`
`薛不愁一把拽住他,道:“郑兄,今晚已经够折腾了。陈大叔就算真摸黑回来,以他的武功也摔不死。咱们现在什么都别干,你送我回去,然后你也回来睡觉,好不好?”`
`郑丘才却摇头:“这怎么行?正因为是小事,才更不能疏忽。盟主平日操劳盟中事务已经十分辛苦,这些琐事若还要他自己费心,那我们这些做属下的岂不是失职?”`
`薛不愁张了张嘴。`
`郑丘才又道:“何况点一盏灯而已,也耽搁不了多久。”`
`薛不愁:“……那我先回去了。”`
`郑丘才立刻正色道:“那怎么行?我方才既然说了要送薛兄回去,自然要把你安安稳稳送到门口。你现在酒还没醒透,一个人回去,万一又走到湖边怎么办?正好我方才还想着,待会儿去厨房给你煮碗醒酒汤,免得你明早起来头疼……”`
`薛不愁已经放弃和他争辩了,还不如老老实实去给陈行健点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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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院里黑沉沉的一片。月光越过屋檐,只照亮了廊前几级石阶,再往里便什么也看不清了。
郑丘才轻车熟路地走到廊下,正要去取挂在门边的灯笼,手才刚刚伸出去,屋里忽然传来一道压得极低的声音。
“他娘的薛不愁!”
郑丘才动作一顿,薛不愁也停住了脚步。
那声音他们都认得,是贺柒。
屋里没有掌灯,门窗紧闭,若不是夜深人静,几乎听不见里面有人。
紧接着,陈行健的声音响了起来:“好了。你自己非要招惹他,如今吃了亏,又有什么好气的?”
贺柒显然还憋着一肚子火,声音虽压得极低,怒意却怎么也压不住:“我气的是这个吗?我这些年替你做了多少事?脏的臭的,哪一件不是我去办?今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那小子把我踩成什么样了,你倒好,一来就护着他!”
陈行健无奈道:“我哪里护着他了?”
贺柒冷笑一声,道:“要不是南朝的那个臭女人坏事,这小子早该死了!我早该顺手把他和那个小皇帝一起宰了,哪还有今日这些麻烦!”
郑丘才大惊失色,嘴唇刚动了一下,薛不愁已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屋内,陈行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老七。你跟一个小孩子计较什么?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闹起来,本就是你不占理。你若实在看他不顺眼,也不急在这一时。”
贺柒哼了一声:“少跟我装好人。你不就是舍不得吗?跟着他学了几年迟日剑法,学出感情来了?怎么,现在真把自己当他徒弟了?”
陈行健笑了一声:“你想到哪里去了。我留着他,自然有留着他的用处。迟日剑法没有剑谱,全在他脑子里。他自己都说不清究竟有多少东西,我不慢慢跟着他学,难道还能把他的脑袋劈开来看?”
贺柒没有接话。
“这两年我才学了多少?”陈行健继续道,“这剑法实在古怪,许多招式他自己使得出来,却根本说不明白。现在杀了他,剩下的东西找谁学去?”
贺柒这才冷笑道:“所以我说,你就是舍不得。”
陈行健的声音依旧平静:“有什么舍不得的?等该学的都学完了,人给你便是。”
陈行健道:“我骗你做什么?”
贺柒焦躁道:“可那小子的武功,你今日也看见了……靠,过几年我更打不过他了!”
陈行健淡淡道:“老七,他武功高又怎么样?又不是神仙,不是不死之身。真到了那一天,难道还非要真刀真枪地跟他打?”
贺柒沉默片刻:“你的意思是……”
陈行健道:“绕指柔,我还剩下了一些。”
听到这里,薛不愁只觉得一桶冰水兜头浇下,方才残存的那点酒意霎时散得干干净净,浑身血液却在这一刻猛地烧了起来,直冲头顶。
屋里的两人还在说着话。
贺柒像是终于顺了些气,道:“行。你这个人从小就比我脑子好使,我信你。不过我还是提醒你一句。那小子留久了早晚是个祸害。今日你也看见了,再这么养几年,哪天真叫他知道了……”他忽然笑了一声:“诶,算了算了,是我多虑了。就他那个脑子,居然还真信了什么西域魔教……哈哈哈哈……”
陈行健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明显沉了几分:“老七。有些事情做过便做过了,不必时时挂在嘴上。”
贺柒不以为然:“这不是没外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