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剑拜仇未知作者

解剑拜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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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听了,倒也觉得有理,点头道:“也是。不过如今四海盟已经传令天下,广邀各路英雄一同捉拿他。只要他还敢踏进中原的地界,便是插上翅膀也休想逃出去。武功再高又能如何?我还真不信,他一个人能敌得过百十号江湖好手。”`

`薛不愁静静听着几人的议论。起初还觉得荒唐愤怒,听到后来,心里那点怒意反倒一点点沈了下去,最后竟出乎意料地冷静下来。`

`事到如今,生气已经没有用了。`

`单杀一个陈行健并不难,若再加上贺柒,两人联手,或许要费些工夫,却也并非没有胜算。`

`可四海盟里又岂止他们二人?`

`盟中高手如云,如今又广邀天下豪杰追拿他。陈行健既然知道他迟早会回来,必然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到时候几十上百人一拥而上,他纵然有三头六臂,也未必能闯得到陈行健面前。况且此次自己来南朝求援已是打草惊蛇,以陈行健的奸猾,绝不可能坐在那里等着他回去寻仇。`

`薛不愁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鞘。这似乎已经成了一个死局。临安回不去了。四海盟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中原各处又都是追拿他的江湖人……他忽然发现,自己竟连下一步该往哪里走都不知道。`

`天地苍苍,山河万里,竟没有一处地方能够容得下他。`

`……`

`不。`

`还有一个地方。`

`无论他变成什么样,无论天下人如何骂他、如何恨他,无论他犯下多大的罪孽,总有一个地方不会将他拒之门外。`

第61章 [悲极成痴]

``

`家。`

`薛不愁缓缓抬起头。`

`回家。`

`只有白马山庄,是他的家。`

`这个念头一起,方才还横在眼前的死局,忽然便有了一个出口。`

`薛不愁站起身来,背上剑,沿着官道向西走去。`

`他要回家。`

`从临安到黔中,相隔何止千里。一路有关隘,有城池,有四海盟的眼线,也有那些闻风而来、想拿他的人。可这些忽然都不重要了。`

`谁拦他,他便杀谁。`

`杀一个,走一步。`

`杀十个,走十步。`

`总归是能走回去的。`

`薛不愁想到这里,竟觉得这道理简单得很,简单得叫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早该想明白的。`

`天渐渐黑了。`

`官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少,最后连远处的车马声也听不见了。两旁荒草没过膝头,夜风一吹,便一层一层地伏下去。薛不愁独自走在路上,脚步不快,却始终没有停。`

`不知走了多久,一轮月亮从远山后升了起来。`

`今夜的月亮亮得出奇。`

`清辉落在官道上,将那条灰白的路照得一直延伸到天尽头。薛不愁抬起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月亮像是在替他照路。`

`照他回家的道路。`

`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脚下那条路仿佛也不再是临安城外的官道了。`

`再往前一些,应当就是山门。`

`山门后的石阶很长,小时候他总嫌累,走到一半便坐下来不肯动。祁珩从来不肯陪他坐,只会站在上头冷着脸催他。他若还是不走,那小子便真会转身离开,于是最后反倒总是他骂骂咧咧地追上去。`

`再往里走,是练武场。`

`是长廊。`

`是母亲的书房,是父亲住的院子,是他与祁珩从小住到大的那几间屋子。`

`还有后山。`

`后山的月亮,应当也是这样亮的。`

`薛不愁越想,脚步越快。`

`仿佛只要沿着这道月光一直走下去,他便真的能够回到七年前。`

`薛不愁脸上渐渐有了笑意,可就在这时,一片乌云无声无息地漫过夜空。`

`月亮不见了。`

`道路骤然暗了下来,薛不愁停住脚步,四下一片漆黑。`

`没有山门,没有长廊,没有练武场。`

`没有母亲,没有父亲,也没有祁珩。`

`甚至连他的影子都不见了。`

`薛不愁站在那里,怔怔看着脚下黑暗的大地。过了很久,他忽然抬起头,望向那片遮住月亮的乌云。`

`“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风从荒野上吹过去,荒草沙沙作响。`

`薛不愁又问了一遍。`

`“为什么?”`

`还是没有人回答。`

`他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了。`

`为什么连月亮也不肯留下?`

`他不过是想回家而已。`

`他已经什么都不要了。`

`不求祁珩原谅他,不求天下人相信他,不求什么清白,也不求什么公道。`

`他只想回家。`

`连这也不行吗?`

`薛不愁忽然觉得胸口那处地方又疼了起来。他伸手死死按住,低下头,大口喘了几下气。`

`太重了、太重了!`

`月光那么轻,落在草叶上都没有声音;而他却带着一身血肉,带着骨头,带着整整七年的东西,沉甸甸地压在地上。`

`这样怎么回得去?`

`薛不愁盯着自己的手。`

`月光忽然从云后漏下来一点,恰好落在指尖。`

`下一刻,他看见自己的手指开始散去,变成了一点一点细碎的白光。`

`先是指尖,再是掌心,最后整只手都淡了下去,像浸在水里的墨,被月色一点点冲开。`

`薛不愁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这样,`

`原来只要把这些东西丢掉就好了。`

`他看着另一只手也渐渐消失,随后是手臂、肩膀胸膛、双腿……这具身体仿佛正在被夜色无声地拆散。血肉一块块离开,骨骼也随之融化,最后全部变成惨白的月光,飘向前方那条已经若隐若现的路。`

`薛不愁越来越轻,前面的山门也越来越清楚。他甚至已经能够看见里面的人影,看见那盏属于他的灯火。`

`回家、回家!`

`这副身体消失得太慢了!既然这些东西都带不回去,那还留着做什么?`

`快一点、再快一点!`

`薛不愁的胸腔已经空了,里面没有心,只有一团冷白的光。他又看见自己的脖颈、下颌、眼睛,甚至整个头颅也在月色里化开。`

`可他仍旧能够看见、仍旧能够听见、仍旧知道白马山庄就在前面。`

`乌云又散开一些,大片月光倾下来。`

`薛不愁低头看去,自己已经几乎没有了,只剩最后一点。那一点东西顽固地黏在这具本该消失的身体上,怎么也没有跟着月光一起散掉。`

`薛不愁皱起眉。`

`是什么、是什么还不肯离开?`

`是欲望!是爱、是恨、是情与仇、是不甘心、是喜怒哀乐、是赤裸裸的欲望!`

`放过我吧!放过我吧!`

`薛不愁如此想着,在痛苦中摸上了温暖的剑柄。`

`我只是想回家而已!`

`剑锋落了下去。`

`这一瞬间的疼痛将眼前所有幻象撕得粉碎,薛不愁猛地弓下身,浑身剧烈地发抖,额头抵在冰冷的泥土上,许久都没有起来。`

……

……

……

薛不愁做了一场梦。

梦里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海。

天与海都是苍白的,远处水天相接,连一丝风也没有。薛不愁赤着脚站在岸边,忽然看见海面上有两个熟悉的身影。

是薛前燕与吕云,他们并肩立在一叶扁舟之上。

说是扁舟,其实不过是一片巨大的叶子,碧绿的叶脉清晰可见,轻飘飘浮在水面上,随着潮水缓缓向远处荡去。

“娘!”

薛不愁疯了一样朝他们跑去。

“爹!”

他跌跌撞撞地冲向海边,才跑出两步,脚下却忽然一沉。

不知什么时候,细白的沙已经漫过了他的脚背。薛不愁拼命往外拔,可越是挣扎,沙子陷得越深。转眼便埋过脚踝,又漫上小腿。

他急得几乎发疯,伸出手朝海上的两个人大喊:“等等我!你们等等我!”

那叶扁舟竟真的停了下来。薛前燕与吕云站在海上,隔着茫茫水色望着他。

他们似乎真的是在等他。

薛不愁一下子哭了出来,朝着海上的两个人拼命伸出手:“你们带我走吧……我不想留在这里了。太苦了,真的太苦了……世间太苦了啊!”

沙子已经没到了他的腰间。薛不愁什么都顾不得了,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求他们:“带我走吧……求求你们了,带我走吧……”

沙子从四面八方涌来,它们漫过他的胸口,漫过他的肩膀。薛不愁拼命仰起头,死死盯着海上的两道白色身影。那片叶子重新随着潮水漂了起来,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不——别走!”

沙子灌进了他的嘴里,薛不愁再也喊不出声音。

最后一线光明消失以前,他看见那两道白色的身影终于融进了苍茫海天,再也分辨不清。

黑暗将他吞没。

薛不愁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死了,还是还活着。

他蜷缩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嘴里、鼻子里、耳朵里仿佛全是沙。他喘不过气,也睁不开眼,只觉得自己还在不停地往下坠。

忽然,他听到了有人问他:“你为什么哭?”

薛不愁沉默了。

他想说的话实在太多了。

他想说自己这些年受过的苦,想说那些无处可诉的悲痛;想说自己明明已经拼尽了一切,到头来却什么都没有得到;想说自己自以为聪明,却被人耍得团团转,连什么是真、什么是假都分不清;想说他把自己能给的一切都给了出去,最后却还是被那个他最不愿失去的人亲手丢下。

实在可悲。

也实在可笑。

薛不愁说:“因为我太想死了。”

那道声音立刻响了起来,仿佛早就在等着他承认这一切:

“是啊!所以你就应该去死!你什么都做不到。你想报的仇的仇报不了,你想保护的人也保护不了。你说过的话,一句都做不到。”

薛不愁浑身发抖,下意识抬手捂住耳朵。可那声音仿佛根本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从他脑海最深处一齐钻出来,任凭他怎么躲、怎么捂,都逃无可逃。

他只能死死蜷缩起来,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呢?你本来就是个废物!所有人都不要你了,你爹娘不要你,祁珩也不会要你。你这一辈子自作聪明、自作多情,到头来,不过是个天大的笑话!”

“薛不愁,你活着还有什么用?”

那道声音离他越来越近,薛不愁猛地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