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剑拜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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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一张脸正紧紧贴在他的面前。没有身子,没有脖颈,只有一张惨白的脸悬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近得几乎与他鼻尖相抵。
薛不愁终于看清了。
那是祁珩的脸,那张俊美得近乎异常、他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来的脸。只是离得太近了,近得每一根睫毛、每一点细微的神情都清晰得令人作呕。
那张脸也在看着他,他甚至还在笑,就像从前无数次一样。
“师兄。”
这一声落下来,薛不愁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断了。
凭什么?
他忽然想。
凭什么。凭什么你还能这样叫我?凭什么你还能用这张脸看着我?凭什么你什么都不用做?
白马山庄没有了,爹娘没有了,我把你从死人堆里捞了出来,背着你逃了那么远,求过人,挨过打,饿得连站都站不起来。为什么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却还是不敢倒下……
因为你还在。
因为我以为,只要你还在,就总还有一样东西是没有丢的。
可你呢?
你有你的名字,有你的亲人,有你的锦衣玉食,有那么多人等着你回去。你甚至可以高高在上地坐在那里,决定见不见我,决定要不要我,决定什么时候把我从你的命里一脚踢出去。
这些念头一层一层涌上来,像退潮之后又被卷回来的浪,一遍遍地冲刷着薛不愁。直到他几乎喘不过气。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胸口,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即将撑破胸膛。
“都是你。”
薛不愁慢慢伸出手,他的两只手从黑暗里探出去,捧起了那张狰狞的脸。
他还在笑,还在嘲弄着薛不愁的无能。
“是我?还是你?”
他的师兄看了他很久,忽然低下头,一口咬了下去。
惨叫声霎时撕破黑暗。
那张脸剧烈地挣扎起来,明明没有身子,却像活物一样在他掌心里疯狂扭动。薛不愁的手指死死扣进它两侧,任凭它如何挣扎,也没有松开半分。
血一下子涌进嘴里。
温热,腥甜……薛不愁慢慢咀嚼着。
“师兄……好疼……好疼啊!”
那张脸终于不笑了!
薛不愁又咬了一口。
于是哭声更大了。
“别……别吃我……师兄,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那声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带着他最熟悉不过的腔调。像祁珩小时候受了委屈,又偏偏不肯在人前示弱,最后躲到他身边,小声叫他师兄。
薛不愁吃掉祁珩的脸颊,吃掉他的眉骨,那张曾经叫他看多少遍都看不够的脸,在他的掌心里一点点残缺下去。
薛不愁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可他却没有停下来。他哭着咀嚼,哭着吞咽。像是要把这么多年的委屈、痛苦、爱意、恨意,连同眼前这个人一起,彻彻底底吞进肚子里。
为什么不要我。
“师兄……你别生我的气了,以后我都听你的。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不让我做什么,我就不做。”
为什么可以不要我。
“师兄……都是我的错……”
为什么我把什么都给了你,你却还能转身。
“……对不起”
薛不愁闭着眼,把嘴里的东西一点点咽了下去。
滔天的恨意也跟着咽了下去。
那些他不敢承认的怨,那些他始终舍不得说出口的话,那些凭什么那些为什么,统统都被他嚼碎了吞进腹中。
从今以后。
你不欠我。
我也不欠你。
我们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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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证道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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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碰到他的,是一团湿漉漉、热乎乎的东西。`
`一下,又一下。`
`薛不愁皱了皱眉,费力睁开眼睛,正对上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
`头顶是灰黑的天。枯枝横斜,积雪从树梢间簌簌落下来。仁义那张长脸正杵在他跟前,见他醒了,又凑过来舔他的额头。`
`“……滚。”`
`仁义自然没有滚,只是耳朵抖了两下。`
`薛不愁想要驱赶他,于是撑着地坐起来。这一动,身下骤然传来一阵剧痛。`
`那痛来得太狠,几乎从两腿之间直窜进脑子里。他眼前猛地一黑,手指一下攥进雪里,半晌没有动。`
`昨夜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重新浮了上来。`
`月亮照着他回家的路,还有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他。昨夜那些光怪陆离的景象纷纷涌上来,真真假假,支离破碎,薛不愁已经分不清哪些是梦,哪些是真的。他只记得自己那时一心想要回家,却觉得这副身体实在太沉,沉得他一步也走不动。必须舍到足够轻,轻得像月光一样……`
`薛不愁怔了片刻,伸手摸了一下。`
`满手都是半凝的血。指尖触碰到伤处的一瞬间,剧痛猛地窜了上来,竟没有因为一夜过去而减轻半分。`
`原来不是梦。`
`薛不愁想。`
`难怪这么疼。`
`薛不愁的脑子清醒得不可思议。仿佛昨夜那个又哭又笑、在雪地里发疯的人已经死了,连同那些癫狂、痛苦与恐惧一道死在了昨夜。如今坐在这里的,不过是一个冷眼旁观的人,隔着一层遥远而模糊的东西,看着这具残缺的身体,竟生不出多少与自己有关的感觉。`
`血又慢慢渗了出来。薛不愁低头看了一眼,随手抓起一把雪,直接按在伤处,将凝结的血污一点点擦去。他下手没有轻重,直到掌心里的雪都被染成了红色,才从衣摆上撕下一长条布,草草将伤处勒紧。`
`仁义就在旁边看着他,薛不愁抬头与它对视。一人一骡,默默看了半晌。`
`薛不愁忽然笑了一下:“你看什么?”`
`仁义嚼了嚼嘴里的草根。`
`薛不愁道:“咱俩现在倒真差不多了。”`
`仁义甩了一下尾巴。`
`薛不愁懒得再站起来,索性往后一仰,重新倒进了雪地里。他看着漫天飞雪,忽然张开嘴,任由雪花一片片落进口中,在舌尖慢慢化成冰凉的水。`
疼。
还是疼。
可奇怪的是,他从来没有这样清醒过。
风从林间穿过,吹得满树枯枝轻轻摇晃,积雪簌簌落下,远处不知什么鸟忽然啼了一声。天地间的一切都清晰得异乎寻常,风声、雪声、枝叶摩擦的细响,一样一样落进耳中,甚至连胸膛里那一下接一下的心跳,他都听得分明。
咚咚。
再咚咚。
伴着一下又一下的心跳,东方渐渐泛起了白。长夜将尽,一轮红日从群山之后缓缓升起,晨光越过重重林木,照进这片积雪未消的山林,也终于将最后一点夜色驱散。
——日出于东。
簌簌。
又簌簌。
伴着一阵又一阵的簌簌声,林中的风渐渐停了。摇晃的枯枝一点点归于静止,连下了一夜的雪也不知何时停了。最后几片雪花无声落下,天地间便再没有一丝动静,唯有初升的日光铺满茫茫雪地,一片澄明。
——欲尽则静。
啾啾。
啾啾啾。
一只不知名的小鸟落上枝头,歪着脑袋叫了两声。那松枝原已被积雪压得低垂,此刻又添了这一点微不足道的重量,终于再承受不住,猛地向下一沉。满枝积雪簌簌坠落,顷刻间卸得干净,松枝随之一弹,反倒重新昂了起来。
——有余当舍。
扑簌。
轰然一声。
枝头积雪坠入林下,恰砸在一株从石缝间生出的幼松上。那幼松不过尺许高,根须原就扎得不深,被这一压,竟连着冻土一并翻了出来。细细的根须裸露在雪地上,尚带着湿黑的泥。
——去其所生。
薛不愁的脑海里不知为何忽然闪过了这些自幼便烂熟于心的口诀,一句接着一句,竟与眼前所见一一重合。过去十几年,他从未觉得其中有什么不对。迟日剑法本就是这样教的,他娘这样教他,他娘的师父也是这样教下来,一代一代,口耳相传,从来如此。
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还少了什么。
薛不愁仰面望向天际。初升的太阳正悬在群山之上,风已经停了,方才那只小鸟不知何时飞远了,那株被积雪掀出泥土的幼松静静沐浴在晨光之下……
薛不愁想。
那株歪倒在雪地里的幼松,若能重新扎根,百年之后长成参天大树,它还是一棵树;那只飞远的鸟儿,无论飞过多少山川,落在何处枝头,它仍旧是一只鸟;风可以停,也可以再起,吹过山林,吹过原野,终究还是风。
那么日若是到了尽头,又会变成什么?
若属于“日”的一切都被舍尽,所有能够继续生发变化的东西都被去掉,到了再无可去、再无可舍的时候……
还剩什么?
薛不愁的瞳孔微微一缩,一个从未有人教过他的念头,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浮了出来。
——日穷月现。
薛不愁坐在雪地里,那些他背过千百遍、练过千百遍的东西,此刻竟莫名变得陌生起来。
从前练迟日剑法,他所想的始终是一个“生”字。剑从何处生,势从何处起,一招如何化作两招,两招又如何衍出百般变化。迟日剑法从来没有定式,也根本不需要定式,正如太阳东升西落,四时流转,本就没有哪一刻真正停下。
而此时此刻,一个荒唐得近乎可笑的念头在他脑子里一点点成形。
薛不愁忽然从雪地里站了起来,俯身捡起落在一旁的并蒂剑。软剑出鞘,他照着练了十几年的迟日剑法重新起势,只是这一回,他不再想着如何从一招生出下一招,而是反过来,将那些无穷无尽的变化一道一道收了回去。
百招归作十招,十招归作三招,三招又归作一招。迟日剑法中那些浩繁无穷的变化,就这样被他一层一层剥去。到最后,漫天剑影尽数消失,所谓招式也不复存在,只剩下并蒂从他手中划过的一道弧。
他却觉得还不够。
这一剑还不够快,也不够圆满。
他像是忽然着了魔,一遍又一遍挥出同样的一剑。第一剑尚且还能看清剑锋,第二剑便只剩下一道寒光,到了后来,并蒂柔软的剑身几乎彻底消失在晨光之中,只听得破风之声接连响起。
可还是不够快。
薛不愁越来越快。
他不再收剑,也不再起势,前一剑的终点便是后一剑的起点,一剑紧接一剑,连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停顿都被他一点点削去。到了最后,所谓一剑与下一剑之间的界限也渐渐模糊,仿佛从始至终,他挥出的都只是同一道剑光。
然后,那道剑光忽然慢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