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剑拜仇未知作者

解剑拜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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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下一剑更慢。

并蒂从他手中缓缓划过,剑锋的轨迹清晰得近乎笨拙。可奇怪的是,那剑越慢,薛不愁反而越觉得无从躲避。

方才还几乎要将人逼疯的剧痛,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竟一点点从他的意识里消失了。风声、雪声、林间的一切都随之远去,天地仿佛被一点点抽空,到最后,只剩下他,还有手中的剑。

薛不愁又出了一剑。

太阳太满了。日光普照天地,无处不到,所以迟日才能从一剑中生出千招万式,变化无穷。可月亮不是。月有盈亏,有圆缺,有明暗,它从来不求圆满,也从来不曾圆满。既已有缺,又何须再生变化?

只要那一线光。

足够了。

薛不愁已经忘了时间。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这片山林里挥了多少次剑。只记得日升了又落,月缺了又圆,枝头的雪融了又积。那一剑也在这无数次挥出之间越来越淡,越来越轻,直到剑锋再也看不清了,只剩下一线光。

这一线月光!

很多年前,薛云山也曾站在这片月色之下,抬头望过同一轮月。百余年人事几经更迭,山河亦非旧时山河,唯有这一轮明月亘古如故,又一次落在薛不愁身上。

薛不愁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昨夜那些曾被他深信不疑的念头,不知何时已经离他很远了,远得像是另一个人的记忆,又像是一场醒来太久、早已记不真切的梦。

他甚至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仇恨也好,痛苦也好,祁珩也好,四海盟也好,白马山庄也好,那些曾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东西,此刻竟都变得轻飘飘的。甚至连那个名叫薛不愁的人,都仿佛随着方才那千千万万剑,被他一层一层地剥去了。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并蒂。剑锋映着月色,他再也分不清那究竟是剑上的光,还是月亮本身,更分不清握剑的人究竟是谁。

这一剑!

``

第63章 寝宫①

夜已经深了。

养心殿灯火通明,檐下数十盏宫灯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映得汉白玉阶上一片明一片暗。远处宫门早已落锁,偌大的禁城寂静无声,只有甲叶碰撞的细响一路从长阶下传来。

薛不愁便是在这样的阵仗里,被七八名禁军一路押到了养心殿前。

说是押,其实已经算客气了。

他两条胳膊分别叫人反剪在身后,肩膀上压着两只手,腰间还横着一柄连鞘的刀,前后左右更是堵得严严实实,活像押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什么稍不留神便会飞天遁地的妖怪。

薛不愁自觉这样实在是太过丑陋,于是低声道:“几位大哥,商量个事。我自己走,成不成?”

无人理他。

“真的,我腿没断。你们这样抬着我也累,我走得还比你们快。”

左右两名禁军依旧目不斜视。薛不愁转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笑了:“怎么,宫里有规矩,不许跟我说话?那眨个眼总行吧?”

还是无人理会。

薛不愁啧了一声,开始跟最近的那名侍卫套近乎:“兄弟,怎么称呼?”

“……”

成亲没有?”

“……”

“家住临安?”

“……”

“一个月多少俸禄?”

“……”

“你这样就没意思了。我好歹也是你们皇帝亲自点名要见的人,往后说不定还得常来。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今日交个朋友,日后也好办事。”

那禁军终于有了反应,他手上猛地一沉。

薛不愁肩膀顿时被压下去半截:“哎哎哎——疼!”

他龇牙咧嘴地直起腰来,立刻换了个人搭讪:“这位大哥,我不跟他说了,我跟你说。你瞧着面善。你放松一点,我绝不跑。我发誓。”

另一名侍卫自然也是无言。

“我要是跑,我是你孙子。”

身后忽然有人将他往前一推。薛不愁踉跄两步,险些跪下去。他终于恼了,回头道:“差不多得了啊!我告诉你们,我脾气可不好。再这么压我,待会儿见了他,我头一件事就是告状。七八个人欺负我一个手无寸铁的良民,你们自己想想像不像话!我跟你们皇帝很熟……呃,以前很熟的。”

“闭嘴!”

终于有人忍无可忍地喝了一声。

薛不愁忽然转过脸,一脸惊喜地看着那人:“原来你们会说话啊?”

禁军额角狠狠跳了一下:“……”

薛不愁这回是真的高兴了:“早说啊!我还当皇帝从哪儿找了七八个哑巴来押我呢。兄弟,你叫什么?今年多大?哪里人?在宫里当几年差了?我跟你说,我从前也认识几个——”

肩上七八只手几乎同时往下一压,薛不愁整个人当场矮了一截。

“哎!”

他被压得龇牙咧嘴,好容易才站稳,看看左边,看看右边,又回头看看身后那几张冷冰冰的脸。

半晌,薛不愁终于长长叹了一口气。

“行。” 他彻底放弃了。“算你们厉害。”

众人继续押着他往养心殿走。只不过他安静了不过十来步,声音便幽幽响了起来。

“那能不能最后商量一件事?待会儿进去的时候,能不能让我自己走?我也是要脸的。”

当然不能。

养心殿的门一开,薛不愁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里面是什么模样,身后便有人猛地推了他一把。

他踉跄着跨过门槛,才往前两步,肩头骤然一沉。两名禁军一左一右按住他,逼得他双膝重重磕在了地上。

“嘶——”

薛不愁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刚要骂人,后颈便被一只手死死压住。

“跪好!”

他整个人被迫伏低下去。

这下别说什么脸面,连头都抬不起来了。

薛不愁气得牙痒,心想这群王八蛋在外面装了一路聋子,到了皇帝跟前倒一个比一个威风。他正要开口告状,视线里却忽然多了一双鞋。

准确来说,是一双赤舄。

玄色的舄首,赤色的舄身,鞋头微微上翘,边缘绣着极细的金纹。那双鞋就停在他面前不过数尺的地方,一动不动。

薛不愁忽然不说话了。

方才一路上怎么按都按不老实的人,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安静下来。他没有抬头,也没有挣扎,只维持着那个被人死死压住的姿势,低着头,看着眼前那双赤舄。

“谁准你们碰他的?”

殿中骤然一静。

那声音并不高,甚至没有半分疾言厉色,只冷冷从御案之后落下来。可方才还死死压着薛不愁的几名禁军,竟像同时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时间谁也没有敢动。

薛不愁也没有动,可就在那道声音响起的一瞬间,他脑子里忽然“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十六年。

他已经十六年没有听见这个声音了。久到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他甚至真的以为自己放下了。

这些年来,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个人。最恨的时候想过,最痛的时候想过,喝得烂醉的时候想过,后来不恨了,也还是偶尔会想起。可再后来,连想也渐渐不想了。

祁珩已经死了。

他早就这样告诉过自己。

死在十六年前,死在那场大火里,死在巴陵,死在临安城外,死在他一次又一次抛下自己的时候。如今坐在这里的是皇帝、是景晞,与他薛不愁没有半点关系。他早就想明白了,真的……

“朕在问你们,谁准你们这样对待他的?”

他的声音已经比少年时低沉了许多,早没有从前的清越,字句之间更压着一种久居人上的冷厉。可不知道为什么,落进耳朵里的那一刻,十六年竟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陛下恕罪!此人武功极高,臣等唯恐他御前——”

“都滚出去。”

殿中尽是甲叶相撞的声音。

哗啦,哗啦。

方才还围得水泄不通的禁军纷纷收刀后退,低着头鱼贯而出。没有人敢再多看一眼,只有沉重的脚步声踏过金砖,在某一刻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养心殿忽然静得可怕。

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灯烛燃烧时偶尔爆开的一点细响,远处铜漏滴答,一声一声,竟清楚得仿佛就在耳边。

薛不愁没有抬头,他仍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跪在地上,两只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身前那一小片金砖上。

“师兄。”

薛不愁忽然有些恍惚。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听见这两个字是什么时候,甚至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它们从这个人口中说出来是什么声音,原来十六年是这样的长。

“你为什么不起来?”

薛不愁的手指微微一蜷,旋即松开,低着头说道:“回陛下,草民不敢。”

景晞沉默了一下,道:“起来。”

“谢陛下。”

薛不愁这才撑着膝盖站起身来,却依旧垂着眼,视线不过从那双赤舄移到了景晞腰间,再没有向上半寸。

景晞看着他,迫不及待地道:“抬头。”

薛不愁道:“草民不敢直视天颜。”

景晞的脸色一点点冷了下去:“这里没有别人。”

薛不愁道:“有没有别人,陛下也是陛下。”

一阵沉默。

“师兄。”他终于道,“看看我吧。”

薛不愁仍旧垂着眼:“陛下恕罪,草民哪敢直视您的威严呢?”

景晞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听不出半点笑意。

“好。”

下一刻,景晞竟直接伸出手捏住了他的下巴。薛不愁猝不及防,下意识便要偏过脸去,那只手却骤然收紧,硬生生将他的脸抬了起来。

“现在敢了。”

薛不愁终于看见了他。

那一瞬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十六年的光阴终于在这一眼里有了形状。

景晞已经完全不是薛不愁记忆里那个十七岁的祁珩了。他的眉眼其实没有变得太多,依旧生得极好,甚至比少年时更加夺目。眉骨清峻,鼻梁高挺,眼尾天生略长,薄薄一道折进去,带着一点近乎女相的精致。偏偏那张脸轮廓分明,骨相凌厉,半点不显柔弱。年少时尚且只是漂亮得过分,如今年岁渐长,那一点雌雄莫辨的艳色被彻底压进了冷峻的眉目之间,反而生出一种逼人的俊美来。

只是太冷了。

十六年前那个寡言、孤僻,却还会被他逗得恼羞成怒的少年,已经从这张脸上消失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