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剑拜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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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不愁看着他,一时竟忘了移开眼睛。原来十六年后的祁珩,是这个样子。
而景晞也终于看清了薛不愁,这是他想了十六年的人,可又和记忆里太不一样。
记忆里的薛不愁永远是鲜活的。
十七八岁的少年身量高挑,肩背舒展,生着一张神气俊朗的脸,眉梢眼角都是笑。白马山庄那么大的地方仿佛都不够他折腾,一会儿翻墙,一会儿上树,走到哪里都带着一身蓬勃得近乎刺眼的意气。
可眼前的人却已经找不到多少当年的影子了。
薛不愁瘦了很多。脸上的轮廓也变了。少年时明朗俊秀的眉目不知何时褪去了锋芒,眉眼变得细长,肤色又白,长发披落下来,竟显出几分近乎阴柔的秀丽。
尤其是那双眼睛。
十六年的岁月没有在他脸上留下多少痕迹,乍看之下甚至很难判断他的年纪。可那双眼睛却再也不像少年时了。这双眼太静了,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祁珩看着这谭水,连一点点情绪都无法察觉。
景晞忽然觉得有些陌生,他在梦里见过这张脸不知道多少次,只是梦里的薛不愁永远停在十六年前。从来没有老过,也从来没有变成眼前这个人。
他看了他很久。
久到薛不愁终于垂下眼去,淡淡道:“陛下,你看够了吗?”
景晞没有回答。
薛不愁等了一会儿,自嘲的笑了一声,下颌上的手却忽然松了。
下一刻,景晞俯身吻了下来。
薛不愁整个人僵住了。
这个吻来得毫无征兆,也绝谈不上温柔。景晞几乎是带着一股报复般的狠劲撞上他的唇,像十六年来积压的怨恨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他一只手仍扣着薛不愁的下颌,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衣襟,不许他偏头,也不许他退。
薛不愁被逼得向后退了一步,景晞便跟上一步,薛不愁再退,他便再逼近。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薛不愁脑中一片空白。他原本有无数种办法推开眼前的人,甚至只需稍稍运力,景晞如今毫无武功,根本拦不住他。
可他偏偏没有动。
于是一步,一步。
衣摆从金砖上拖过去,赤舄踩过他方才跪着的地方。景晞吻得越来越狠,像是在与什么人赌气,又像是非要从他身上讨回这十六年不可。可他终究不是习武之人,力气更远不及薛不愁,所谓步步紧逼,不过全仗着薛不愁肯退。
薛不愁退到寝殿深处,腿弯忽然撞上床沿。他还未来得及站稳,景晞已经抓着他的衣襟向前一推。
薛不愁仰面跌进榻中。床帐被撞得一阵摇晃,景晞也随之欺身压了上来。
直到此时,他才终于停下。
他一手撑在薛不愁耳侧,乌黑的长发从肩头滑下来,落在薛不愁颈侧。方才那一番折腾已经令他的呼吸微乱,苍白的脸上终于浮起一点薄红,眼尾也泛着红,偏偏那双眼睛还是冷的,居高临下地盯着薛不愁,仿佛方才那个近乎失控的人根本不是他。
“师兄……”
景晞撑在他身上,呼吸还有些乱。胸膛一起一伏,几缕长发散下来,垂在薛不愁脸侧。他低着头看了他很久,忽然哑声道:“你看看我。”
薛不愁没有应。
景晞的声音很轻:“你还记得我吗?”
薛不愁眼睫一颤。他原本一直看着景晞,这一刻却终于承受不住,偏过头去,目光落向床帐深处。
景晞的脸色顿时变了:“看我。”
薛不愁仍旧不动。
景晞又一次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行将他的脸扳了回来。薛不愁下意识挣了一下,他便愈发恼怒,索性俯下身去,额头重重抵住薛不愁的额头。
近得再没有躲避的余地。
鼻息交错,薛不愁终于被迫重新看进那双眼睛里。
“你凭什么不看我?”
景晞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
“薛不愁,你怎么能这么绝情?”
薛不愁嘴唇动了一下。
“你冷心冷肺,你自私,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从来不管别人怎么想。你要救我就救我,要赶我走就赶我走,说不要我就不要我。十六年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他说得越来越快,呼吸也越来越乱。
“你凭什么?你凭什么把我一个人丢下?”
景晞的眼睛已经红透了,可他像是根本没有察觉,仍旧死死捏着薛不愁的下巴,不许他再把脸转开。
“我恨死你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忽然哑了。
“薛不愁,我真的恨死你了。”
一滴水毫无征兆地砸在薛不愁脸上。
很热,薛不愁怔了一下。
紧接着又是一滴。
啪嗒。
落在他的眼角。
再一滴,砸在鼻梁上。
景晞还是没有松手。他像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哭,神情依旧冷得厉害,眼泪却已经接连不断地往下掉。
薛不愁忽然有些看不清他的脸了。
眼前的一切都像隔了一层水,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先哭的。那些水落到脸上,顺着眼角、鬓边一路淌进枕中,到后来已经完全分不清哪些是景晞的,哪些是自己的。
景晞还在骂他。
“你没有心。”
“你为什么要那样对我,为什么要抛下我,为什么把我一个人留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我好恨你,好恨你只要说几句话就可以拍拍屁股走了。我情愿你不要救我,你让我死在白马山庄、让我死在哪里都好!我好累……好难……终于熬过来了,可你呢?你是怎么对我的?你根本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你也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我每天都会梦见你……梦见你不要我了……”
这一声声哭诉让薛不愁终于受不了了,他闭上眼睛,景晞立刻掐紧他的下巴。
“不许闭眼。”
薛不愁只得重新睁开眼,而景晞还在他眼前。
那张冷得几乎让人不敢直视的脸已经全湿了,眼尾通红,呼吸狼狈得不像话。可他仍旧固执地贴着薛不愁的额头,非要他看着自己。
“我都不怪你了。”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师兄,我可以都不怪你了。”
方才所有的怒气像是在这一句话里一下子垮了。景晞眼泪落得更凶,偏偏还是不肯移开眼睛。
“你看看我。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看看我,我就原谅你……”
第64章 寝宫②
薛不愁原本听得迷迷糊糊。
景晞哭得实在太厉害,那些话又一句接着一句,颠三倒四地往外冒。他一会儿说恨他,一会儿说这些年找了他多久,一会儿又说梦见他不要自己。薛不愁被他压在榻上,额头抵着额头,脸上湿漉漉的一片,到后来竟真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
直到他说出那句话……
“我就原谅你。”
薛不愁怔了一下。
原谅?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般扎进脑子里。
方才那些乱七八糟的酸楚、心疼、恍惚,忽然就停了。薛不愁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半晌,竟笑了一声。
景晞还在哭,听见这一声冷笑,不由愣住。
“你原谅我?” 薛不愁像是觉得这句话实在新鲜,甚至又重复了一遍:“陛下要原谅我?”
景晞茫然地、隔着一层模糊的水光怔怔望着他,像是根本没有听明白他方才说了什么。
薛不愁却已经笑了起来:“那我是不是还得跪下来给你磕几个头?”
景晞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薛不愁终于清醒过来,他抬起手,慢慢抹掉自己脸上的水,也不知道抹去的是谁的眼泪,嘴角却仍旧带着笑:“好大的恩典啊。”
“薛不愁。”
薛不愁道:“谢陛下宽宏大量,肯赦我这个杀无赦的罪犯?谢陛下派那么些人来恶心我,想拷便拷,想赶便赶,任他们当条野狗似的作践。然后你哭两下,还原谅上我了?祁珩……不!景晞,你讲不讲道理?”
景晞的呼吸一滞。这是今夜薛不愁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可那名字落下来,却没有半点他想象中的亲昵。
薛不愁却像是压根没瞧见他的窘迫,仍旧不依不饶:“是谁做了皇帝,十六年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我在外头是死是活,你知道吗?”
景晞嘴唇动了一下:“我找过——”
“是,你找过。”薛不愁立刻道,“找得可真尽心。拿着我的画像满天下通缉,找得镇抚司拿刀架到我脖子上。不过也是,无常鬼本就是武林败类,人人得而诛之。陛下替天行道,为民除害,做得多好。毕竟你姓景,又不是姓祁、不是姓薛。”
话音落下,薛不愁只觉胸口那团压了不知多少年的东西终于翻腾起来。他原以为自己早就不在乎了,该恨的恨过,该怨的怨过,再深的伤口也该结了痂。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哪里是不在乎,不过是这些年来无处发泄罢了!
“我那时候还真傻。你都把话说到那个份上了,我居然还不信。我还想着,你不过是在跟我赌气,就算再恨我,也不至于真的不管我。结果呢?我在求着你见我一面,你连看都不肯看我一眼。白马山庄再怎么样,也是你长大的地方,也是你的家。可它没了,你管过吗?害死我爹娘的人还活得好好的,你管过吗?祁珩,你对得起他们吗?你对得起我吗?”
景晞颤抖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我——”
“你什么?”
景晞眼睛红得厉害,分明委屈到了极处,却偏偏一句也解释不出来。薛不愁看着他这副模样,只觉得胸口那把火烧得更旺,忍不住冷笑一声:“怎么,陛下还委屈上了?十六年锦衣玉食,坐拥天下,还要日日惦记我这么个冷心冷肺、无情无义的王八蛋。真是难为您了!”
景晞道:“别说了。”
“怎么不说?”薛不愁道,“方才不是陛下一直在说吗?我绝情,我冷漠,我自私,我抛下你——”
“我让你别说了!”
景晞猛地低下头,再一次堵住了他的嘴。
薛不愁后面的话顿时断了,这个吻比方才还要混乱。
景晞显然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他不想再听薛不愁一桩一桩、一件一件地同他翻那些陈年旧账,也不想解释这十六年究竟发生过什么。那些恩怨是非到了这一刻,仿佛忽然都变得无关紧要。
他只知道薛不愁就在这里,呼吸就在咫尺之间,胸膛还在随着喘息微微起伏。不是一张张画像,不是场场春梦,也不是这些年来无数次扑空之后留下的一点幻影……这是他找了整整五年的人。
于是他吻他。
近乎蛮横地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