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剑拜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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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知作者 · 更新时间未知
屋中骤然暗了下来,陈行健皱了皱眉,伸手去取一旁的火折子。可就在这一刻,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书页上多了一道影子。
很长,从他的身后一直压到案前,恰好遮住了方才落在书页上的月光。
没有月亮了。
陈行健看着那道影子,没有回头:“你回来了。”
身后的人嗯了一声:“你早该想到的。”
“我想过你会回来,却没想到你已经站在了这里。”
陈行健终于转过身来,薛不愁就站在他身后,两个人隔着不过一步。
陈行健看了他一会儿,目光从他苍白的脸上慢慢落到他手中的剑,又重新抬起来:“你既然已经进来了,为什么还不动手?”
“因为我不想让你死得太快。” 薛不愁的声音很轻,甚至算得上平和:“陈大叔,我想好了。我要一刀一刀地割下你的肉,一点一点地切开你的皮。你欠我的东西太多,一剑杀了你,未免太便宜了。”
陈行健听完,神色并没有多少变化:“原来如此。你恨我也是应该的,当年的事我确实有对不住你的地方。只是走到今日这一步,也不能全算在我一个人头上。不愁,你我认识这么多年,你该知道,我从来不是个喜欢为自己开脱的人。有些事我做了,便认;有些罪不是我的,我也不会认……”
他说着,右手不动声色地垂到案下。
那里藏着一枚信烟。
他的指尖才刚刚碰到机关——
剑光一闪。
太快了。
陈行健甚至没有看清薛不愁何时出的剑,只听见“啪”的一声轻响,一样东西落在了地上。
是他的手。
陈行健脸色骤然惨白,身体晃了一下,终于支撑不住,重重跪倒在地。他一手死死按住断腕,额上顷刻渗出冷汗,牙关咬得发紧,却始终没有叫出声。
薛不愁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断手,那只手里还攥着那枚没有来得及放出去的信烟:“别费劲了。”
陈行健抬起头。
薛不愁笑道:“没人会来的。”
这一次,陈行健终于怔住了。他像是没有听明白,片刻之后才缓缓道:“……什么?”
薛不愁道:“我杀了两百一十二个人。”
陈行健盯着他,方才断腕时都不曾真正改变的神色,在这一刻终于裂开了一线。
“不可能。” 他太清楚这里有多少人,也太清楚那些人是什么身手。“你怎么做到的?”
薛不愁耸了耸肩,月光落在他半边脸上,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因为我是无常鬼啊~”
……
血已经流了一地。
陈行健靠在墙边,衣袍几乎被血浸透,脸上也溅了不少。他的呼吸已经很轻,断腕被随手扎住,身上却多了十几道深浅不一的伤口,每一道都避开了要害。
薛不愁果然没有让他死得太快。
陈行健低着头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不愁。”
薛不愁正在他手臂上慢慢割下一片肉,闻言抬了抬眼。
“我还是想不明白。”
“什么?”
“两百一十二个人。两名副盟主,二十三位舵主,四十七位堂主……还有这些年四海盟招揽来的武林新秀。” 他停了停,直到此刻仍在心中推演,“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下毒?不……不对。若是下毒,老七会发现的……”
薛不愁手里的剑停了一下:“你真想知道?”
陈行健点了点头,虚弱地笑道:“你让我死个明白,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
薛不愁低下头,剑锋重新贴上他的皮肉,不紧不慢地划了下去:“我当然是要多谢你,要不是你把我害得这么惨,我还真练不成什么缺月剑法。”
这四个字落下,陈行健猛地抬起了头:“薛云山的……缺月剑法?”
薛不愁道:“难为你还记得我祖宗的名字。不过也好,等你下了地府,见着她老人家,她多半还得替我补上几剑。”
陈行健怔怔看着他,半晌,忽然笑了。这一笑牵动胸前的伤口,血立刻又从衣襟里洇出来。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只低低咳了两声,道:“缺月剑法……原来如此。”
薛不愁没有说话。
“我算计过很多人。”陈行健靠着墙,慢慢仰起头来,“谁能用,谁不能用;谁该留,谁该杀;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我自以为从来没有算错过。偏偏在你身上,错了。”
薛不愁挑了挑眉:“听起来倒像是在夸我。”
“不。”陈行健摇了摇头,“我是后悔。”
他的声音已经很轻,神情却渐渐平静下来,仿佛直到这一刻,才终于将这一局从头到尾看了个明白。
“当年我就该杀了你。我明明知道你是什么人。白马山庄的少庄主,薛前燕的儿子……我学的迟日剑法已经够多了,留着你本来就是后患。可我那时候偏偏还想着,你什么都不知道……有人告诉我,做我们这种事的人,最忌讳的就是假仁假义,要学会斩草便除根。今日留这一点情面,明日说不定就是给自己留一把刀……”
陈行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身的血。
“现在看来,倒是他看得明白。”
薛不愁听到这里,忽然笑了:“你是不是弄错了一件事?”
陈行健抬眼看他。
“你不是输在心软。”薛不愁俯下身来,剑尖抵住他的胸口,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淡了,“你只是没想到,我还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陈行健沉默片刻,竟点了点头:“是。”
他认得很干脆。
“缺月剑法失传数百年,我没有想到你能将它重新练成;更没有想到,世上当真有一门武功,能做到以一敌百。” 陈行健低低笑了一声,“这两件事都不是凡人所能为,自然也不是凡人所能想到的。所以,我认栽。”
薛不愁点了点头:“行了行了,临死还说得这么漂亮,不知道的还当你在这儿跟我论英雄呢。”
他手腕一转,剑锋重新贴上陈行健的胸口,笑眯眯道:“歇够了吧?那我接着杀了。”
陈行健却道:“等等。”
薛不愁啧了一声:“又怎么了?”
“方才答应你的秘密,还没告诉你。” 陈行健喘了几口气,才道:“你爹娘,不是我杀的。”
薛不愁脸上的笑意没有半点变化:“哦。”
剑锋向下一划,又是一道血口。
“陈盟主,你不会以为自己现在多编几句话,我就能让你慢些死吧?”
陈行健疼得浑身一颤,脸色愈发惨白,过了半晌才苦笑道:“我现在只盼着死得快些。你若肯给我一剑,我反倒要谢你……当年你娘身中剧毒,我原以为凭那些人足够料理,用不着我亲自出手。谁知等我赶到,他们却告诉我,薛前燕已经带着人杀出重围了。我也是到了那时才知道,事情出了岔子……”
薛不愁道:“你以为我会信吗?”
陈行健道:“信不信随你。你毕竟叫过我那么多年陈大叔。小时候见了我,隔着半个院子都要跑过来喊一声。你爹娘待我也好,尤其是你爹……”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有一瞬变得很远。
“有一年我去白马山庄,你爹还留我吃过饭,问我盟中有没有人为难我……”
薛不愁没有说话。
满屋都是血。陈行健就坐在那一地狼藉的骨血之间,自己也几乎成了其中的一部分,脸上却偏偏带着一点近乎怀念的笑意。
“所以啊,不愁。” 他竟还像从前那样叫他。“陈大叔都要死了,总不好还骗你。”
薛不愁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
陈行健却仿佛没有看见,只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要报仇,要杀人,都没有错。只是总该把仇人找对吧……要不然,你爹娘死得多冤。”
薛不愁盯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陈行健道:“据我调查,你爹娘当年根本没有逃出梵净山。如此看来,他们多半是在下山途中便遭了毒手……那天,守在山外的还有另一拨人,为首之人名叫「青玉刀」,乃是大内第一高手,隶属镇抚司……”
薛不愁的神色终于变了:“镇抚司?”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竟有些发涩。
陈行健道:“怎么,很意外?”
他当然意外!这么多年来,他早已将当年的事情想过千百遍。陈行健觊觎迟日剑法已久,趁白马山庄势微,勾结黑道攻上梵净山,杀他父母,夺他家传武功。后来又将一切推到所谓魔教头上,借四海盟之手赶尽杀绝。
一切都说得通。
甚至太说得通了。
薛不愁咬牙道:“你就是为了迟日剑法……”
陈行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是鲜血的手,竟笑了笑:“我当然想要迟日剑法。我在四海盟熬了多少年?论武功,论资历,论出身,我哪一样比得过别人?我想往上爬,就得有一样别人没有的东西。”
薛不愁眼底一寒。
陈行健却接着道:“可动心是一回事,敢不敢动手,又是另一回事。你娘是什么人?你爹是什么人?白马山庄又是什么地方?若是只有我一人……至少那时候,我还不敢。”
屋里忽然静了下来,血沿着他的衣角一点一点往下滴。
“有一天,青玉刀找上了我。她想找我同我……不,是她的主子想同我做一桩买卖。”
薛不愁握着剑,一字一句道:“什么买卖?”
陈行健望着他,脸上那一点近乎怀念的笑意,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他们要上白马山庄找一个人。作为报酬,若有一日我能坐上四海盟主之位,南朝便不会插手中原武林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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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无常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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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是很温柔的。`
`它照过山河人间,照过生者的眉眼,照过死者尚未合上的眼睛。世间的恩怨到了月亮底下,仿佛都变得很轻。血也是轻的,仇也是轻的,连人的性命都不过薄薄一层,落在地上,被月光一照,便白得干净。`
`薛不愁走在这样的月光里。`
`他身上全是血,并蒂剑也在滴血。`
`他在哼歌,调子已经记不清是从哪里听来的了,来来回回不过那么几句。薛不愁哼得很随意,偶尔忘了下一句,便自己胡乱接上,竟也觉得不错。`
`两百一十三。`
`今夜月色真好,薛不愁想到这里,唇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
`四海盟的大门已经近在眼前,门前横着两具尸体,一左一右,恰好空出中间那条路。`
`路上却站着一个人。`
`是郑丘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