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剑拜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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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庄主!”`
`郑丘才快步迎了上来。他脸色很不好看,眉头紧紧皱着,眼底像是压着许多话。可走到近前,看清薛不愁这一身的血,那些话却一下全忘了。`
`他下意识伸手想扶,又在半途停住,只急急将人上下看了一遍:“你……你受伤了没有?”`
`薛不愁看了他一眼:“你没死啊。”`
`郑丘才原本满肚子的话,听见这一句,愣了一下:“……没有。”`
`“那挺好。”`
`薛不愁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郑丘才却往旁边挪了一步,恰好又挡住了他的去路。`
`薛不愁往左,他便往左。薛不愁换到右边,他也赶紧跟着挪过去。如此来回两遭,薛不愁终于停下来看他。`
`郑丘才被他看得有些局促,张了张嘴,像是满肚子的话一时不知该从哪句说起:“那个……薛兄,我有话跟你说。”`
`“明天说。”`
`“明天你就就走了,你轻功那么好,天下这么大,到时候我上哪儿找你去?就算找得到,也不知道得什……”`
`“那以后说。”`
`“不行不行,那更不行!有些话能以后说,有些话不能。今天不说清楚,你这一走,万一以后再碰上这种事,又……”`
`薛不愁懒得听他说什么。`
`很多年前也是这个人一路从荆楚说到江夏,足足半个月,嘴几乎就没有停过。路上遇见什么便说什么,天阴了要说,下雨了要说,错过宿头也要念叨半天,常常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翻来覆去讲上好几遍。`
`如今这么多年过去,这人倒是一点没变,还是这么聒噪!`
`薛不愁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有话快说。”`
`郑丘才被他打断,愣了一下,果真闭了嘴。他深深吸了口气,终于要开口说正事的时候,却又忽然卡住了,皱着眉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先从哪一句说起。`
`“你今天杀了很多人。”`
`“嗯。”`
`“陈行健该死。”`
`“嗯。”`
`“贺柒也该死。”`
`“嗯。”`
`“可是……”郑丘才挠了一下头,“可是其他人不都该死啊。”`
`薛不愁等了半晌,见他憋了这么久,最后就憋出这么一句,不免有些无奈:“就这个?”`
`郑丘才一听便急了:“什么叫就这个?这还不够吗?死了那么多人啊,又不是死了两只鸡两只鸭……不对,我不是说鸡鸭的命就不值钱,鸡鸭也是一条命,平白无故当然也不能乱杀。我的意思是——”`
`薛不愁听得头疼,摆了摆手:“好了好了。他们既然肯替陈行健卖命,便该知道总有一日是要还的。又有什么冤枉的?”`
`郑丘才道:“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若是那人明明知道陈行健害了你爹娘,知道白马山庄的事,还铁了心替陈行健卖命,那你杀他我无话可说。可他若是什么都不知道呢?他好端端待在四海盟里,忽然听见外头有人杀进来了,大家都往外跑,他也就跟着拿了剑跑出来。他甚至都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为什么杀进来,更不知道陈行健从前做过什么……”`
`“那他也是来杀我的。”`
`“你把他打倒就是了,何必……”`
`“那多麻烦啊。”薛不愁淡淡道:“杀了更快。”`
`“……”`
`“何况刀剑无眼。两百多人一拥而上,郑兄莫不是还要我挨个问一遍,你是哪年进的四海盟,你认不认识陈行健,你有没有杀过白马山庄的人?我看着是那种很闲的人吗?”`
`郑丘才张了张嘴,似乎真的顺着他的话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确实有些诡异。`
`他想了半天,只好摇摇头:“那倒也不用。”`
`薛不愁道:“这不就完事了吗?人都已经死了,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难不成还指望我把他们一个个救回来?行了行了,别挡路,我还要去临安呢。”`
`郑丘才一听,立刻又追上去:“等等,你还要去临安?”`
`“不然呢?”`
`“你去临安做什么?”`
`薛不愁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杀人啊。”`
`郑丘才一下没了声音。`
`薛不愁已经继续往前走了几步,他才猛地回过神来,赶紧追上去,再次挡到前面:“不是,薛兄,你怎么还要杀人啊?”`
`薛不愁没有回答他。`
`郑丘才却不肯让开。他憋了半晌,才道:“今日的事……人都已经死了,我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可陈行健也死了,贺柒也死了,你的仇既然已经报了,就到这里吧。”`
`薛不愁抬眼看着他。`
`郑丘才认真道:“冤冤相报,总得有个人先停手。你再这样一路杀下去,今日杀十个,明日便有一百个人来找你报仇,那要杀到什么时候?”`
`他顿了顿。`
`“薛兄,收手吧。”`
`薛不愁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为什么?”`
`郑丘才一愣,显然没想到薛不愁会这样回答。`
`薛不愁忽然笑了一下:“郑兄,你不会以为我是为了报仇才杀人的吧?”`
`“报仇多累啊。还要分谁欠了谁的命,谁欠了谁的债,一笔一笔算清楚。我现在不算这些了。” 他低下头,看见并蒂剑上沾了一点血,便随手在衣摆上擦了擦。“谁让我不痛快,我便杀谁。陈行健让我不痛快,所以我杀了他。贺柒让我不痛快,所以我也杀了他。方才那些人提着刀剑冲出来,吵吵嚷嚷的,我看着心烦,便一起杀了。”`
`剑上的血没有擦干净,薛不愁看了一会儿,也就算了。`
`“这样多省事。”`
`郑丘才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没有说话。他定定看着薛不愁,神情竟有些陌生。眼前分明还是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副皮囊底下的人已经不见了。`
`月光静静照着他,照着他苍白的脸,照着他满身的血,也照着那柄还在滴血的剑。`
`郑丘才恍惚觉得,站在自己面前的已经不是人了。`
`是一只鬼。`
`一只披着故人皮囊,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索命的恶鬼。`
`薛不愁却没再理他,只在经过时随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方才不过闲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随后便径直朝外走去。`
`“等等!”`
`“又怎么了。”`
`郑丘才坚定道:“薛兄,收手吧!”`
`薛不愁道:“你烦不烦?”`
`郑丘才道:“我知道这不是真正的你。”`
`“薛兄,你是白马山庄的庄主,是武林正道的楷模。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你不是一个见人就杀、杀完了还觉得无所谓的恶鬼,你是个人,是个活生生的人。” 他越说越急,像是生怕自己哪句话说慢了,眼前的人便真的再也找不回来了:“我知道这些年你过得苦。你被人追杀,被人冤枉,吃了多少苦,我没有经历过,我也没资格劝你一句算了。你想报仇,想把那些害过你的人一个个杀干净,我都能明白。”`
`“可是不能再往下走了。”`
`郑丘才望着他。`
`“今日是一个让你不痛快的人,明日是十个,后日是一百个。到最后,天底下所有拦着你的人都是仇人,所有不顺你心的人都该死。那时候你还剩下什么?”`
`薛不愁却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起初还像是在笑,后来越来越尖,越来越厉,荡在空空荡荡的长街上,竟不像是从活人喉咙里发出来的。`
`“剩下?” 薛不愁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我还要剩下什么?”`
`他猛地回过头,眼睛亮得骇人。`
`“我早就什么都没有了!我都已经这样了,凭什么天下还能有人好好活着?凭什么你们还能过日子,还能喝酒吃饭,还能有家可回,还能装模作样地站在这里教我什么叫人、什么叫鬼?我不好过——那就谁都别想好过!”`
`他抬起沾满鲜血的手,遥遥指向长街尽头,仿佛那里当真站着千千万万的人。`
`郑丘才脸色已经白了,却没有退。他望着眼前这个状若疯魔的人,反而向前走了一步,重新挡在了他的面前。`
`“薛兄!收手吧!”`
……
……
……
头痛。
像是有什么东西钻进了脑子里,一下一下地搅。薛不愁已经想不清自己方才说了什么,也听不清郑丘才还在说什么。那些声音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模模糊糊,断断续续,到最后连字句也没有了,只剩下一阵嗡嗡的响。
这是在哪里?
薛不愁茫然地抬起头。
长街不见了,四海盟不见了,连方才还在他耳边滔滔不绝、执拗得令人厌烦的郑丘才也不见了。
四面八方都是火。
红的,白的,金的,无边无际地烧着。火舌舔过他的脚踝,攀上他的膝盖,钻进他的五脏六腑,从骨头缝里一点一点烧出来。
好痛!
好痛啊!
业火在灼烧他的皮囊,他的肉、他的骨、烧得他浑身焦黑,烧得他面目全非。
薛不愁恍恍惚惚地想。
这一定就是地狱了!
——不行。
——我不能死。
——我怎么能现在就死?
那些叫他厌烦的,叫他憎恶的,叫他一想起来便恨不得一剑捅死的,都还好端端地活着。还有那么多旧账没有算,那么多人没有杀,他怎么偏偏先死了?
——我要回去!
这个念头才刚刚生出来,眼前无边无际的火海里忽然亮起了一条路,一直通向看不见的地方。
薛不愁怔怔望着它,这一定就是回去的路!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踩了上去。
轰——
脚掌落下的一瞬,业火骤然腾起,顺着他的双腿一路烧了上来。比方才更烫,更疼,像有千万把烧红的小刀同时剐进血肉里。
——我要回去!
脚下的路越来越亮,身上的火也越烧越旺。皮肉烧焦了,骨头烧酥了,他便拖着这副焦黑残破的躯壳继续往前走。
——我要回家!
马上就到了。那条路越来越亮,尽头甚至隐隐透出一点皎洁的白。薛不愁死死盯着那里,拖着已经烧得不成人形的身体,一步一步往前挪。
再走一步。
只要再走一步。
他就能回家了。
忽然,却有什么东西从身后抓住了他。
薛不愁猝不及防,整个人猛地向后一顿。
有人在拉他。
“薛不愁!”
隔着滔天的火焰,似乎有人正在叫他的名字。
“停下来!”
薛不愁茫然地回过头。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