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剑拜仇未知作者

解剑拜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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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说话。`

`景晞等了一会儿,见众人还是不吭声,便一挥手,道:“退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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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朝以后,贤王一路跟着景晞出了大殿。

“陛下今日实在不该如此。”

景晞“嗯”了一声。

贤王沉着脸道:“朝会乃议政之所,满朝文武都在看着。纵然那些人说的话再不中听,陛下也该听完。何况今日争的是赋税新政,牵涉六部与江南诸路,陛下身为天子,怎能当着群臣的面睡着?”

“皇叔说得是。”

“还有方才徐阁老请陛下圣裁,陛下竟问他们吵完了没有。此话传出去,成何体统?天子一言一行皆为天下表率,陛下如今已经不是当年——”

“是是是。” 景晞走得不紧不慢,连头也没回。

贤王盯着他的背影:“陛下究竟听进去没有?”

“听进去了。”

“那臣方才说了什么?”

景晞终于停下脚步,他像是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随后点点头:“皇叔说得都对。”

贤王额角跳了一下:“……”

景晞却已经转身往另一条宫道走去:“朕去御花园逛逛,皇叔请回吧。”

贤王一把拦住他。

“陛下!”

景晞只好停下来。

贤王看着眼前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方才在朝堂上压下去的火气顿时又窜了起来:“陛下登基已有数年,不是三岁孩童了。臣可以替陛下驳回那些荒唐奏议,可以替陛下整饬六部,也可以替陛下推行新政,可陛下若事事都如此敷衍,将来如何亲政,如何服众?”

景晞冷笑一声:“不是有皇叔吗?”

贤王一怔。

景晞道:“皇叔什么都会。户部的账看得懂,吏部的人认得清,哪里该修河,哪里该减税,哪个该升,哪个该贬,心里都有数。朕考虑那么多做什么?”

贤王脸色却彻底沉了下来:“陛下。”

景晞抬眼看他。

贤王沉默片刻,声音反倒缓了下来:“臣能替陛下做一时,却不能替陛下做一世。臣已经不年轻了。人生不过数十载。臣是陛下的长辈,早晚有一日,要先陛下而去。到了那一天,又有谁能替陛下分辨?谁能替陛下决断?”

景晞摆了摆手,道:“好了好了,朕知道了。朕明日一定坐得端端正正,谁说话都看着他,绝不闭眼。这样总有威仪了吧?”

贤王只觉得眼前这个家伙实在是难以教化,一番苦口婆心全都喂了狗。盯着景晞看了半晌,终于闭了闭眼,深深吸进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到底什么也不想说了。

“臣告退。”

景晞十分乖巧地点头:“皇叔慢走。”

贤王转身便走。

走出去几步,终究还是气不过,猛地回过头来。

景晞已经背着手往御花园去了,步子轻快得很,哪里还有半点方才虚心受教的样子。

贤王站在原地看了半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到底顾忌着这是宫里,没有追上去把皇帝揪回来,只得狠狠一甩袖子。

-

回王府的一路上,贤王的脸色都没有好看过。

车驾出了宫门,沿着御街往南而去。外头车马喧嚣,临安繁华依旧,酒旗招展,商铺鳞次栉比。贤王隔着帘子看了一阵,心里却越看越烦。

富庶。

人人都说江南富庶。

朝堂上那群人也正是仗着这两个字,恨不得把“如今这样便很好”刻在脑门上。南迁数十余年,半壁江山经营得稍有起色,便一个个安下心来,只想着怎么从盐里刮一层,从茶里刮一层,从田里再刮一层。至于北边那些丢掉的州府,至于祖宗陵寝,至于大雍原本的江山,仿佛早已是上辈子的事情。

拾翠坐在一旁,见他从上车起便阴沉着脸,不由轻声道:“王爷还在为朝上的事生气?”

贤王冷冷道:“本王不是生气,而是在想,大雍几时能亡!”

“王爷又说气话了。”

“气话?你今日没瞧见。满朝上下,一群人只知道守着江南这一亩三分地过太平日子。要钱的时候人人都有道理,要他们革弊,一个比一个会搬祖制。上头那个更好……”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拾翠很识趣地没有接话。

贤王还是忍不住道:“睡觉!他居然在早朝上睡觉!何其荒唐?!”

拾翠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贤王猛地看她。她立刻敛了笑意,温声道:“陛下从前毕竟不曾学过这些。王爷再给他些时日便是。”

这句话反倒让贤王沉默下来,他何尝不是这么想的。

当年景晞终于答应继位的时候,他甚至称得上欣慰。少年人在江湖上长大,散漫些,不通礼法些,都算不得什么。左右还年轻,请几个名师教一教,跟着内阁学几年政事,慢慢也就懂了。他最初见景晞坐没坐相,奏折看不了三页便往旁边一扔,还只当他新鲜两日,等那股玩心过去,自然知道自己肩上担着什么。

可一年过去了。

两年过去了。

直到如今,还是这副德行。

贤王忽然冷冷道:“江湖人就是江湖人。从小没人教过规矩,今日给他套上龙袍,戴上冕旒,难道便真能做皇帝了?”

他说到这里,脸色愈发难看。

“早知当初……”

话说了一半,却忽然停住了。

车厢里静了片刻。

拾翠仍旧温温静静地坐在对面,像是什么也没有听出来。贤王看了她一眼,到底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换了个说辞。

“也罢。” 他靠回车壁,闭上眼睛,眉间却仍压着一层阴霾。“再怎么说,也比先帝强些。”

这话说得实在算不上什么称赞。

贤王沉默良久,忽然低低叹了一声:“本王这一生,自问不缺经世之志,也不缺辅政之才。只恨生不逢时,不奉明主。”

拾翠没有接话。

车轮辘辘,碾过御街的青石板。贤王闭着眼坐了一阵,只觉得胸中那口郁气非但没有散去,反而越积越重。

忽然,他睁开眼。

“停车。”

车驾缓缓停下。

拾翠微微一怔,贤王已经掀开车帘。外头正是一条热闹街市,茶楼酒肆挨门接户,沿街摊贩吆喝不绝,行人来来往往,满眼都是临安城最寻常不过的烟火气。

贤王看了片刻,道:“你先回府去吧,本王心里烦得很,想一个人清静片刻。”

说罢便径自下了车。

他今日实在烦得厉害,朝堂上的争执、景晞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此刻只想找个谁也不认识他的地方清静片刻,连身边最亲近的人也不愿带着。

拾翠也跟着掀帘欲下:“那奴婢陪王爷。”

“不必。”

“可王爷身边总该有人——”

贤王回头看了她一眼,拾翠便将余下的话咽了回去。在她心中,贤王这些年来所行之事,从来都有他的道理。既然王爷说不必跟,她便不会再问。

-

景晏沿着河岸慢慢走。

起初胸中还堵着一口气,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今日朝堂上的那些破事。可走得久了,耳边渐渐被别的声音占满。

河边有人支摊卖鱼,木盆里的鲫鱼扑腾得水花四溅;几个妇人蹲在石阶旁浣衣,一边捶打衣裳,一边说着谁家的孩子又长高了;茶棚里坐满了歇脚的客商,伙计提着铜壶来回穿梭,远远还能听见酒楼里有人划拳叫好。几个小孩子从他身边追逐着跑过去,其中一个险些撞到他,回头做了个鬼脸,转眼便笑闹着跑远了。

景晏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心头那股烦闷竟不知不觉散了些。

他今日在朝堂上同人争了几个时辰,争来争去,无非也就是为了这些。百姓吃得饱饭,做得成生意,孩子有闲心在街上乱跑。河里有船,岸上有人,家家户户到了晚上能点得起灯。

至少眼前这一切还算太平。

景晏负着手,继续沿河往前走,走着走着,身边的人声渐渐稀了。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沿着河走出去很远,两旁屋舍稀疏,岸边只剩几株老柳,长长的枝条垂进水里,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已经走了很久了,他这才觉得差不多该回头了。

——砰。

迎面撞上一个人。

景晏下意识退了半步,皱眉抬头,不知何时,他身后竟站了个黑衣人,头上还压着一顶斗笠,方才大约也正沿着河岸往这边走,两人才撞了个正着。

景晏今日难得心绪平和了些,也懒得计较,只道:“抱歉。”

说罢,景晏便侧身绕过那人,继续往回走。

没走多远,他便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接连走了十几步,那声音始终缀在身后,不远不近。他快一些,那脚步便快一些;他慢下来,那声音也跟着慢下来。

景晏忽然停步,身后的脚步声也随之停了。

他这才回过头。

方才那个黑衣人就站在几步开外,一动不动。斗笠压得极低,阴影将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只有河风掠过时,垂下的黑纱轻轻晃了晃。

景晏皱了皱眉:“阁下有事?”

黑衣人道:“有。”

“何事?”

“申冤索命。”

这四个字听着便不大对劲。

可景晏这些年经手过的冤案不少,民间有些人走投无路,言辞偏激也是常事。他打量了那人一眼,并未立刻发作,只淡淡道:“你若当真有冤屈,可以同本王说。本王既然听见了,自会替你主持公道。”

黑衣人似乎觉得这句话很有意思:“王爷真肯替我主持公道?”

“自然。”

“那好。” 黑衣人慢悠悠地开了口。“我原本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我爹娘恩爱,家里还有一个很喜欢的人。那时候年纪小,什么都不懂,只觉得这样的日子大约能过一辈子。后来有一天,爹娘叫人害死了,家没了,喜欢的人也叫人抢走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听不出多少悲戚,仿佛说的只是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我为了报仇,兜兜转转走了好多年。杀过人,吃过苦,也差点死过几回。原以为该杀的人杀完了,这桩账也就算清了。谁知道到头来才发现,真正害死我爹娘的人,还好端端活在人间。锦衣玉食,高官厚禄,日子过得不知道有多舒坦。王爷,你说我苦不苦?”

景晏沉默了一会儿,方才那一点戒备反而淡了些。这样的人,他见过不少。世道乱的时候,一桩旧案拖上十年八年,最后连苦主自己都不知道仇人究竟是谁,也并不稀奇。

“若你所言属实,杀人偿命,本就是天经地义。” 景晏道:“你既然遇见了本王,便将事情从头到尾说清楚。凶手是谁,有什么证据,也一并告诉本王。本王自会命人查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