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剑拜仇未知作者

解剑拜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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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人没有回答。

河风吹过,柳枝簌簌而动。半晌,他忽然抬起手,修长而苍白的手指搭上斗笠边沿。

“那就多谢王爷了。”

斗笠被缓缓摘下。

景晏脸上的神情凝住了。

那是一张他无论如何都不该在这里看见的脸。

比记忆中瘦了许多,也苍白了许多。昔日总带着几分少年意气的眉眼已经沉下去,漆黑得近乎阴郁。河岸的日光落在那张脸上,照得清清楚楚。

薛不愁拎着斗笠,冲他笑了一下。

“好久不见啊。景大叔。”

-

三百八十七。

``

第74章 不可追①

天还没有亮。

宫城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钟响。

沉沉的一声,自重重宫墙之后荡开。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钟声穿过尚未褪尽的夜色,一层一层传出去,惊起檐角几只宿鸟,也惊醒了寝殿里的人。

薛不愁皱了皱眉。

他睡得本来就浅,被这么一吵,几乎立刻便醒了。眼睛还没睁开,先在心里骂了一句,这皇宫里的人果然都有毛病,天都没亮,敲什么钟。

外头已经隐隐有了动静。

宫人踩着极轻的步子从廊下经过,远处似乎有人低声说话。整座皇城都随着那几声钟响慢慢醒了过来,只有床榻上还暖得很。

薛不愁睁开眼睛,帐中昏暗,他一时没动。怀里沉甸甸地压着一个人,景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整个偎进了他怀里,一只手还攥着他胸前的衣襟,额头抵在他颈侧,呼吸轻而均匀。昨夜哭得太狠,眼尾至今还有些红,眉心却难得舒展开来。

咚——

钟声还在响。

薛不愁想,这皇帝当得未免也太舒坦了些,满宫的人都叫钟催起来了,正主倒睡得像死了一样。可转念一想,关他什么事,于是他把眼睛一闭也继续睡了。

也不知过了几刻,殿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有人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唤道:“圣上,该起驾了。”

薛不愁又睁开了眼睛,自己近来这觉实在睡得不像样,外头那点动静隔着几重门都能钻进耳朵里。再低头一看,怀里这位九五之尊倒睡得四平八稳,半张脸埋在自己胸前,别说起驾,怕是现在有人进来把龙床抬走,他都未必肯醒。

外头的康遇福大约也急了,却又不敢真放开嗓子,只得隔着门再唤:“圣上,到时辰了。”

“……” 薛不愁终于忍无可忍,抬手推了推怀里的人。 “喂。”

没反应。

他又推了一把:“景晞,叫你呢。”

景晞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薛不愁一看这表情,忽然觉得有点眼熟。还没来得及细想,景晞已经十分不耐烦地抬起手,一巴掌扒拉开了他的手,整个人反倒往他怀里钻得更深了些。

薛不愁:“……”

从前在白马山庄,祁珩便是这样。平日看着比谁都规矩,晨起练剑却是另一回事。薛不愁只要想拉他起来,头一遍不醒,第二遍装死,第三遍若敢伸手掀被子,十有八九要挨一下。若是赶上前一夜睡得迟了,更是六亲不认,谁来扒拉谁。

“圣上,到晨时起驾了——”

外头又是一声。

景晞像是终于被吵烦了,眉头越皱越紧,却依旧不肯睁眼。他抬手在薛不愁身上胡乱摸了两下,像是嫌他也烦,最后索性一把抱住他的腰,把脸往他胸口一埋,声音含含糊糊地说道:“别吵。”

“又不是我吵你。” 薛不愁伸手去推他的脑袋:“起来,你的人叫你。”

景晞不高兴地偏过头躲开,薛不愁再推,景晞再躲。推到第三回,景晞终于恼了,闭着眼睛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往旁边狠狠一按,腿也跟着压了上来,将他整个人缠得严严实实。

-

殿外的康遇福已经快急疯了。

自贤王死后,景晞数年如一日,从未误过一次早朝。莫说寻常时候,便是偶有风寒病痛,也照旧天不亮便起身更衣。康遇福跟在他身边久了,有时甚至疑心这位皇帝压根不用睡觉,前一夜分明还在灯下批折子,批到三更半夜,转眼宫钟一响,人便已经坐在了金銮殿上。

眼看时辰一点点过去,殿门里却安静得像根本没人。康遇福站在门外,额头上的汗都快下来了。无论如何,他总该进去看上一眼。若是真出了什么事,他实在担不起这个责任。

可手刚搭上殿门,他又生生停住了。

昨夜皇帝可是带了个人进去的。

康遇福在宫里伺候了大半辈子,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比谁都清楚。只是眼下早朝的时辰已经迫在眉睫,里头又半点动静也无。思来想去,终究还是皇帝的安危更要紧。

他咬了咬牙,正要推门,殿门忽然从里面开了。

康遇福吓了一跳,连忙退开半步。

出来的却不是皇帝。薛不愁站在门里,显然也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头发散着,里衣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衣襟还敞着一截,一副困得连腰带都懒得系的模样,最打眼的却是脸颊上赫然有一道红印。

还挺清楚。

康遇福的目光只停了一瞬,立刻垂了下去。

薛不愁倒没觉得有什么。他方才不过多推了景晞几下,这人闭着眼睛就是一巴掌,打完还嫌他烦,翻身卷了被子继续睡,简直是太没有道理了!

“你们圣上说了,”薛不愁打了个哈欠,“他要继续睡觉。”

这话当然不是景晞说的,景晞方才说的是滚,不过意思差不多。

-

这一觉一直睡到了午时。

景晞醒来的时候,外头天光已经大亮。日头透过窗纱照进来,连帐子里都亮堂堂的,显然早已过了早朝的时辰。他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只觉得头疼得厉害。昨夜折腾到后半夜,今日一觉睡到这个时候,非但没觉得精神,反倒昏昏沉沉,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景晞撑着身子坐起来,一手揉着额角,转头便看见了旁边的薛不愁。

薛不愁还在睡,且睡相十分难看。

一个人几乎占了大半张床,四仰八叉地躺在那里,被子被踢到腰间,一条腿还十分不客气地横在他方才睡过的位置上。头发散得满枕都是,嘴倒闭得很严实,看起来睡得心安理得。

景晞盯了他片刻:“你是猪吗?睡到午时还不起。””

薛不愁大约是听见了,眉头皱了皱,仍旧闭着眼睛,含含糊糊地抗议:“我早上醒过一回,这是回笼觉……”

景晞额角本来就疼,被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气得更疼了,随手抓起身后的软枕,对着他的脑袋便拍了下去。

啪。

薛不愁整张脸都被埋进了枕头里,他终于睁开了眼睛,不满地拖长声音:“你讲不讲道理啊?我好歹早上醒过一回。你呢?一觉睡到现在,到底谁是猪?”

景晞一时无言,索性又是一枕头拍过去。

这回薛不愁有了防备,伸手一挡,枕头在半空被他截住。景晞不肯松手,薛不愁也不松,两个人各扯着一边僵持片刻。

薛不愁忽然道:“松手。”

“你先松。”

“我数三声。”

景晞嗤了一声:“你数。”

“一。”

“二呢?”

薛不愁猛地松手。

景晞猝不及防,抱着枕头往后一仰,还没坐稳,薛不愁已经抄起另一个枕头,劈头盖脸拍了下来。

一时间什么皇帝,什么武林高手,全没了影子。两个人跪在床上,一人抓着一只枕头,你一下我一下,毫无章法地乱拍。景晞右手使不上力,索性两手抱着枕头横扫;薛不愁仗着手长,一边往后躲,一边专挑他脑袋招呼。

“你还敢躲!”

“你打我还不许我躲?”

“站住!”

“你当我傻啊?”

景晞一枕头扫空,气得直接扑过去抢他的。薛不愁抱着枕头往床角退,两个人顿时滚作一团。本就被他们睡得乱七八糟的床榻这下更是彻底遭了殃,活像刚叫千军万马踏过一遭。

正闹得不可开交,景晞忽然动作一顿。

“嘶——” 方才扑得太猛,腰间冷不丁一抽,他整个人顿时僵在那里,一手撑着床榻,半晌没直起身来。

薛不愁手里的枕头已经举到半空,见状立刻扔了:“怎么了?”

景晞没好气道:“腰。”

“闪着了?”

“不知道。”

薛不愁赶紧凑过去扶他,方才那点玩闹的心思顿时没了,一手托住他的胳膊,一手替他揉了揉后腰:“你都三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为了个枕头扑来扑去的,也不怕把自己折腾散架,能不能稳重一点。”

景晞没好气道:“你还比我大四天呢。方才打得最起劲的是谁?”

薛不愁立刻道:“那可未必。我娘只是比你娘早四天把我生出来,又没说比你娘早怀上。万一她怀得晚,只是我在肚子里待腻了,急着出来呢?这么算你说不准还得叫我一声弟弟……”

话没说完。

景晞已经抄起旁边的枕头,将他整个脑袋重新按了进去。

-

等两个人终于闹够了,早膳自然也早就成了午膳。

景晞洗漱更衣的时候,康遇福已经命人重新传了膳。薛不愁原本还坐在桌边打哈欠,等宫人鱼贯而入,第一道、第二道、第三道……接连不断地往桌上摆,他的哈欠渐渐打不出来了。

鸡鸭鱼肉自不必说,还有许多东西他连见都没见过。白玉似的鱼脍切得薄如蝉翼,整只肥鸡去了骨,腹中另填了菌菇火腿;一盅汤清得见底,揭开盖子却鲜香扑鼻。更别说各色点心、果品、羹汤,林林总总摆满一桌,后头居然还有人端着盘子进来。

薛不愁看了看桌子,又看了看景晞,瞠目结舌:“你每天都这么吃?”

景晞拿起筷子:“差不多。”

薛不愁沉默了。

他这十六年都过的什么日子?

风餐露宿,挨饿受冻,最穷的时候半个干饼都得掰成两顿吃。眼前这王八蛋倒好,住着这么大的宫殿,睡着这么软的床,一顿饭恨不得把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山上长的全端到面前来。

薛不愁越看越不是滋味。

“景晞。”

“嗯?”

“你过得也太好了吧。”

景晞抬眼看他:“还好吧。”

薛不愁顿时更不平衡了,偏偏景晞还吃得十分不像话。这个夹一筷子,吃一口,放下。那个舀一勺,尝一口,也放下。后面的菜更过分,只动了最上头一点,便再也不碰了。

薛不愁起初还没说什么,盯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你干什么呢?”

景晞也觉他莫名其妙:“吃饭。”

“你这叫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