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剑拜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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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不愁拿筷子指着满桌菜肴:“这个一口,那个一口,你属猫的?这么好的东西端上来,你尝个味就不要了?”
景晞道:“御膳向来如此。一道菜不过三箸。”
薛不愁听得眉毛都抬起来了:“谁定的破规矩?”
景晞顿了一下:“祖宗。”
“你祖宗吃饭还管到你头上来了?”
“……”
康遇福站在一旁,听得是汗如雨下。这皇家的祖宗可不是老百姓的祖宗,是供在太庙里、逢年过节圣上都要亲自去祭拜的历代先帝。这位倒好,一句“你祖宗”便打发了,语气还嫌弃得很,仿佛说的不是雍朝历代天子,而是哪个管得太宽的远房亲戚。他在宫里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有人敢编排历代先帝。
薛不愁越想越觉得离谱,看着这一桌山珍海味,再看看眼前这个每样只肯动几筷子的皇帝,顿时觉得民脂民膏四个字都有了模样:“这么好的东西千里迢迢送进宫来,你就吃这两三口?吃不完你摆这么多做什么?爱吃什么就多吃点,不爱吃就别叫人做。又要摆,又不肯吃,什么臭毛病!”
景晞沉默片刻,康遇福已为这个江湖人默哀了。
谁知下一刻,景晞竟当真重新伸出筷子,从方才只动过一口的那盘鱼里夹了一大块,放进碗中,若无其事地吃了起来。
一旁布菜的宫人手上一顿,康遇福也愣了一下。
薛不愁这才勉强满意,自己吃着还不算,又拿筷子在桌上巡视一圈,挑了两样方才觉得不错的,接连往景晞碗里一扔:“这才对嘛。你尝尝这个,真挺好吃的。”
……
这一顿饭,最后倒有大半进了薛不愁的肚子。
他起初还吃得兴高采烈,后来渐渐不说话了,等最后一碗羹下肚,整个人已经撑得往椅背上一靠,一只手捂着肚子,半天不想动弹。
景晞看了他一眼:“让你少吃些,你偏不听。这回真成猪了。”
薛不愁有气无力地摆摆手:“那我也是一只饱死的猪。”
“出息。” 景晞放下茶盏,见他实在撑得难受,道:“起来。我带你去御花园走走,消消食。”
薛不愁一听御花园,倒来了点精神,扶着桌沿慢吞吞站起来:“诶,我早听说御花园这种地方,花是其次,最要紧的是月黑风高的时候,皇帝走着走着就能撞见个赏花的美人,再不济也该有个妃子在亭子里弹琴等你……”
景晞斜了他一眼,道:“你这脑子里成日都装些什么?少看些不三不四的话本。”
两人正要往外走,康遇福却从殿外匆匆进来,躬身道:“圣上,兵部尚书已在外候了半个时辰,说有要事求见。”
景晞脚步微微一顿。兵部尚书亲自入宫求见,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小事……抬眼看见前头薛不愁已经晃晃悠悠走出去几步,正回过头来等他。
他收回目光,淡淡道:“不见。”
-
御花园里很静,宫人都远远跟在后头,不敢靠近。
半晚的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桂树已经开了,香气淡淡浮在风里。
景晞道:“听说你大破魔教的时候,我其实很高兴。可高兴过后,又觉得不甘。我居然什么都没做,连报仇的时候都没能陪在你身边……师兄,那几年你一个人,一定过得很辛苦。那时候我总想着,你当年把我留下,一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薛不愁脚下没停,只“哦”了一声。白马山庄为什么没了,爹娘究竟死在谁手里,四海盟做过什么,陈行健又做过什么,贤王又为什么参与其中……这些事情说起来太长,也太烦。何况都已经死了。死人有什么好解释的。
景晞道:“我也有我的苦衷,刚登基的时候,朝中处处都是贤王的人。禁军、六部、镇抚司,我能真正使得动的没有几个。后来一点一点换了人,手里总算有了些能用的东西,我才敢明着派人出去找你,却得知你已经叛出四海盟、杀了数百人、成了武林公敌。”
薛不愁随口道:“怎么?陛下要治我的罪?”
景晞摇了摇头:“死便死了。四百个也好,五百个也好,杀都杀了,还能怎么样?况且他们惹你不高兴了,本就该死。”
薛不愁:“……”
他难得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没想到景晞会这样回答。
景晞却已经伸手牵住了他,继续往前走:“至于什么武林公敌……放心,以后你留在临安,没人敢来找你的麻烦,你也不必再杀人了。”
薛不愁嗤了一声:“怎么,怕我给你惹麻烦?”
景晞道:“杀人多累啊,若有人碍你的眼,我诛他三族。”
薛不愁听得一乐,只当他是在说笑。
“好大的口气。”他笑道,“那你那位镇抚司指挥使呢?姓蒙的,前些日子在船上还一口一个逆贼,非要取我性命。陛下既然这么疼我,不如先诛他三族给我瞧瞧?”
景晞脚步一顿。
薛不愁见他不说话,立刻笑得更欢:“诶哟哟,方才还四百个五百个江湖人都该死,轮到自己人便舍不得了?”
景晞神情却有些古怪:“倒不是舍不得。”
薛不愁挑眉:“那是什么?”
景晞沉默片刻,道:“蒙丑娶的是宗室之女。”
薛不愁尚未反应过来。
景晞继续道:“真诛他三族,我大约也在里头。”
薛不愁怔了一下,随即“噗”地笑出声来。
这一笑便有些收不住。他本就吃得撑,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搭在祁珩肩上,笑得整个人都往他身上歪:“哈哈哈哈哈哈……那还是算了,算了。你们姓景的金贵得很,我可担待不起。”
景晞任他靠着,等他笑得差不多了,才偏过头去:“康遇福。”
远远跟在后头的康遇福立刻快步上前:“奴才在。”
“传旨镇抚司。”景晞道,“蒙丑以下犯上,即刻革职,押入天牢候审。”
薛不愁的笑声戛然而止。
第75章 不可追②
自从把陛下气得吐了血,邓回心里一直有些过意不去。余兴这个人还留在她手里,一时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安置。闲来无事,她索性把人领回了镇抚司。
余兴自然不是头一回进镇抚司,却是头一回来临安的镇抚司。他一路走一路打量。前院是值房,再往里便是正堂与东西衙署,青砖黑瓦,檐下悬着一排铁灯,比宛陵的气派得多,规矩也森严得多。沿途校尉见了邓回,无论手里正在做什么,都纷纷停下来躬身行礼。
邓回随手指了指西边:“那边是诏狱。你若是有兴趣——”
余兴立刻道:“没有。”
邓回嗤了一声:“胆子这么小,还敢跟着薛不愁满天下乱跑。”
余兴正要接话,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只见大门外乌压压涌进来一队人马,甲胄鲜明,腰悬长刀,为首几人甚至披着禁军制式的红缨甲。守门的校尉显然也懵了,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人一路进来。
邓回眉头微微一皱。
镇抚司管的是缉捕刑狱,禁军守的是宫城宿卫,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就算宫里有什么旨意,也该先递到镇抚司衙门来,断没有禁军直接闯进来的道理。
“放开!你们放肆!”
后院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叫喊,震得半个院子都听见了。
邓回一怔,这声音怎么还有点耳熟。
紧接着,便见几名禁军从后头押出一个人来。那人官袍都没来得及换,腰带歪在一边,两条胳膊反剪在身后,绳索从肩背一路捆到腰间,结结实实捆了不知多少道,活像怕他半路长出翅膀飞了。
正是蒙丑。
蒙丑显然直到此刻都没弄明白出了什么事,一张脸涨得通红,一边挣扎一边怒喝:“本官乃是堂堂三品指挥使!掌镇抚司十余年!你们凭什么拿我?我要见陛下!”
禁军根本不理他,只管押着往外走。
“放肆!放肆!我犯了什么罪,你们倒是说啊!”
邓回站在廊下,难得半晌没说出话来,余兴也看得目瞪口呆。
蒙丑挣扎间猛一抬头,恰好看见了她。
四目相对,院中忽然安静了一瞬。
蒙丑脸上的茫然先是凝住,继而一点一点化作恍然大悟,最后猛地涨成了滔天怒火。
“邓回!”
这一嗓子几乎喊破了音。
邓回:“……”
蒙丑像是顷刻间什么都明白了,挣得身上的绳子都咯吱作响:“好啊!原来是你!姓邓的,我早知道你没安好心!你这条忘恩负义的狗!背地里在陛下面前参我是不是?你使的什么阴招?你跟陛下说了什么!”
邓回莫名其妙挨了一顿骂,脸色也沉了下来:“你发什么疯?”
“你还装!”蒙丑气得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五年前你不过是个小小千户,要不是陛下御笔圈了你的名字,你算个什么东西!这些年你处处跟我作对,抢我的案子,夺我的人……你给我等着!老子若能活着出来,第一个弄死你!你这个阴险小人!卑鄙无耻!你不得好死——”
邓回平日里虽也看蒙丑不顺眼,可眼前这阵仗实在出乎意料,一时竟也愣住了。
她下意识看向身旁的余兴。就在昨日,余兴还言之凿凿,说不出三个月,镇抚司便会是她一家独大。邓回当时只当他胡说八道,谁知才过了一日,蒙丑竟真出了事。
邓回回过神来,快步迎了上去,拦住为首的禁军统领:“等等。蒙指挥使所犯何事?”
那人认得她,停下脚步,却只抱拳道:“邓指挥使恕罪,末将只是奉旨拿人。圣旨是宫里直接下的,至于蒙大人所犯何罪,末将不知,也无权过问。”
说罢一挥手,众禁军便押着蒙丑往外走去。蒙丑还在回头怒骂,奈何两边的人根本不给他停步的机会,转眼便将他拖出了镇抚司大门。
院中一下静了下来。
邓回平日里确实看不上蒙丑。此人仗着贤王女婿的身份,在镇抚司横行多年,同她更是明里暗里不知争过多少回。前一日两个人还在为谁能坐稳指挥使的位置针锋相对,谁能想到不过一夜,蒙丑竟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便叫禁军从镇抚司里押了出去……
邓回想了想,忽然转身往外走。
余兴道:“你去哪儿?”
邓回道:“蒙府。”
余兴有些意外:“你不是一直盼着他倒霉么?”
邓回脚步没停,只道:“我是看不上他,又没盼着他全家连他死在哪儿都不知道。总得去告诉他家里人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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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府离镇抚司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