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剑拜仇
阅读分页 86/96
未知作者 · 更新时间未知
何止不大宽裕,是一个铜板也没有。
“等以后有钱了,我再来照顾你生意。”
阿明却道:“你来还要什么钱?你上次帮了我那么大的忙,以后来我这里吃饭,都不要钱。”
吕华笑了笑,道:“那我可更是不好意思来了。”
……
外头的雨还没有停。
细密的雨丝斜斜落下来,打在斗笠上沙沙作响。吕华刚跨出门槛,迎面便走来一个人。
黑衣,斗笠,腰间挂着一只酒葫芦,浑身上下却不见兵刃。
两人一进一出,恰好在狭窄的门前擦肩而过。
吕华走出去两步,脚下忽然一顿,她微微蹙眉,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已经掀开布帘进了馄饨铺,只剩一道黑漆漆的背影。也不知为何,方才擦肩而过的一瞬,竟叫她隐隐生出几分说不上来的异样。
不像寻常人。
可真要说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来。
“老板。”
阿明正在收拾桌上的空碗,一听这声音便抬起头,顿时笑了:“你又来啦?”
黑衣人熟门熟路地往里走:“饿了。”
“还是肉馄饨?”
“再帮我打壶酒。”
“知道啦。”
认识的?
吕华脑中那点疑惑转了一圈,到底没想起在哪里见过。
江湖上戴斗笠、穿黑衣的人多了去了,身形相似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何况真要是她想到的那个家伙……如今都混成武林公敌了,四百多条人命在身,名字一报出来便能吓得半条街关门,怎么也该是个叫人闻风丧胆的大魔头,总不至于混得跟自己一样落魄吧?
吕华没再多想,转身走进了雨里。
``
第82章 [一念④]
``
`薛不愁大摇大摆地进了门。`
`这已经是第五天了。`
`这几日他一到饭点便往馄饨铺里钻。阿明喜欢听江湖故事,他肚子里偏偏最不缺这些东西。什么名门旧事、武林秘闻、奇门兵刃、失传绝学,随便拎出一桩,都够阿明听上半天。于是事情不知不觉便成了这样——`
`阿明管饭,他管说书,一碗肉馄饨换一个江湖故事。若是故事讲得精彩,兴许还能多得一碟小菜,酒葫芦见了底,也能厚着脸皮叫阿明顺手添上一点。`
`薛不愁觉得这买卖实在划算,毕竟故事又不要钱。说完了还在肚子里,明日甚至可以换个说法再讲一遍。`
`“那个……今天没有肉馄饨了。”阿明站在灶台后面,脸上难得露出几分尴尬。`
`薛不愁抬起头:“没了?”`
`“嗯。”阿明不好意思地道,“我早上本来是去买菜的,结果路上碰见了吕大侠,就请她回来吃了顿饭。剩下那点馄饨都给她煮了,还没来得及再去包……”`
`薛不愁倒不怎么在意,十分大方地一摆手道:“那我喝完汤也行。”说完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多给我个小菜吧。”`
`阿明却半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立刻点头:“没问题!我给你多盛一点。”`
……
没多久,一碗热腾腾的面汤便端了上来。
虽说半点肉星也没有,好歹汤是滚热的。清汤里卧着几根青菜,面上撒了一把碧绿的葱花,旁边还配了一小碟腌萝卜,瞧着倒也像模像样。
阿明照例坐到了旁边:“今天讲什么?”
薛不愁随口道:“给你讲个断魂枪?”
“讲过了。”
“那金蝉十三剑?”
“昨天也讲过了。”
“石会长那个一掌拍碎十八块青砖的呢?”
“前天讲的。”
薛不愁终于抬起头来,不知不觉间,他居然已经讲了这么多?这几日为了一口白饭,他几乎把自己知道的江湖掌故翻了个底朝天。成名高手讲过,名门秘辛讲过,神兵利器讲过,连几十年前几个老东西争天下第一的陈芝麻烂谷子都翻出来讲了一遍。
薛不愁忽然觉得这霸王餐也不是那么好吃的,他咬着勺子苦思冥想了半天,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些已经说过的东西。
“啧。”
想不出来。薛不愁索性不想了,问道:“那你想听什么样的?”
阿明显然早就想好了:“大侠的故事。”
“我讲的不都是大侠?”
“不一样。”阿明摇头,“我想听那种真正的传奇。要有很厉害的大侠,还要有爱恨情仇,最好恩恩怨怨纠缠几十年,中间再来几场生离死别……”
薛不愁听得眉头越皱越紧,要求还挺多,他不由在脑子里把认识的人挨个翻了一遍。
爱恨情仇……恩怨纠葛……还得是传奇故事!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薛不愁憋了半天,实在憋不出一个合适的,正准备随便现编一个糊弄过去,脑子里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诶~”
阿明立刻看过来。
薛不愁抬起头:“我给你讲过春泥飞剑的故事吗?”
阿明想了想,道:“没有。”
薛不愁道:“那今天就讲这个。”
……
“呜啊啊啊——”
阿明趴在桌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们两个明明那么相爱!祈筝这一生为那么多人抚过琴,却唯独只为她写过曲子。若不是玉虚派的道士不能成亲,他们早就在一起了,哪里还会有后来那么多错过……呜呜呜……”
薛不愁心想,他俩若是在一起了,你恐怕就见不到我坐在这里了。
阿明抹着眼泪继续道:“最后她是赢了,春泥飞剑名满天下,人人都说她是大侠,她想要的都有了。可那又怎么样?她却要和给一个自己根本不爱的人相伴终生……这算什么结局啊!”
薛不愁到底还是决定替自己爹娘那点岌岌可危的感情挽回几分,扶着额头道:“哎哟,也不能说不爱吧。就是……偶尔有点磕磕碰碰。夫妻过日子,吵两句不是很正常吗?”
阿明已经彻底沉浸在这桩几十年前的爱恨纠葛里,抽抽噎噎地道:“我最讨厌这种故事了。明明两个人都活着,明明互相喜欢,最后却偏偏不能在一起。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遇见呢!”
薛不愁默默吃了口萝卜。
其实吧,这已经算好结局了,至少白马山庄还在……
就在这时,帘子“哗啦”一声被人掀开。
方才已经走了的吕华竟又去而复返,她一脚跨进门槛,正要开口,忽然看见阿明趴在桌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面前还堆着一团揉得乱七八糟的手巾。
吕华脚下一顿,再一抬眼,便看见坐在对面的黑衣人,脸色当场便沉了下来。
他本来就看这来历不明的黑衣人不大顺眼,如今一回来,便见阿明哭成这个样子,哪里还顾得上细想,三两步走到桌前,一把按住桌沿,冷声道:“你对她做什么了?”
阿明赶忙摇头道:“不关大侠的事儿!是我听故事听哭的……”
吕华挑眉:“故事?什么故事?”
阿明道:“飞燕大侠和啼竹君的故事啊。”
吕华怎么可能没听过这两个人的名号,眉头顿时皱得更深:“那都是几十年前的旧事了。”
“旧事怎么了?旧事就不能伤心了吗?”阿明说着,眼圈又是一红,眼看着方才那股伤心劲儿又要涌上来,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赶紧吸了吸鼻子,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对了,吕大侠,你怎么又回来了?是不是方才没吃饱?锅里还有呢!”
吕华无奈地挠了挠头,道:“不是。我方才走到城门口,才发现那边已经戒严了。听说是城外死了五个人,昨夜还在一块儿喝酒,今早便齐齐躺进了荒沟里。龙虎盟的人已经把城门封了,正挨个盘查过路的人。我懒得同他们打交道,索性回来等等,等他们撤了再走。”
阿明一听死了五个人,果然睁大了眼睛:“啊?怎么死的?”
吕华却没有立刻回答,只问道:“你听说过‘无常鬼’没有?”
阿明想了想,道:“没有。”
其实这名字她应该是见过的。前些日子城墙边贴过几张悬赏告示,纸上密密麻麻写了一大堆,她每日从那里经过,偶尔也瞥上两眼,只是江湖上今天通缉这个、明天追杀那个,她从来没往心里去,看过也就忘了。
吕华道:“总之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杀人全凭心意,有时候旁人甚至不知道哪里招惹了他,人就已经死了。”
阿明听得眉头都皱了起来:“那昨晚那五个人也是他杀的?”
吕华颔首道:“八九不离十。听说那些人身上都没什么伤,只有喉间一道剑口,全是一剑毙命。你这铺子开门迎客,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往后多留个心眼。真碰上这种瘟神,躲远些就是,千万别招惹。”
阿明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我要怎么小心?总得知道他长什么样吧?”
吕华道:“按危行告的说法,他常年一身黑衣,头戴斗笠,遮着脸,身长八尺……”
说着说着,吕华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脸上的神情也一点一点凝住。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阿明的肩头,缓缓落到了桌子另一边。
下一刻,只听“锵”的一声。
吕华腰间长刀骤然出鞘,刀光掠过桌面,直取薛不愁面门。
阿明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薛不愁已经回过头。他没有拔剑,只微微偏了一下脸。刀锋擦着他的鬓边掠过,两绺乌发无声而断,悠悠落在桌上,其中一缕正巧掉进了馄饨碗里。
薛不愁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眼,看向吕华。
吕华握刀的手却顿住了。
方才薛不愁一直低着头,她从进门起便没有仔细看清这人的模样。此刻两人相隔不过数尺,吕华才第一次真正看清了他的脸。
那张脸生得极秀气,眉长眼细,肤色冷白,五官甚至称得上昳丽,只是眉骨与鼻梁的走势仍是男子的利落。这样一张脸落在男人身上,便显出一种近乎阴柔的俊美来,乍看温秀,细看却又透着几分冷淡。
方才那一刀几乎贴着他的脸过去,他既没有惊,也没有怒,只是这样平平静静地望着吕华,眼底连半点杀气都没有。
吕华一时竟有些迟疑,这和传闻里的“无常鬼”实在差得太远。
她上一次见薛不愁,还是十三岁那年四海论剑。那一回闹得颇不愉快,自此之后,她便再没见过这个表哥。一晃十余年,少年人的眉眼早已长开,更何况这些年来江湖上关于薛不愁的传闻一个比一个邪乎,传到最后,几乎已不像个人。
在吕华心里,薛不愁怎么也该是个面目阴鸷、凶神恶煞的家伙,纵使没有青面獠牙,也该一眼便看得出是个杀人如麻的魔头,绝不该是眼前这个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