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剑拜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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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张显然不同,纸张厚实,墨迹簇新,顶端赫然印着一个龙虎双印,周围也已经围了不少江湖人,老板也跟着踮起脚去看。`
`「龙虎盟广招天下有志之士,凡习武之人,不论出身,不问门第,凡有扶危济困、匡正武林之志者,皆可赴龙虎盟各处分舵投帖入盟。」`
`老板正要往下一张看,身后的人群却忽然又往前涌了一下。也不知是谁嚷了一声“让让”,后头几个人争着往告示墙前挤。她被人从肩后猛地撞了一下,脚底的石板又湿又滑,顿时一个趔趄,眼看便要连人带菜摔进泥水里。`
`一只手忽然从旁伸来,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臂,老板只觉那只手上力道一带,自己已经重新站稳。`
`“当心。”`
`声音有些耳熟。`
`老板连忙回过头去。`
`身后站着一个三十余岁的蓝衣女子,头戴斗笠,腰间悬刀。雨水沿着斗笠边缘滴滴答答往下落,那张脸却一眼便认得出来。`
`老板眼睛顿时亮了,是前几日在馄饨铺里出手救她的那个人!一个名字几乎立刻从嘴里蹦了出来:“吕大侠!”`
`吕华原本已经松开了手,闻言却是一顿。她抬眼看向老板,神色间第一次露出几分意外:“你是……”`
`“我叫阿明,是馄饨铺的老板。前些时日有几个流氓到我店里闹事,是你出手帮我把他们赶走的。我那时连声谢谢都还没来得及说,吕大侠你就已经走了,没想到今日竟还能遇见你。”`
`吕华略一思索,倒真从记忆里翻出了这么一回事。`
`“原来是你。”她神色缓了几分,道:“举手之劳,不必言谢。我们江湖中人遇见不平之事出手相助,乃是天经地义。”`
`阿明却认真道:“可是我爹也教过我,受人恩惠,总要知恩图报。你觉得是举手之劳,对我来说却不是。别的我也没有,不过请你吃顿饭总可以吧?”`
`吕华本想说不必,话到嘴边,却停了一下。`
`自从同吕繁断绝关系后,她这两年一直独自在外。说得好听,是一人一刀,四海为家;说得不好听,便是居无定所,兜里常年比脸还干净。`
`游侠这行当本来也不挣钱,替人赶走山贼,不能伸手问苦主讨钱;撞见恶霸欺人,拔刀管了闲事,也不好临走再问被救的人要几两银子。偶尔替富户护送一程,赚来的盘缠又大半拿去接济了旁人。如此东一笔西一笔,这些年竟没攒下半点家底。`
`从前在龙骧山庄,哪里想过一顿饭值几个铜板。如今离了山庄才知道,人在江湖,吃饭住店,哪一样都得花钱。`
`阿明还满脸期待地看着她:“吕大侠?”`
`吕华面色如常,只略一点头道:“也好。” 说完又觉得答应得似乎太快,于是负手而立,淡淡补了一句:“只一次,下不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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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回到馄饨铺时,雨又大了些。
阿明收了伞,先把菜篮往灶台上一搁,便忙活起来。洗菜,切肉,生火烧水,嘴上却是一刻也没闲着。
“吕大侠,你不知道,我前几日知道你是谁以后,特意去打听了你好多事情。”
吕华坐在靠窗的桌边,闻言抬了抬眼:“我的事?”
“是啊。”阿明往灶膛里添了两根柴,兴冲冲道,“原来你在江湖上这么有名!”
吕华倒有些意外。她这些年四处游荡,东走西走,管过的闲事不少,却从没觉得自己算什么有名人物。何况江湖上每日都有新鲜事,她那点鸡毛蒜皮的事情,竟还有人专门记着。
“都听说什么了?”
这句话正中阿明下怀。
“可多了!”阿明立刻掰着手指头数,“说你前年在庐州,一个人夜闯黑风寨,杀了七十二个山贼,把被他们抓走的十几个姑娘全救了出来。”
吕华皱眉:“没有七十二个。”
“啊?”
“一共也就不到二十个。”吕华道,“剩下的见势不对,都跑了。”
阿明点点头,又道:“还有!说你在湘西碰见一伙拐卖孩子的人牙子,为了追他们,在山里不眠不休追了七天七夜,最后一刀劈开他们寨门——”
“三天。”
“什么?”
吕华道:“一共就三天,中途我还换了个客栈休息。”
阿明愣了愣:“可是他们说你七日七夜不曾合眼。”
吕华面无表情:“那我早死了。”
阿明只好又换一个:“还有人说,你有一年在北边遇上大雪,为了护送一对孤儿回乡,徒步走了八百里,一路上没吃过一顿饱饭。”
吕华想了一会儿,这件事倒真有:“坐了两百多里驴车。路上吃的东西也不错,诶你知道吗?幽州羊肉火锅的味道真不错啊!”
阿明不服气,又一口气说了好几个。
什么单刀赴会救忠良之后,什么身中三箭仍追凶百里,什么为了给穷苦百姓讨回赈灾粮,在知府衙门前枯坐三日三夜。
吕华越听越觉得陌生。
有几件确实是她做的,可传到今日,早已添油加醋得连她自己都快认不出来;还有几件干脆与她毫无关系,也不知是哪位好汉做完没人认领,稀里糊涂扣到了她头上。
听到后来,吕华甚至生出了几分敬佩。照这些传闻里的说法,她这几十年过得未免也太苦了些。
阿明却已经彻底沉浸其中,一边往锅里下馄饨,一边感叹道:“怪不得人家都说龙虎盟的人最讲侠义。你是这样,你们盟里其他人肯定也是这样。”
吕华原本正端着茶喝,闻言动作一顿:“龙虎盟?”
“对啊。”阿明浑然不觉,拿勺子搅着锅里的馄饨,“我刚才还在告示墙上看见你们龙虎盟贴的告示呢,说广招天下有志之士,扶危济困,匡正武林,还说要重振四海盟昔日荣光。”
吕华脸上的神色顿时淡了:“哼。”
阿明赶忙追问:“怎么了?”
吕华将茶碗往桌上一放,越说越来气:“什么龙虎盟!自家的祖宗都不要了,偏要学人家四海盟,也不看看四海盟最后是个什么下场。”
阿明听得一头雾水:“四海盟最后怎么了?”
吕华抬眼看她:“你不知道?”
阿明老老实实摇头:“不知道。”
吕华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
四海盟覆灭,在江湖上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一夜之后,各门各派连着几个月都在议论此事,茶馆酒肆里说的也是此事,居然还有人连听都没听说过。
不过,这也不难想通。
江湖人整日将江湖挂在嘴边,今日哪个门派换了掌门,明日哪两位高手结了仇,仿佛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可对于阿明这样守着一间馄饨铺过日子的人而言,四海盟死了几个盟主,龙虎盟又多了几个堂口,兴许还不如今年米价涨了两文来得要紧。
吕华顿了顿,道:“四年前,有个疯子闯进四海盟总舵,从大门一路杀到正厅,前前后后杀了两百多口人。那日恰好是除夕,四海盟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差不多都聚在一处。他们全军覆没后,剩下那些分舵堂口群龙无首,没多久便各奔东偌大一个四海盟,就这么树倒猢狲散了。”
阿明听得手里的勺子都忘了动,锅里的馄饨咕嘟咕嘟翻起来,愣了半晌才道:“为什么呀?”
吕华摇头:“谁知道。江湖上的说法多得很。不过我觉得他可能就是脑子坏了!”
这样一桩惨案,阿明听得半晌没说出话来。再想想吕华方才那副模样,不由得小心翼翼地问道:“……难不成吕大侠你和龙虎盟有什么血海深仇吗?”
“血海深仇倒算不上。” 吕华到这里,脸色却一点点难看起来。“但确实恶心死我了。”
这句话显然憋在吕华肚子里不是一天两天了。平日没人问也就罢了,如今被阿明一句话勾出来,顿时像开了闸的水,再也收不住。
“我龙骧山庄好歹也是传承了百年的门庭。太祖父留下沧浪刀法,一代一代传到今日,什么时候不是我吕家的立身之本?那是我家的独门武学!我姐姐——”
她顿了一下,像是连这两个字都不大愿意叫。
“那个女人,当年说走就走。好端端的少庄主不做,非说什么要东渡求武。她倒潇洒,一条船出了海,从此十几年杳无音讯。后来我爹病重,庄里四处托人寻她,消息一封一封往海外送,她不回来。我爹死了,她还是不回来!”
“这几年龙骧山庄什么样,她知道吗?我一个人守着祖宗留下来的门庭,今日堵这个窟窿,明日填那个窟窿,好歹没让龙骧山庄这块匾从大门上掉下来。这么多年,都是我撑着。好不容易盼着她回来了,十几年不见,一回来便说龙骧山庄那些规矩都是敝帚自珍,说什么门户之见误了武学,天下武学本该天下人共习。先是广收门徒,再是联合各门各派,最后干脆连龙骧山庄的名字都不要了,要改成什么龙虎盟!”
阿明眼见她越说越激动,生怕这位吕大侠当真一个想不开去撞柱子,赶忙拎起茶壶给她续了满满一碗:“喝点水、喝点水。”
吕华又灌了口茶,好容易把那股火气压下去,摆了摆手:“罢了罢了。再怎么说,她也就是爱出风头,倒还不至于真是脑子坏了。”
阿明刚松了口气,便听吕华又道:“我有个表哥,那才是真的疯子。”
“表哥?”
“嗯。”吕华提起这人,脸上的嫌弃竟比方才说起吕繁时还要深,心有余悸似的摇了摇头:“小时候两家长辈还给我们定过亲。幸亏后来退了。否则我如今还做什么游侠,早找根柱子一头撞死了。”
说话间,锅里的水早已滚了几滚。
阿明这才猛然想起锅里还煮着馄饨,赶忙转身去捞。好在还没煮烂,她盛了满满一大碗,又从汤锅里舀了两勺骨汤,切了几片肉铺在上头,最后抓一把葱花撒进去,热气腾腾地端到了吕华面前。
“好了好了,先吃馄饨。”
吕华闻见香味,方才那一肚子气顿时散了大半。
她是真饿了,一碗馄饨端到跟前,也顾不得再数落吕繁和那个倒霉的薛姓男子,拿起勺子便吃。第一口下去,她眼睛微微一亮,第二口便明显快了许多。
阿明在旁边看得直笑:“怎么样?”
吕华嘴里还有馄饨,只顾着点头。
没过多久,一大碗馄饨便见了底,连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吕华把碗一放,心满意足地长出一口气,方才还阴云密布的一张脸终于彻底舒展开来:“好吃、太好吃了!”
她站起身,把刀重新挂好,很是认真地冲阿明一抱拳:“多谢你啦。”
阿明笑道:“谢什么。以后常来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