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剑拜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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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薛不愁顿时坦然起来,大摇大摆地挑了张桌子坐下,道:“是有点。”`
`老板越想越觉得过意不去,道:“这样吧,今日这顿我请你。你想吃什么只管说,不收你的钱,就当给你赔个不是。”`
`薛不愁自然乐见其成,半点也不客气:“那还是肉馄饨。”`
`老板笑道:“知道啦。”`
`没一会儿,一大碗热腾腾的馄饨便端了上来。`
`薛不愁早饿得厉害,勺子一抄便埋头吃了起来。老板今日没什么生意,索性也不走了,靠在旁边桌上看他吃,没安静多久,忽然又想起了什么。`
`“对了!你那天走得早,没看见后来。”`
`薛不愁嘴里塞着馄饨:“什么?”`
`“就是那位大侠呀!” 老板一下来了精神,抹布往肩上一搭,滔滔不绝说了起来:“你不知道,她可厉害了!就那么一下——”`
`老板伸手比划了一记。`
`“唰!我都没看清她怎么出的刀,那个人就跪下了。剩下那几个平日里凶得不得了,那天连句话都不敢多说,灰溜溜全跑了。”`
`薛不愁低头吃馄饨:“哦。”`
`“真的特别厉害。”老板越说越是神往,“我要是也会武功就好了。会武功多好啊。走到哪里都不怕坏人,遇见有人欺负人,还能出手帮忙。像那天那位大侠一样,拔刀一下就把坏人吓跑了。天南地北,想去哪里便去哪里,还能行侠仗义……”`
`薛不愁没有接话,忙着吃馄饨。`
`“也不知道那位大侠是哪门哪派的。”老板叹了口气,“那天帮了我那么大的忙,我连人家叫什么都不知道。后来我还想着,若是知道她是哪一派的,以后总得登门道个谢才是。”`
`薛不愁端起碗,连最后那点馄饨汤也不肯放过,仰头咕嘟咕嘟喝了几口,含含糊糊道:“龙骧山庄。”`
`老板一愣:“什么?”`
`薛不愁道:“那人是龙骧山庄的吕华。”`
`老板一下睁大了眼:“你怎么知道的呀?”`
`薛不愁随口道:“她使的是沧浪刀法,这门刀法吃的是童子功,能练到她那个地步,少说也有二十来年的功夫,不会认错。”`
`老板目瞪口呆:“你连这个都看得出来!”`
`薛不愁没接话,只拿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碗底剩下的几粒葱花。`
`老板却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也是。你们江湖中人就是这么厉害。我们瞧着不过是一道刀光,连人家怎么出的手都没看清,你们只消瞧上一招,便知道使的是什么武功,出自哪门哪派,甚至连练到了第几重都看得出来。” 说到这里,老板愈发神往:“难怪说书先生总说,高手过招,一抬手便知道对方的来历。原来是真的。”`
`薛不愁道:“哪有的事儿,不过是沧浪刀法实在太好认了。换一门武功,我未必认得出来。” 他说着便拿勺子在桌上比划起来。“沧浪刀讲究一个‘叠’字。第一刀出去,力不使尽,留三分在腕上;第二刀借着第一刀的回势再起,如水推水,浪赶着浪。练到第三重,便能一刀叠三势;第四重叠四势,一路往上。方才那人出刀的时候,你只瞧见一道刀光,其实里头一共转了八次劲。”`
`老板听得睁大了眼:“一刀里头还有八刀?”`
`“不是八刀。”薛不愁纠正道,“是八重。真要出了八刀,那还叫什么本事。”`
`老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薛不愁见老板听得认真,自己反倒来了兴致。他本就是个爱胡咧咧的性子,如今吃饱喝足,又有人捧场,顿时真有了几分茶馆里说书先生的架势。`
`他拿勺子往桌上一敲。`
`“这沧浪刀一共十二重,江湖上可是出了名的一重比一重难练。头三重不过入门,肯下苦功总能练成;四五重才算摸着门槛;一过六重,刀势便能层层相叠,前劲未消,后劲又至。至于八重——”`
`薛不愁拿勺子往半空一划。`
`“八重一出,便已有几分浪涌成潮的意思。你挡住第一重,以为这一刀过去了,其实第二重已经到了;等你再挡,第三重、第四重又跟着压上来。一浪赶一浪,一浪高过一浪,八重劲一齐撞上来,寻常人连刀路都没看明白,人已经飞出去了。”`
`老板听得目不转睛:“那十二重呢?”`
`这一下倒问到了薛不愁兴头上。`
`他把勺子“啪”地往桌上一拍,身子往后一靠,眉飞色舞道:“十二重?那可就不得了了。江湖传言,沧浪刀若真练到十二重,十二道刀劲合而为一,一刀既出,如沧海倒悬,大浪拍岸,什么铜墙铁壁都挡不住。还有人说,十二重练到绝顶,一刀能劈山,一刀能断海——”`
`老板听得眼睛都直了:“真能把海劈开?”`
`薛不愁故作高深地摇了摇头:“这便无人可知了。龙骧山庄的开山祖师吕浪够厉害了吧?当年一柄沧浪刀纵横东南,号称天下无敌手。可就连他,穷尽一生,也只将沧浪刀练到第十一重。”`
`说到这里,他还拿勺子轻轻敲了敲碗沿。`
`“吕浪之后,能过八重的却已屈指可数,龙骧山庄上代的庄主吕风也不过九重而已。而如今江湖上沧浪刀使得最好的人,也只练到第十重。”`
`老板早已听得入了迷,忍不住脱口而出:“是谁?”`
`薛不愁笑了一声,也不再卖关子:“正是吕华的姐姐,龙虎盟的盟主吕繁。”`
`老板将“吕繁”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显然还沉浸在方才那番劈山断海的奇谈里。过了一会儿,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赶紧追问道:“那除了沧浪刀呢?江湖上还有没有什么特别厉害的武功。”`
`“多了去了,你问哪种?”`
`“轻功!真的有人能飞檐走壁吗?”`
`“当然。八音宫的凌波微步。练到绝顶,脚上便是穿着一双铁鞋,也能踏水而行,过处不起半点波纹。”`
`“那点穴是不是真的?点一下人就不能动了?”`
`“百花门的截脉手,若是点中笑穴,能叫人一刻不停地笑上十二个时辰。功力差些的,穴道还没解开,人已经先活活笑死了。”`
`“那内功练到最高,是不是隔着几丈远也能伤人?”`
`“这个嘛,应该不行……不过我倒知道一种暗器,叫摧花针,细得跟牛毛似的,平日藏在舌底,临敌时运气一吐,隔着几丈也能取人性命。外人瞧不见针,只见那人张口吐了口气,对面的人便倒了,传来传去,自然就成了什么隔空伤人。”`
`老板听得津津有味,只觉得这江湖上的奇门武学一桩比一桩稀奇,正要再问些什么,只可惜薛不愁已经吃饱喝足,今日这场书也说得差不多了。`
`他把勺子往空碗上一搁,摸过酒葫芦,起身便要走。`
`老板一见,顿时急了:“你这就要走啦?”`
`“吃完了不走做什么?”`
`“外头还下着雨呢。”老板往门外看了一眼,又回头道,“再坐一会儿呗。你方才还没讲完呢,你再给我讲一个,就讲一个。要不我再给你添碗汤?不要钱。”`
`“吃饱了。”`
`“那你明日还来吗?”`
`薛不愁已经走到门口,闻言回头看了一眼。`
`老板还眼巴巴地望着他,满脸意犹未尽。那双眼睛亮得很,仿佛隔着这间小小的馄饨铺,已经望见了千山万水,望见了刀光剑影,也望见了那些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大侠。`
`薛不愁忽然没说话。`
`外头雨声淅沥,檐水一线一线落下来。`
`他已经许多年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神了。`
`又或者见过,只是从来没有留意。`
`在那些故事里,江湖还是个很好很好的地方。会武功的人可以保护别人,背着刀剑的人便该行侠仗义,走南闯北不是为了寻仇杀人,只是为了去看看这天下有多大。`
`竟然还有这样的江湖。`
`薛不愁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胸口有些说不出的发闷。`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于是很快笑了一声,将方才那一点莫名其妙的东西尽数打散,伸手把斗笠往下一压,又恢复了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行了,别这么看着我。” 他摆了摆手,半真半假地笑道:“相逢何必曾相识。江湖这么小,以后若还有机会,再说给你听吧。”`
第81章 [一念③]
``
`雨还在下。`
`算起来,这已经是第五天了。`
`倒也不是日日都下得如头一日那般吓人,更多时候只是没完没了的细雨。天从早到晚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瓦片湿得发亮,墙根生出一层薄薄的青苔,连城里的空气都像能拧出水来。`
`老板一早撑着伞去市集买菜,走到街口时,却见前头围了一圈人,她脚步顿时慢了下来。`
`这等热闹自然是不能不看的。于是菜也不急着买了,她三两步便凑进了人堆,又仗着身量不高,从几个人胳膊底下挤进去,总算挤到了最前头。`
`原来是街口那面告示墙又贴了新东西。`
`墙上本就花花绿绿贴得乱七八糟,新纸盖旧纸,旧纸压陈纸,有的被雨打湿了半边,有的已经叫人揭得只剩一个角。`
`老板便从左往右一张张看过去。`
`第一张是城东张员外家的寻狗启事,说是丢了一条黄狗,左耳缺了一小块,寻到者赏钱五十文。`
`第二张是城南米铺招伙计,管两顿饭,每月三百文,末了还特意写着一句“手脚不净者勿来”。`
`旁边贴着个走方郎中留下的药方,专治风湿腿痛,下头还不知被谁拿炭笔添了个歪歪扭扭的“屁”字。`
`老板看得扑哧一笑,又往下看,却是一张江湖告示。纸是新换的,四角钉得牢牢的,顶头印着四个醒目的大字——武林危行告。`
`这是什么?`
`老板还是头一回见这种告示,不由多看了两眼。`
`告示正中画着一个颇为英俊的男人,眉目深邃,只是神情阴沉,画师不知是不是有意为之,眉间还添了几分凶戾之气。画像旁边密密麻麻写着数行小字:「薛不愁,自称无常鬼,擅剑,武功深不可测,性情反复,嗜杀成性。迄今经查,死于其手者四百余人,行踪不定。」`
`其下另起一行,字迹比前头还大了几分:「遇此人者,切勿交手,切勿尾随,切勿出言挑衅。即刻避让,传讯附近武林同道。」`
`江湖上的事果然稀奇,竟还有专门贴张告示,叫人见着了赶紧跑的。`
`下一张是太行镖局招趟子手,要求会些拳脚,能吃苦,走一趟按路程给银子。`
`再下面还有一张比武招亲,不知贴了多久,纸都泡得发黄了,新郎官大约早已选出来,竟也没人记得揭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