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剑拜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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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忽然一道白光劈下来。`
`轰隆——`
`雷声紧跟着滚过山野,震得马棚顶上的灰尘簌簌直落。`
`薛不愁睁开眼,在稻草堆里躺了片刻,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咕……`
`薛不愁这才慢吞吞地坐起来,顶着一头乱发发了半晌的呆,伸手往腰间摸去,把酒葫芦举到眼前晃了两下。里头空空荡荡,连个水声也没有。他皱起眉,干脆将葫芦口对着嘴,使劲磕了磕。`
`半晌,终于有一滴酒顺着葫芦嘴滚下来。`
`薛不愁仰着脖子等了半天,那滴酒却偏偏挂在葫芦口上,颤颤巍巍,就是不肯掉。`
`他眯起眼,又磕了一下,酒滴终于落进嘴里。`
`咕噜噜……`
`肚子又叫了,这回叫得格外响亮。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了看棚外的大雨,显然很不愿意为了这一口吃的出去遭罪。可惜人是不能不吃饭的,他从前日起便没正经吃过东西,眼下腹中空得发疼,胃里一阵阵往上泛酸水。`
`薛不愁又坐了一会儿,到底还是伸手抄起了丢在草堆旁的斗笠。`
`如今这东西是不能不戴的。`
`整整四百二十二条人命压在身上,他那张脸也跟着传遍了大江南北。茶馆里有他的画像,城门口有他的画像,就连乡下野店那堵被烟熏得发黑的墙上,也说不准贴着一张画得不大像他的通缉像。如今武林中人见了他,当真同白日撞鬼也没什么分别。薛不愁对此倒没什么所谓,反正早过了三百,往后再添多少,于他也不过是多记几个数。`
`只是很烦罢了。`
`走到哪里都有人拔刀,吃顿饭有人拔刀,喝口酒也有人拔刀。有时候觉还没睡醒,睁开眼便能看见几柄刀剑杵在跟前。`
`杀人倒不费什么事,可总这么杀,他也觉得无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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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座不大的城,沿着官道横竖不过几条街。大雨一下,街上越发冷清,行人寥寥,沿街铺子大多半掩着门,檐下雨水成串,哗啦啦地往青石板上砸。
薛不愁进了城,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也没心思挑拣,沿街走了没多远,瞧见一家还开着门的馄饨铺,便一头钻了进去。
铺子不大,拢共只摆了四张桌子。灶台支在门边,一口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肉骨头熬出来的香味混着葱花气,隔着老远便直往鼻子里钻。
薛不愁本就饿得厉害,一闻这味道,更觉腹中空得发慌。他挑了最里头那张桌子坐下,张口便要了一大碗馄饨。
开店的是个年轻姑娘,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生得并不出挑,眉眼平平,倒很有几分伶俐。袖子高高挽到手肘,腰间系着一条绣了碎花的围裙。
“好嘞,客官,给你多加肉。要不要再添一碟小菜?”
薛不愁点了点头,解下腰间的酒葫芦搁到桌上:“再帮我打壶酒。”
老板拿起来晃了晃:“客官要什么酒?”
“随便。”
“那就尝尝我们店里的茅春吧。我自己酿的,附近几条街都找不着第二家,可好喝了。”
“成,打满。”
“好嘞。”
这一顿其实不值几个钱。一碗馄饨,一碟小菜,再打满一葫芦酒,统共也不过几十文。
可薛不愁如今已经彻底吃惯了霸王餐,吃饱了抬腿便走。掌柜若没留神,那自然最好;若追出来讨钱,他便老老实实说身上没有。骂几句也无妨,他权当没听见;骂够了,认倒霉放他走,这顿饭便算两清。
倘若实在气不过,非要动手,那便更好办了……
没多久,一只粗瓷大碗“咚”地搁在了他面前。
“客官,馄饨来了。”
一大碗热腾腾的馄饨端上桌,汤水几乎漫到碗沿,上头果真铺了厚厚一层肉。
薛不愁早已饿得两眼发花,哪里还顾得上烫不烫,抄起勺子便往嘴里送。馄饨刚一入口,烫得他直吸凉气,他却舍不得吐,囫囵几下便咽了下去,又接着舀第二个、第三个。
不过片刻,一碗馄饨便下去了小半。热汤热馄饨落进空了两日的肚子里,薛不愁长长吐出一口气,只觉得四肢百骸都跟着暖了起来,总算又从饿死鬼变回了活人。
薛不愁长长呼出一口气,正要低头再吃,一抬眼,却见老板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桌边,睁着一双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薛不愁被她看得莫名其妙:“喂,你看我做什么?”
老板道:“你是江湖中人吧?”
薛不愁眉头倏地一蹙,方才还松快的神色顿时淡了。他握着勺子的手停在半空,声音也冷了几分:“你认得我?”
老板闻言非但没有害怕,反倒一下笑了起来:“我哪认得你呀!我就是看你气质不凡,猜的。”
薛不愁眉头这才稍稍松开。老板却来了兴致,索性往桌边凑了凑,眼睛直往他斗笠里瞧:“天啊,我最敬仰的就是你们这些江湖中人。大侠,你是哪门哪派的?使的什么剑法?厉不厉害?”
薛不愁舀起一个馄饨,含含糊糊道:“白……嗯,没门没派。”
老板愣了一下:“那就是独行的大侠?”
薛不愁想了想:“应该不算侠。”
老板却只当他是在谦虚,笑道:“你就别谦虚啦。你们江湖中人,哪个没做过几件行侠仗义的事?走南闯北,锄强扶弱,我叫你一声大侠,也是应该的。”
薛不愁舀馄饨的手顿了一下。老板却已经兴冲冲地站起身:“大侠你等着,我再给你拿碟小菜。不要钱,我请你的!”
说罢也不等他答话,转身便往灶台后头跑。薛不愁坐在原处,嘴里还嚼着半个馄饨,抬眼看着老板的背影,心里一时间有些茫然。
不过,还是吃饭要紧。
薛不愁趁老板转身去拿小菜的工夫,端起馄饨碗,仰头将剩下的馄饨汤一气喝了个干净。碗往桌上一搁,抬手一抹嘴,顿觉腹中舒坦了不少。
吃饱了,自然便该走了。
他若无其事地拎起已经打满的酒葫芦,起身便往门外去。才走到门口,迎面却进来几个人。
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衣襟敞着,袖子挽得老高,走起路来横着肩膀,生怕旁人不知道他们不好惹。为首那个嘴里叼着根草梗,一脚踏进门槛,险些同薛不愁撞个正着。
薛不愁往旁边让了半步,那人连看也没看他。几个人从他身边挤过去,湿漉漉的鞋底踩得满地都是泥水,其中一个瞧见灶台后的老板,立刻吹了声长长的口哨。
“哟,今日还开着呢?”
老板回过头来,脸上的笑意顿时没了。
那人却像没看见似的,大喇喇往桌边一坐,拍了两下桌子:“来两碗馄饨。”
旁边一人立刻嚷道:“要肉的!”
几个人哈哈笑了起来。
老板端着小菜从灶台后头出来,一见那几个人,脚步便停了:“怎么又是你们?”
为首那人笑道:“怎么,开门做生意,还挑客人?”
老板将手里的碟子往桌上一放,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你们上回吃馄饨的钱还没结清。我这里不欢迎你们,你们出去。”
那人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笑嘻嘻地往桌上一靠:“妹妹,急什么?上回的账先记着,今日的一并赊了。等哥哥哪日手头宽裕,自然给你送来。”
旁边几人顿时哄笑起来。
老板涨红了脸:“谁是你妹妹!我不赊,你们走!”
“这么小气做什么?”
“走!”老板伸手便去赶人,“我还要做生意!”
为首那人的笑脸终于沉了下来:“给脸不要脸是不是?”
他说着一脚踹开身旁的长凳。木凳哐当一声撞上桌腿,桌上的筷筒跟着翻倒,竹筷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另一人已经顺手抄起桌上的粗瓷茶壶,高高举了起来:“不开张是吧?那今日干脆都别开了!”
老板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
唰!
一道刀光忽从门外卷了进来。
那刀来得极快,却不见半分猛恶,雪亮的锋刃在漫天雨丝间轻轻一荡,竟似水面无端漾开了一层清波。第一道寒光尚未散尽,第二道已循势而起,一折,一转,贴着那人的手腕掠过。
嚓——
那地痞手里的茶壶还高高举着,刀锋却已不知何时绕过他的手臂,横在了颈边。直到此时,门外被刀势带起的雨珠才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那人浑身一僵。
方才还横眉立目的脸霎时白得没了血色,两条腿筛糠似的抖了几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店里顿时鸦雀无声。
薛不愁本来已经一只脚迈出了门槛,听见动静,这才停下来,抬起斗笠往外看了一眼。
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是个三十余岁的蓝衣女子。
外头大雨如注,她戴着一顶斗笠,蓝衣下摆已经被雨水打湿了大半,腰间悬着一柄长刀。此刻刀已出鞘,雪亮的刀锋稳稳停在那地痞颈侧,雨水顺着刀身一道淌下来。
方才那一刀,正是她出的。
……
有人管了正好。
薛不愁连脚步都没停,斗笠往下一压,拎着那葫芦白喝来的酒,若无其事地从蓝衣女子身旁擦肩而过,一头钻进了茫茫雨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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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一念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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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也不知怎么回事,雨竟一直没停。`
`时大时小,淅淅沥沥下了几天,天色从早到晚都是灰蒙蒙的。官道上的泥被车轮碾了又碾,早已烂得不成样子,连马棚里那点原本还算干燥的稻草都返了潮。`
`薛不愁也在马棚里窝了几日,酒早喝光了,肚子也又饿了。`
`他原想再熬一熬,奈何人到底不能靠喝雨水活着。到了午后,腹中实在空得难受,他只得把斗笠往头上一扣,披上外袍,又冒着雨进了城。`
`城里还是老样子。`
`雨水顺着屋檐哗哗往下淌,街上行人寥寥。薛不愁饿得脑子发空,也没想好去哪里吃,沿着长街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阵,鼻端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
`骨头汤。`
`还有葱花。`
`他脚下一转,顺着香味走过去,抬头一看,竟又是前几日那家馄饨铺。他压低斗笠,掀开门前挡雨的布帘走了进去。`
`老板正在擦桌子,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便道:“客官里面坐——”`
`话说到一半,老板抬起头来,盯着他看了两眼。`
`“咦?你是不是前几天来过的那个客人?”`
`薛不愁心里咯噔一下,果然认出来了,要不还是先走为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