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剑拜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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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中霎时死寂。
景虞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孙嬷嬷喘得几乎说不成整句,眼泪却已经涌了出来:“禁军突然围了王府,前后门全封了,府里的人一个都不许出去。老奴是从后头的旧水渠钻出来的……”
她死死攥着景虞的手,声音发颤:“乡君,您快跑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第78章 不可追⑤
薛不愁道:“不是,你还真把人拿了?”
祁珩却不以为意:“你不是嫌他碍眼?”
“嫌他碍眼是一回事,你把人下狱又是另一回事。”薛不愁道,“我们江湖上的恩怨,自有江湖上的了法。他既不服我,寻个地方打一场便是,谁输了谁闭嘴,这事也就过去了。你这么一插手,倒像是我打不过他,还要你来替我撑腰似的。”
景晞道:“哪来这么多规矩。你杀贤王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同他讲君子之道?”
薛不愁脸上的神色霎时淡了几分:“你提那畜生做什么?”
景晞道:“怎么没关系?他当年将我带走,害得你我一别十六年。你也是,恨便恨了,竟还把人的眼珠子挖出来喂狗……”
薛不愁闻言一愣,盯着景晞看了半晌,脸上的神情几经变幻,先是疑惑,继而震惊,最后只剩下一言难尽。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等等……你该不会一直以为,我杀他,只是因为他当年把你带走了吧?”
景晞反问:“不然呢?”
薛不愁仰头望了一眼天。
御花园里晴空万里,日光明晃晃地照下来,连一丝云也没有。很好。看来老天爷也不知道这是哪跟哪。
当年巴陵一别,他既然把话说到了那个份上,便早已做好了此生不复相认的准备,自然也从未因此怨恨过贤王。路是他自己选的,人也是他亲手推开的。若非后来陈行健临死前说出那番话,他这一世或许都不会再踏进临安一步。
薛不愁慢慢低下头来,方才眉眼间那点荒唐之色已然散尽,他望着景晞,神色也跟着沉了下来:“十六年前,便是他一手谋划,杀我父母、毁我山庄。”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得四下花木簌簌作响。
景晞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是被那句话生生钉在了原地。他死死望着薛不愁的眼睛,似乎还在等着什么,等那双眼里露出哪怕一丝闪躲,一点迟疑,好让他知道方才那句话并不是真的。
“……你是如何得知的?”
“陈行健。”
“陈大叔?”
薛不愁恶狠狠地道:“陈行健也是个畜生。为了迟日剑法,为了四海盟主之位,我爹娘待他不薄……”
景晞脸上的血色渐渐褪了下去。
四海盟死了数百人的事,他早就知道。那时消息传到临安,他虽不知薛不愁为何下此狠手,却也只当四海盟中有人招惹了他。再不然,便是其中另有隐情。可无论如何,他也不曾将这件事同十多年前的白马山庄联系起来、亦或是和贤王联系在一起。
景晞颤声道:“你说什么?是陈行健……那魔教呢……”
薛不愁也终于察觉出了景晞的不对。
他曾经恨极了眼前这个人。恨他明明什么都知道,明明知道自己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知道陈行健做过什么,却还能高高在上地过他的富贵日子。
可景晞此刻的惊诧不像假的。薛不愁盯着他,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装的么?事到如今,他还要装作不知情来戏弄自己?
想到这里,薛不愁心头那点动摇反倒化成了怒火,恨恨道:“你别装了。这副模样做给谁看?我当年来临安找你的时候,你可不是这副模样。”
景晞一怔。
方才那些错乱的旧事仿佛忽然有了一根线头。他盯着薛不愁,声音慢慢沉了下来:“你来临安找过我?”
此言一出,再迟钝的人也该觉出不对了。方才那些零零碎碎、彼此龃龉的旧事,此刻忽然被一根线串到了一处。线头从十六年前的巴陵牵起,一路绕进临安,缠过漫长岁月,竟不知还有多少旧事被埋在其中。景晞与薛不愁对视良久,终于从当年巴陵一别说起。
“那日你摔门走后,我越想越觉得不对,一直想再去找你,把事情问个清楚。可皇叔……景晏却告诉我,你已经走了。他说你原本就嫌我是个累赘,只是碍着从前的情分,一路上不好将我丢下。如今他肯接手,又给了你千两黄金,你自然巴不得一走了之。”
薛不愁登时骂道:“放他娘的屁!你怎么能信这种鬼话?!”
话一出口,他自己倒先有些讪讪。细想起来,当日在巴陵把话说绝的是他,骂人的是他,摔门而去的也是他。景晞挨了那一通莫名其妙的羞辱,事后还肯想着回来寻他,把事情问个明白,已经算是仁至义尽。景晏偏偏又趁这个时候在旁添油加醋,景晞便是真信了,好像也怪不得他。
不过——千两黄金?
薛不愁越想越不是滋味。
呸!哪来的千两黄金!他从景晏手里拿走的分明只有一把并蒂,还是他自己的剑!
景晞道:“我自然不信他。无论你那日说的究竟是真是假,我总要听你亲口再说一遍。你若当真觉得我拖累了你,不能再与我同行,那便分道扬镳,各自去报各自的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后来……他拿来了一封你的信。”
说到这里,景晞忽然沉默下来。那封信上的字句,他原以为早已忘得干净,此刻想来,却竟一字一句都清晰如昨。
他不由攥紧了胸前的那枚桂花玉佩。
当年,正是这枚玉佩随信一同送回了他手中——物归原主,从此山高水远,不必再见。
“我当时真的恨死你了……我想,总有一日,我要让你知道,纵然我再也拿不起剑,这世上也没有什么事是我做不到的!”
薛不愁道:“我从未给你写过那封信……”
景晞闭上眼睛,半晌才低声道:“十六年了……我竟到今日才知道。”
薛不愁沉默了许久,也缓缓开了口:“巴陵之后,我阴差阳错进了四海盟。我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只当陈行健还念着与我爹娘的旧情,便信了他。这一信就是好几年,连迟日剑法都教给了他。” 他说到这里,嘴角扯了一下,似乎自己也觉得可笑,“那几年,我替陈行健出生入死,一心只想着报仇,到头来才知道——我居然一直被他耍得团团转!”
景晞神色微变。
薛不愁却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继续道:“直到后来有一回,我无意间听见几句不该听见的话。什么西域魔教,什么仇家,全都是假的。当年那些人,根本就是陈行健勾结黑道中人……”
景晞怔怔望着他,他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忽然伸手,一把攥住薛不愁的衣领,将人狠狠扯到跟前,嘶吼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薛不愁,你怎么能瞒着我?你就这么不信我吗!”
薛不愁看着他,忽然惨笑了一声:“我来找过你了啊。” 他语气轻松极了,仿佛说的不过是一桩早已过去的小事:“可你连见都没有见我,还要杀我。”
他顿了顿,唇边那点笑意愈发难看,“杀无赦。杀无赦……真是好恩义。”
景晞浑身一僵。
到了这一刻,那些散落的旧事终于一件一件接了起来。从巴陵分别开始,便有人横在他们中间,让他以为薛不愁已经与他恩断义绝、远走江湖,让薛不愁以为他做了皇帝便将从前种种一笔勾销,甚至连他的性命也容不下。
他们竟就这样被蒙在鼓里,就这样错恨了彼此十六年!
这个念头一起,景晞方才那点怒气顷刻间散得干干净净。他猛地扑进薛不愁怀里,伏在他胸前,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来过……”
他死死攥着薛不愁胸前的衣襟,话说得断断续续,眼泪很快便将那一小片衣料洇湿了。
“你、你怎么能这么笨……我怎么会杀你?我怎么可能杀你……”
景晞越说越委屈,最后索性埋进他怀里,哭得声音都哑了。
“你真是个大笨蛋!”
薛不愁没有抱他,也没有推开他,只是抬起头看着向天空。
天上白云悠悠,方才还在的一小团,被风一吹,便淡了,散了,转眼再寻不见。
原来世上的事也是这样。
当时不明白的,后来总会明白;当时没说出口的,后来也总有机会说出口。只是云散以后,纵然认得它从前的模样,也不能叫它重新聚回来。
是啊、是啊,纵然知道了又能如何呢?真相来得实在太迟了,便连后悔都没有用了。
景晞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却仍伏在他身上,一时没有抬头。薛不愁沉默了许久,到底还是抬起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好了。”他道,“都过去了。”
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怨,也听不出恨。
“我们都放下吧。”
景晞却忽然从他怀里挣开。
他眼眶还是红的,脸上泪痕未干,只这样定定地看着薛不愁。方才那些委屈、悔恨、难过,像是一下子沉了下去,沉到极深的地方,反倒叫他的神色一点一点静了下来。
“你放得下,我却放不下。”
薛不愁一怔。
景晞道:“我不知道也就罢了,如今既然知道了真相,难道还要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说完,抬手将脸上的泪狠狠一擦,转身便走。薛不愁在身后叫了他一声,景晞却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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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遇福原本远远候在廊下,见皇帝红着眼睛出来,忙躬身迎上去。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听
景晞道:“传旨。”
康遇福立刻跪下。
“景晏谋逆,天地宗庙皆不可容。传朕旨意,削其宗籍,撤其谥号,毁册焚券;即刻查抄贤王府,亲眷无论男女长幼,尽以逆党罪眷论……统统腰斩。”
第79章 [一念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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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很大。`
`天像是漏了一个窟窿,雨水从黑沉沉的云里直灌下来,打得屋瓦噼啪乱响。檐角的水早已连成了线,一道一道垂下来,被风一吹,又斜斜泼进棚里。`
`这是一处废了大半的马棚,棚顶破了几处,拿发黑的茅草胡乱补着。两根木柱被雨水泡得乌沉沉的,角落里堆着几捆干草,也不知搁了多少年,散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槽里没有草料,只积了半槽浑水。风一过,水面便轻轻晃起来。`
`薛不愁就睡在那堆稻草上。`
`他睡得很沉。`